東屋傳來林秀花的咳嗽聲,兩人趕緊分開。胡安娜轉身要跑,又被叫住:等等!冷志軍從懷裡掏出個布包,給你的。
包裡是把牛角梳,鄂倫春工藝,梳背上刻著交頸的鴛鴦。胡安娜藉著月光細看,突然發現梳齒間夾著根長髮——金玉珠的。
她...她還好嗎?胡安娜輕聲問。
好著呢。冷志軍笑了,讓我捎話,說開春來看你。
胡安娜把梳子貼肉揣好,突然湊過來在冷志軍臉上啄了一下,轉身就跑。留下冷志軍一個人蹲在那兒傻笑,連灰狼拿缺耳朵蹭他都沒反應。
月亮爬上了杏樹梢,花瓣落了一地。新房地基裡,那些被獾子精收集來的鵝卵石在月光下泛著青幽幽的光,像一顆顆沉睡的星星。
天剛麻麻亮,林志明就開著邊三輪摩托突突突地衝到冷家門口。這小子今天換了身嶄新的獵裝,腦袋上還扣著頂貂皮帽子,活像電影裡的特務。
冷哥!走啊!他一個勁兒按喇叭,把院裡下蛋的老母雞驚得撲稜稜亂飛。灰狼從狗窩裡竄出來,老狗缺耳朵上的疤紅得發亮——這是它不耐煩時的反應。
冷志軍披著棉襖出來,嘴裡還叼著林秀花剛烙的韭菜盒子:急啥?兔子這會兒還在窩裡貓著呢!他掰了半拉韭菜盒子扔給林志明,先墊墊。
林志明咬了一口,燙得直哈氣:香!比國營飯店的強多了!這小子三兩口吞完,又眼巴巴瞅著冷志軍手裡那半拉。
鍋裡還有。林秀花繫著圍裙出來,手裡端著碗雞蛋湯,趁熱喝,山裡涼。她打量著林志明的打扮,噗嗤樂了,你這身行頭,不知道的以為去相親呢!
冷志軍回屋取獵具,聽見林杏兒在西屋跟胡安娜嘀咕:姐,我也想去...胡安娜正給她梳頭:你去幹啥?當兔子餌啊?小丫頭片子撅著嘴,把炕桌上的彈弓偷偷塞進了兜裡。
裝備清點完畢:兩杆獵槍、二十發子彈、捕獸夾、繩索,還有冷志軍自制的兔哨。林志明瞅見哨子就樂了:這玩意兒能好使?跟小孩玩具似的。
待會兒你就知道了。冷志軍把哨子揣進兜,野兔這玩意兒,耳朵比眼睛好使。
灰狼今天格外興奮,老狗跑在前頭帶路,缺耳朵上的疤在晨光中泛著粉紅色。三人一狗剛出屯子,就碰見胡炮爺拎著只野雞回來。
喲,帶徒弟呢?老爺子打量著林志明,小子,記住嘍——打獵先練眼,槍口永遠別對人。
林志明連連點頭,結果轉身就被樹根絆了個跟頭,貂皮帽子滾出老遠。胡炮爺搖搖頭,把野雞塞給冷志軍:晌午燉了,給這小子補補腦。
進了松樹林,冷志軍突然蹲下,手指抹了抹雪地上的黑豆子:新鮮兔糞,剛過去不到半小時。他撥開一叢枯草,露出個碗口大的洞口,母兔子的窩,公兔子的洞是扁的。
林志明趴地上就要往裡瞅,被冷志軍一把拽住:找死啊?兔子急了還咬人呢!他從兜裡掏出哨子,看我的。
哨聲像極了受傷的幼兔,尖細淒厲。不一會兒,遠處灌木叢就傳來聲。灰狼立刻繃緊了身子,老狗獨眼死死盯著聲源處。
來了。冷志軍壓低聲音。只見一隻灰兔豎著耳朵蹦出來,黑鼻子一抽一抽的。林志明激動得手直抖,獵槍差點走火。
別急。冷志軍按住他,看它跑的方向——準是回老窩。
果然,灰兔蹦躂幾圈後,徑直朝東南方去了。冷志軍帶著林志明遠遠跟著,灰狼則繞到另一側包抄。跟蹤了約莫二里地,雪地上的腳印突然密集起來。
好傢伙!冷志軍眼睛一亮,兔子開會呢!他指了指前面那片窪地,少說有七八隻野兔在啃樹皮。
林志明迫不及待地舉槍,被冷志軍攔下:用這個。遞過來的是那把簡易彈弓,挑肥的打,打脖子。
第一發偏了,石子擦著兔耳朵飛過。野兔群立刻警覺,可奇怪的是它們沒四散奔逃,反而圍成個圈,後腿使勁兒刨雪。
迷魂陣。冷志軍吹了個急促的口哨——鄂倫春人驅獸的法子。野兔群這才炸窩,可跑的方向出奇地一致,全都奔著西邊去了。
追那隻花的!冷志軍拔腿就跑。林志明跟在後頭氣喘吁吁:為啥...非得...追花的...
冷志軍邊跑邊解釋,花兔子是外來戶,慌不擇路準回老窩!
追了半里地,花兔子果然鑽進個土坡下的洞裡。冷志軍扒開洞口積雪,樂了:一窩端!洞裡頭除了花兔子,還有三隻灰的。
林志明看得目瞪口呆:神了!這都咋知道的?
看糞。冷志軍拎起花兔子,外來兔吃的不一樣,糞蛋發青。他又指了指洞口的抓痕,這窩兔子剛打架了,你看這毛——花兔子輸了,被趕到洞口睡。
收穫不小,兩人拎著五隻兔子往回走。路過一片樺樹林時,灰狼突然狂吠起來。老狗缺耳朵上的疤紫得發亮,衝著棵歪脖子樹直齜牙。
沙半斤!冷志軍眼尖,看見樹杈上蹲著只圓滾滾的鳥兒。林志明舉槍要打,被他攔住:用彈弓,子彈留著打大的。
石子地飛出,沙半斤應聲落地。撿起來一看,這鳥兒嗉囊鼓鼓的,剖開全是松子。
今天運氣不錯。冷志軍正說著,突然聽見撲稜稜一陣響。不遠處的雪窩子裡,居然又飛出兩隻沙半斤!
林志明撒腿就追,結果一腳踩空,掉進了雪坑。冷志軍過去拉他,發現坑底居然還有東西——是個野兔洞,裡頭蜷著三隻小兔子。
得,買一送三。冷志軍把小兔子掏出來,放了吧,沒二兩肉。
林志明卻來了興致:能養嗎?我帶回去給我妹玩兒。他摸了摸小兔子,突然想起甚麼似的洩了氣,算了,我爸非罵死我不可。
回屯路上,林志明突然站住:冷哥,你聽!遠處傳來的叫聲。冷志軍眯眼一看,樂了——是隻狐狸,正追著只野兔滿山跑呢。
鷸蚌相爭...他端起獵槍,卻遲遲沒扣扳機。狐狸叼著兔子跑遠了,林志明急得直跺腳:咋不打呀?
懷崽的母狐狸。冷志軍收起槍,開春了,不打帶崽的。他指了指雪地上的腳印,看這步幅,後腿拖——快生了。
晌午回到冷家,林秀花已經把野雞燉上了。胡安娜正在院裡晾衣服,見他們回來,趕緊端來熱水:洗手吃飯。她眼睛卻瞟著林志明拎的兔子,這麼多?
冷哥神了!林志明手舞足蹈地比劃,光看兔糞就知道...話沒說完,被冷志軍塞了個韭菜盒子堵住嘴。
午飯吃得熱鬧。林杏兒非要挨著林志明坐,小丫頭片子把兔子腿全夾他碗裡:哥,吃!長勁兒!胡安娜則偷偷往冷志軍碗底埋了兩個荷包蛋。
飯後,冷志軍教林志明剝兔皮。刀尖要挑著筋膜走,他示範著,這樣皮子才完整。林志明學得認真,可還是把皮子捅了好幾個窟窿。
沒事兒,冷志軍把破皮子掛起來晾,頭回都這樣。他指了指皮子上的斑點,看這個,花兔子有面板病,皮子本來也不值錢。
胡安娜過來幫忙收拾內臟,突然了一聲:這兔子肚子裡有崽兒!她手裡捧著糰粉紅色的肉球,已經成形了。
林志明臉色一下子變了:我、我不知道它...
正常。冷志軍接過那團肉球,挖個坑埋了,開春兔子都這樣。他拍拍林志明肩膀,記住嘍,往後三四月少打母的。
傍晚,太陽西斜,天邊泛起一抹紅霞。冷志軍和林志明肩扛著獵具,腳步輕快地走在山間小路上。他們的目的地是一處兔子經常出沒的地方,準備在那裡設下套子,捕捉這些機靈的小傢伙。
冷志軍經驗豐富,他在兔子常走的路徑上仔細觀察,然後選擇了三個合適的位置,熟練地設下了套索。每個套索都用樹枝巧妙地偽裝起來,看起來就像自然生長的一樣,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明天一早來收。”冷志軍繫好最後一個套索,打了個特殊的繩結,“這種活釦,勒不死,就吊著。”他滿意地拍了拍手,然後和林志明一起踏上了歸途。
回屯子的路上,林志明突然對冷志軍的打獵經歷產生了興趣,他好奇地問:“冷哥,你第一次打獵是啥樣的啊?”
冷志軍笑了笑,回憶起那段久遠的時光,“八歲的時候,我跟著我爹去打獵。那時候我還小,啥都不懂,就知道瞎跑。結果好不容易打了只松雞,卻讓樹枝給刮跑了。”他指了指遠處的山樑,“那時候灰狼還是個小崽兒,它看到松雞跑了,就拼命去追,差點摔進溝裡。”
正說著,灰狼似乎聽到了自己的名字,歡快地跑過來,在冷志軍的腿邊蹭來蹭去,彷彿也在回憶那段有趣的往事。老狗缺耳朵上的疤在夕陽的餘暉下顯得紅彤彤的,像是也在訴說著它的故事。
夜幕降臨,屯子裡的燈光一盞盞亮了起來。林志明趴在炕桌上,藉著微弱的燈光寫信。他寫著寫著,突然忍不住笑出了聲。冷志軍好奇地探頭一看,只見信紙上畫滿了兔子,還有一些歪歪扭扭的箭頭,旁邊標註著“冷哥說這裡要下套”。
“給你爸的?”冷志軍一臉狐疑地問道。
“嗯。”林志明邊應著邊將信仔細地摺好,然後小心翼翼地放進信封裡,“他老說我不務正業……”話還沒說完,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而兇猛的狗叫聲,打斷了林志明的話語。
兩人對視一眼,瞬間意識到情況不妙,急忙起身衝出門去。只見那隻名叫灰狼的老狗正站在柴火垛前,對著柴堆不停地低吼著,渾身的毛都豎了起來,顯然是發現了甚麼異常。
冷志軍見狀,順手抄起放在門邊的鐵鍬,快步走到柴火垛前,用力一扒拉。只聽“嗖”的一聲,一隻半大的猞猁像箭一樣從柴堆裡竄了出來,嘴裡還緊緊地叼著他們白天好不容易打到的兔子!
“別打!”冷志軍連忙大喝一聲,攔住了正準備舉槍射擊的林志明,“小的,放了吧。”他一邊說著,一邊抬起腳,用力跺了跺地面,發出“砰”的一聲巨響。那猞猁顯然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一跳,立刻鬆開了嘴裡的兔子,轉身像一道閃電一樣消失在了黑暗中。
看著猞猁遠去的身影,冷志軍轉頭對灰狼說道:“老夥計,今晚可得把獵物掛得高一點啊,別再讓這些小傢伙給偷走了。”說完,他摸了摸灰狼的頭,以示安慰。
回到屋裡,林志明突然變得有些沉默,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抬起頭,一臉認真地看著冷志軍,問道:“冷哥,你說我能當個好獵人嗎?”
冷志軍看了看他手上被兔牙刮出的那道血道子,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了一絲笑容:“能。只要你肯學,就一定行。”說罷,他吹滅了桌上的油燈,“睡吧,明兒個我教你怎麼認鹿蹤。”
隨著油燈的熄滅,房間裡頓時陷入了一片黑暗,只有那如水的月光,透過窗戶紙的縫隙,灑在地上,形成了一個方方正正的格子。
灰狼在炕尾打著呼嚕,老狗缺耳朵上的疤隨著呼吸忽明忽暗。遠處山林裡,那隻小猞猁或許正啃著偷來的兔肉,而此時,一陣微風吹過,帶來了山林中清新的氣息。
老狗似乎感受到了這股氣息,它的耳朵微微一動,然後緩緩睜開了眼睛。它的目光落在了炕尾的灰狼身上,眼神中透露出一種警惕。
灰狼依然在酣睡,呼嚕聲此起彼伏。老狗靜靜地看著它,心中似乎在思考著甚麼。過了一會兒,老狗站起身來,輕輕地走到了門口。它用鼻子嗅了嗅,然後抬起頭,望向遠處的山林。
山林中,那隻小猞猁正啃著兔肉,它的動作小心翼翼,生怕被其他動物發現。然而,它不知道的是,它已經成為了老狗和灰狼的目標。
老狗站在門口,一動不動,彷彿在等待著甚麼。而灰狼,也在不知不覺中停止了打呼嚕,它的身體微微顫抖著,似乎在為即將到來的狩獵做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