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太陽將鬼見愁山谷烤得發燙。
冷志軍蹲在花崗岩的陰影裡,汗珠順著榆木槍托的紋路蜿蜒而下,在扳機護圈處積成一個小小的水窪。
他伸出舌尖舔了舔上唇的汗——鹹澀中帶著鐵鏽味,這是身體開始脫水的訊號。
灰狼的鼻子突然抽動三下。
老狗前爪刨地的節奏變得急促,缺耳朵上的傷疤由暗紅轉為紫紅——這是發現大型掠食者的警報。
冷志軍順著它的視線望去,二十步外的巖縫裡卡著半隻帶蹄的腿骨,斷口處的齒痕像鋸齒般參差不齊。
東北虎。金玉珠的嘴唇幾乎沒動,聲音從齒縫裡擠出來。她解下銀腰帶換成鹿皮繩,金屬碰撞聲在這種環境下太過致命。她的手指在箭囊裡摸索,挑出三支特製的破甲箭——箭簇是用報廢的拖拉機軸承打磨的,能穿透熊的頭骨。
劉振鋼正用獵刀削著一截白樺枝。他的動作看似隨意,實則每刀都精確到毫米——這是在製作聲東擊西的誘餌。削好的木棍頂端綁著塊沾滿松脂的麂皮,點燃後會發出類似動物哀鳴的爆裂聲。
突然,灰狼的耳朵轉向十點鐘方向。缺耳朵上的血管突突跳動,這是它發現人類蹤跡時的特有反應。冷志軍用刀尖撥開一叢野薔薇,露出下面新鮮的腳印——靴底花紋呈交叉網格狀,右腳跟部磨損嚴重,是李鐵柱那個瘸腿跟班的標誌。
山谷深處的霧氣開始詭異地流動。冷志軍注意到三件事:一是巖壁上的苔蘚突然大面積枯萎;二是灰狼不停用爪子抓撓左耳傷疤;三是金玉珠的銀耳環表面凝結了一層細密的水珠——這些都是氣壓驟降的徵兆。
暴雨要來了。金玉珠突然壓低身子。她的鄂倫春獵裝袖口繡著祖傳的氣象紋樣,此刻那些波浪形的紋路正在輕微卷曲。她從皮囊裡倒出幾顆深紫色的漿果,在掌心碾碎後塗在箭桿上——這種叫山神淚的野果遇水會散發母鹿發情的氣味。
劉振鋼正在佈置最後一道陷阱。他用狼筋繩將五根削尖的木樁懸在巖壁上方,繩結繫著塊風化的獸骨——當溼度達到特定程度時,獸骨吸收水分變重就會觸發機關。他的絡腮鬍上沾著木屑,右手指關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泛白。
第一滴雨砸在冷志軍後頸時,整個山谷突然活了。巖縫裡竄出七隻受驚的雪兔,它們呈扇形逃竄的軌跡恰好暴露了李鐵柱等人的埋伏點——三塊偽裝成岩石的羊皮氈下,藏著五把已經上弦的弩箭。
金玉珠的箭比雷聲更快。第一箭射穿領頭者的羊皮水囊,第二箭釘入第二個人的靴尖,第三箭——那支塗著山神淚的箭——精準地扎進他們身後的巖縫。幾乎同時,一頭體型碩大的馬鹿從巖縫裡衝出來,鹿角挑飛了李鐵柱的狼牙項鍊。
暴雨中的能見度不足五步。冷志軍藉著閃電的瞬間光亮,看見巖壁上閃過一道白影——那絕不是反光。白尾貂的皮毛在雨中像流動的水銀,它靈巧地躍過亂石堆,長尾在溼漉漉的空氣中劃出優雅的弧線。
灰狼的獨眼突然充血。老狗反常地沒有追擊,而是死死咬住冷志軍的褲腳——這是它發現致命陷阱時的警告方式。冷志軍順勢撲倒的瞬間,一支弩箭擦著他後腦勺飛過,釘入身後的白樺樹,箭尾還在嗡嗡震顫。
金玉珠已經追了出去。她的鹿皮靴在溼滑的岩石上如履平地,靛藍的身影在雨幕中時隱時現。冷志軍看見她突然一個急停,從箭囊抽出支纏著紅繩的箭——鄂倫春人的,只在生死關頭使用。
白尾貂此刻正蹲在一塊風化的玄武岩上。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它前爪按著的正是李鐵柱那串散落的狼牙項鍊。貂眼在閃電中泛著詭異的綠光,像是看透了這場狩獵的本質。
當金玉珠的箭離弦時,一道閃電劈中了三十步外的枯松。爆燃的松脂味掩蓋了箭矢破空的聲音,白尾貂卻在最後瞬間躍起——箭簇只帶走它尾尖的一撮白毛。
暴雨引發的山洪沖毀了李鐵柱佈置的大部分陷阱。冷志軍藉著水勢的掩護,潛到敵方側翼。他的獵刀割斷第一根絆繩時,觸發了一連串的連鎖反應——五把弩箭同時射向空蕩蕩的巖壁,箭簇碰撞的火星點燃了滲出的松脂。
火光照亮了整個山谷的詭計:巖壁上用赭石畫的誤導箭頭,樹上綁著的發聲獸骨,甚至還有幾具穿著獵裝的稻草人——李鐵柱的隊伍早就兵分兩路。
灰狼突然衝向一處被洪水衝開的洞穴。老狗叼出來的東西讓冷志軍血液凝固——那是劉振鋼的狼筋繩,上面繫著半截被咬斷的菸捲。金玉珠的骨笛聲從東南方傳來,三長兩短,是鄂倫春人最危急的求救訊號。
當冷志軍趕到時,金玉珠正背靠著一棵雷擊木。她的牛角弓已經摺斷,銀腰帶被用來捆紮右腿的傷口。五步外,劉振鋼被倒吊在橡樹上,他的絡腮鬍上滴著血,卻還在用口型傳遞資訊:三點鐘方向,岩石後。
李鐵柱從掩體後走出來的姿勢很怪異——他的左腿拖著條鐵鏈,鏈子另一端拴著個獸夾。這是獵戶對付熊的陰招,現在卻被用來對付同類。
白尾貂的皮毛,他晃著手裡那團雪白的毛皮,能換三杆新獵槍。他的笑容突然凝固——那隻貂從始至終都蹲在他頭頂的樹枝上,綠眼睛冷冷俯視著這場鬧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