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志軍在寅時三刻醒來,帳篷外的霜花正隨著呼吸的節奏在帆布上凝結。
他輕輕撥開灰狼壓在胸口的爪子——老狗昨晚守夜,獨眼下的皮毛還沾著夜露的溼氣。
指腹撫過獵刀鞘上的冰碴,金屬與皮革的溫差在面板上烙下一道短暫的灼痕。
五步外的劉振鋼鼾聲如雷,絡腮鬍裡纏著半根烏拉草莖,隨著呼氣在嘴角晃動。
冷志軍用刀鞘挑起他枕邊的火藥囊,指節輕叩三下——這是他們進山前約定的晨起訊號。
劉振鋼的鼾聲戛然而止,眼皮未睜,右手卻已摸上斜靠在帳篷柱上的獵槍,拇指習慣性摩挲著扳機護圈上的凹痕——那是去年獵熊時被獠牙刮出的印記。
金玉珠的鋪位空著,狍皮睡袋疊成整齊的方塊,上面放著一枚骨雕的松雞哨。
帳篷簾子掀起一角,晨風捎來遠處溪水碾過卵石的碎響,混著某種草本燃燒的苦澀——那是鄂倫春人驅邪的艾蒿煙。
冷志軍彎腰鑽出帳篷,看見她正跪在溪邊的青石上,用獾油擦拭牛角弓的握把。
靛藍衣袖捲到手肘,露出的前臂上蜿蜒著三道淡色疤痕,像地圖上未標明的支流。
東南風。她頭也不抬地說,銀耳墜在頸側投下細碎的影子,山雞凌晨叫了四輪。
冷志軍蹲下身,指尖掠過溪水錶面。水面浮著層極薄的冰膜,在觸碰瞬間碎裂成菱形的光斑。
他撈起一塊被沖刷圓潤的玄武岩,石縫裡嵌著半片魚鰓骨——灰狼昨晚的夜宵殘骸。
李鐵柱的人丑時來過。金玉珠突然用箭簇挑起一叢溼泥,露出下面半個深陷的靴印。
靴跟的防滑釘圖案很特別,呈放射狀排列,像朵扭曲的太陽花——縣城鐵匠鋪的獨門標記。
灰狼的鼻子突然拱開冷志軍的手掌,缺耳朵上的傷疤泛出暗紅。
老狗叼來一截斷繩,麻繩斷口參差不齊,沾著松脂和某種辛辣的菸草味。
絆馬索的餘料。冷志軍捻著繩結處被刻意磨毛的纖維,他們想在進山口做手腳。
評判臺是用三十年樹齡的紅松搭建的,榫卯接縫處還滲著樹脂的琥珀光。
趙裁判長的銅哨懸在褪色的軍裝第二顆紐扣上,哨身光緒年制的銘文被摩挲得模糊不清。
他正用一把牛角梳打理山羊鬍子,梳齒間纏著的幾根白鬚在風裡微微顫動。
李鐵柱的出場像場拙劣的皮影戲。
他故意踢翻了一筐準備分發給小公社的箭矢,樺木箭桿滾進泥窪裡,尾羽吸飽泥水後耷拉成落魄的扇形。
他脖子上那串狼牙項鍊隨著狂笑搖晃,最中間那顆泛黃的犬齒缺了個尖——去年圍獵時被冷志軍的流彈崩掉的戰利品。
青山公社的軟蛋們!他噴著酒氣湊近,皮襖領口露出的鎖骨上紋著歪歪扭扭的二字,墨色已經暈染成青灰,今天爺爺教你們怎麼——
灰狼的突襲快得像道灰色閃電。老狗精準地咬住他皮襖下襬,犬齒撕裂麂皮補丁的聲讓人牙酸。李鐵柱踉蹌後退時踩中自己潑的洗鍋水,後腦勺重重磕在評判臺立柱上,震得懸著的銅鑼地一顫。
金玉珠趁機從箭囊抽出一支白樺箭,箭簇在袖口飛快地抹過——冷志軍看見她指尖殘留的藍紫色粉末,是烏頭鹼與蜂蜜調製的麻醉藥。
規則有三變!趙裁判長的鐵皮喇叭炸響,驚飛評判臺頂築巢的喜鵲,第一,活獵物皮毛完整度加三分;第二,禁用鐵夾與毒餌;第三——他忽然咳嗽起來,痰音在胸腔裡翻滾如雷,午時...午時前獵得白尾貂者,直接晉級終賽!
人群譁然。冷志軍注意到李鐵柱的跟班正偷偷用獵刀割斷他們弓弦——那人小指缺了半截,是去年偷獵被熊拍掉的。
進山的小徑被晨露泡得發軟,每一步都像踩在吸飽水的棉絮上。冷志軍在前開路,獵槍揹帶勒進肩胛骨的舊傷處,鈍痛像根燒紅的鐵絲緩緩推進。
灰狼突然停在一叢掛著蛛網的灌木前,獨眼緊盯著絲線上懸掛的露珠——它們正以不自然的頻率震顫。金玉珠用箭桿撥開枝葉,露出埋在地下的獸夾。生鐵打造的夾齒上塗著松脂,粘著幾根灰褐色的兔毛,顯然是今早剛佈置的誘餌陷阱。
縣城隊的標記。劉振鋼用槍托碾碎夾簧旁的土塊,露出下面用紅赭石畫的箭頭符號,狗日的想引咱們走西坡斷崖。
冷志軍從懷裡掏出胡炮爺給的熊油膏,黑褐色的藥膏在掌心化開,散發出刺鼻的腥臊。他仔細塗抹在三人靴尖和褲腳——這是對付獵犬追蹤的土法子。金玉珠則解下腰間的皮囊,倒出幾顆曬乾的引獸菇。淡紫色的菌傘在指尖碾碎成粉,順風撒向東南方的樺樹林。
等待獵物上鉤的間隙,劉振鋼用獵刀削著木楔。他的手法很特別:刀刃總是斜向切入木紋,削下的刨花完整得像捲起的書頁。這些木楔將被釘在特定位置的樹幹上,反彈箭矢的軌跡——胡炮爺年輕時對付山匪的絕活。
第一隻被引來的是一頭年輕的母狍子。它的左耳缺了個三角口,是去年冷志軍放的生。此刻它正警惕地嗅著引獸菇的氣味,溼潤的鼻頭在空氣中畫出無形的弧線。
金玉珠的箭離弦時幾乎沒有聲響。箭桿上綁的貓頭鷹絨羽消除了破空聲,箭簇精準地扎進狍子後腿肌肉群——麻醉箭,不會傷及內臟。那畜生驚跳起來,撞進冷志軍張開的漁網裡。網繩是用泡過熊血的麻線編織的,氣味能讓食草動物暫時僵直。
有人!劉振鋼突然壓低身子。三十步外的灌木叢裡閃過一道金屬反光——是李鐵柱那個缺指頭的跟班,正用一面磨光的銅鏡向他們打訊號。
冷志軍摸出樺皮哨,吹出松雞求偶的顫音。灰狼立刻貼著地皮竄出去,缺耳朵上的紅疤在陽光下像簇跳動的火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