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五的日頭像個凍僵的柿子,紅彤彤地掛在天邊,卻沒甚麼熱氣。
冷志軍踩著厚厚的積雪往小海子走,腳下的冰爪地扎進冰殼裡。
劉振鋼扛著冰鑹跟在後面,鑹尖上結著霜花,在陽光下閃著寒光。
小鐵子最賣力,拖著個柳條編的撈網,網眼上還掛著去年用過的幹水草。
再往東走二十步,冷志軍用腳跺了跺冰面,去年這兒魚多。
他哈出的白氣在眉毛上結了層霜,看起來像個白眉老頭。
灰狼用鼻子在冰面上來回嗅,突然在一處停下,前爪刨了幾下。
冷志軍蹲下身,透過透明的冰層能看到下面遊動的黑影——是群胖頭魚,每條都有巴掌大,正懶洋洋地擺著尾巴。
就這兒!劉振鋼往手心啐了口唾沫,掄起冰鑹就鑿。
鑹尖砸在冰面上,濺起的冰碴子像碎玻璃似的飛散開。
小鐵子也沒閒著,用鐵釺在旁邊擴冰窟窿,鼻頭凍得通紅。
冰層的厚度遠遠超出了人們的想象,竟然足足有兩尺多!
這意味著要鑿穿它絕非易事。
冷志軍和小鐵子兩人輪流上陣,奮力地揮動著冰鎬,經過漫長的半個時辰,終於見到了冰層下的水。
冰窟窿裡的水冒著絲絲白氣,彷彿一口正在滾開的鍋,不斷翻滾著。
冷志軍從懷中掏出一個油紙包,小心翼翼地開啟,裡面裝的是早已炒香的豆餅渣。
他抓起一把,像天女散花般撒向冰窟窿。
瞬間,水面像是被點燃了一般,浪花翻湧,魚群聞到香味,爭先恐後地湧上來搶奪食物。
下網!冷志軍見狀,果斷地發出指令。
小鐵子立刻將撈網沉入水中,那柳條編織的網兜如同盛開的花朵一般,緩緩展開,然後慢慢沉入水底。
灰狼趴在冰窟窿邊上,它的獨眼緊緊盯著水下,不放過任何一絲動靜。
它時不時地伸出爪子,試圖去夠那些遊過的魚影,卻總是差那麼一點。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大約過了一炷香的時間,冷志軍覺得差不多了,便開始慢慢收網。
網繩被繃得筆直,顯然水下的分量不輕。
小鐵子興奮得像只猴子,不停地跺著腳,差點一個不小心就滑進了冰窟窿裡。
好在劉振鋼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他的後衣領。
就在網兜露出水面的一剎那,一道銀光驟然閃現!
十幾條胖頭魚在網裡瘋狂地撲騰著,它們的魚鱗在陽光下閃耀著七彩的光芒,美不勝收。
最大的一條少說有三斤重,魚鰓一張一合,噴出的水霧立刻在冷空氣中結成了冰晶。
好傢伙!劉振鋼伸手去抓,被魚尾巴地甩了個耳光,臉上頓時多了道紅印子。
灰狼趁機叼走一條小魚,躲在旁邊大快朵頤,魚尾巴還在一顫一顫的。
正熱鬧著,冰層突然傳來一聲脆響。
冷志軍臉色驟變,一把拽住小鐵子的後腰帶:退後!冰要裂!
話音剛落,冰窟窿周圍的冰面像蜘蛛網似的裂開紋路。
一條黑影地從水下掠過,足有胳膊粗——是條大鯰魚!
這畜生少說有十來斤,灰黑的背鰭像刀刃似的劃開水面。
我的娘!劉振鋼抄起冰鑹就要砸,被冷志軍攔住。
用這個。冷志軍從腰間解下個鐵鉤子,鉤尖磨得鋥亮。
他把鉤子系在麻繩上,又掛了塊豆餅做餌,緩緩沉入水中。
灰狼突然豎起耳朵,缺耳朵上的傷疤微微發紅。
老狗躡手躡腳地退到遠處,像是預感到了甚麼。
黑背和金虎也有樣學樣,鈴鐺都不敢響。
麻繩猛地繃直!
冷志軍差點被拽進冰窟窿,幸虧劉振鋼及時抱住他的腰。
冰下的力道大得驚人,麻繩作響,勒得他手掌生疼。
是條大貨!冷志軍咬牙往後拽,靴子在冰面上打滑。
小鐵子急中生智,把撈網杆橫在冰窟窿上,卡住了麻繩。
僵持了足有半刻鐘,水下的力道終於弱了。
冷志軍趁機收繩,一條黑黝黝的大傢伙漸漸浮出水面——是條罕見的六鬚鯰,鬍鬚比筷子還粗,魚嘴大得能塞進拳頭。
好兆頭!劉振鋼用冰鑹按住魚頭,六鬚鯰十年難遇,今年準發財!
魚剛拖上冰面,遠處突然傳來一聲悶響。
灰狼立刻警覺地抬頭,獨眼望向東南方——那是老河套的方向。
冰崩了。冷志軍把魚塞進面口袋,收拾東西,回屯。
回程路上,小鐵子揹著裝魚的柳條筐,走一步晃三下。
筐裡的魚還在撲騰,濺出的水珠立刻凍成了冰粒子。
劉振鋼扛著那條大鯰魚,魚尾巴拖在雪地上,劃出一道彎彎曲曲的痕跡。
屯口的老槐樹下,胡安娜正和幾個姑娘剪窗花。
看見他們滿載而歸,少女小跑著迎上來,辮梢的紅頭繩在風中飛舞。
晚上燉魚貼餅子!她接過裝魚的筐子,手指不小心碰到冷志軍凍得通紅的手背,兩人都像被燙了似的縮了一下。
趙大爺拄著柺杖過來看熱鬧,菸袋鍋在大鯰魚頭上敲了敲:這魚腦髓蒸蛋,最補腦子。
老人缺了顆門牙,說話漏風,但眼睛亮得很。
傍晚,冷家院裡飄出魚香。
大鐵鍋裡燉著胖頭魚,魚肉雪白,湯色奶黃。
那條六鬚鯰被單獨料理——魚頭熬湯,魚身切段紅燒,魚籽用豬油煎得金黃。
灰狼分到了魚鰾,老狗嚼得咯吱咯吱響。
黑背和金虎圍著灶臺轉,時不時得到塊魚尾巴解饞。
小鐵子吃得滿嘴流油,魚刺在桌上堆成了小山。
冷志軍端著魚湯蹲在門檻上喝,熱氣糊了一臉。
遠處的小海子已經重新封凍,冰層下的魚群又開始遊動。
他知道,開春冰化之前,還能再撈幾網。
灰狼趴在他腳邊,獨眼望著星空,像是在盤算明天的收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