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霜在枯草上結出細密的冰晶,冷志軍蹲在白樺林邊緣,手指捻起一撮帶著騷味的黑毛。
這撮豬毛粗硬如鋼針,根部還粘著新鮮的皮脂——是頭剛離窩不久的母野豬。
就它了。他低聲對身後的狗群說道。
黑背立刻繃緊肌肉,金虎的鈴鐺輕輕顫動,灰狼則眯起獨眼,缺耳朵轉向氣味飄來的方向。
兩隻小狗崽子被拴在遠處的爬犁旁,急得直刨雪窩子。
劉振鋼貓著腰湊過來,土槍管上結著白霜:看清了?帶幾個崽子?
三隻。冷志軍指向雪地上的蹄印。
小蹄印只有銅錢大,走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剛斷奶不久的豬崽。
母的不大,頂多百十來斤。
這是精心挑選的目標——母野豬護崽心切不會輕易逃跑,體型適中不至於對狗群造成致命傷害,最關鍵的是帶著幼崽的母野豬攻擊模式固定,最容易給新組狗幫練手。
冷志軍解下腰間皮繩,挨個拍打狗脖子:黑背打頭,金虎抄後路,灰狼盯崽子。
三條獵犬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嗚咽,犬齒在晨光中泛著寒光。
他最後檢查了遍裝備:腰間的獵刀磨得能刮鬍子,雙管獵槍裡壓著趙大爺給的十字紋霰彈,綁腿上還彆著把備用匕首。
風突然轉向。黑背的頸毛瞬間炸開,沒等指令就竄了出去。
三十步外的灌木叢裡爆發出刺耳的尖叫——母野豬帶著它的三隻小豬崽正在拱橡實,猝不及防被黑背咬住了後腿。
母野豬疼得嗷嗷叫,拼命掙扎,試圖甩掉黑背。
然而,黑背的咬合力極強,死死咬住不鬆口。
小豬崽們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嚇得驚慌失措,四處逃竄。
黑背的主人見狀,急忙跑過來,試圖控制住局面。
他一邊大聲呵斥黑背,一邊用手中的木棍驅趕母野豬。母野豬感受到了威脅,更加瘋狂地掙扎起來。
在混亂中,一隻小豬崽不小心掉進了旁邊的陷阱裡,發出了驚恐的叫聲。
母野豬聽到小豬崽的叫聲,心急如焚,不顧一切地想要衝過去救它。
黑背的主人意識到情況危急,他當機立斷,用力拉扯黑背的項圈,試圖將它從母野豬身上拉開。
經過一番努力,黑背終於鬆開了嘴,母野豬趁機帶著剩下的兩隻小豬崽逃走了。
黑背的主人鬆了一口氣,看著陷阱裡的小豬崽,心中有些不忍。
他小心翼翼地將小豬崽從陷阱裡救了出來,然後帶著黑背離開了灌木叢。
冷志軍吹響骨哨。金虎像道黃色閃電撲向豬崽,鈴鐺聲驚得小豬四散奔逃。
灰狼卻沒動,獨眼死死盯著母野豬翻卷的獠牙。
戰局瞬息萬變。母野豬一個甩頭逼退黑背,獠牙劃破狗前腿帶起一蓬血花。
金虎見狀放棄豬崽,從側面咬住野豬耳朵撕扯。野豬吃痛狂甩腦袋,把金虎連狗帶鈴鐺甩出兩米遠。
劉振鋼的土槍響了。
鉛彈打在野豬背上濺起血花,卻更激怒了這頭母獸。
它紅著眼朝槍響處衝來,兩百多斤的軀體撞得灌木噼啪斷裂。
千鈞一髮之際,灰狼終於動了。
老狗瘸著腿斜插過來,一口咬住野豬後蹄筋。
這是李青山教它的絕活——野豬後蹄筋連著發力肌肉,咬住了能讓它使不上勁。
冷志軍的獵槍幾乎抵著野豬腦門開火。
十字紋霰彈在顱腔內炸開,野豬轟然倒地,後腿還在灰狼嘴裡抽搐。
三隻豬崽早跑沒影了,雪地上只剩凌亂的爪印和斑斑血跡。
好狗!劉振鋼衝過來要摸灰狼,老狗卻齜著牙退開,獨眼望向冷志軍。
它只認下口令的人。冷志軍蹲下來,先檢查黑背的傷口——前腿的劃傷不深,用隨身帶的馬糞包粉止血就行。
金虎被摔得有點懵,但鈴鐺聲還響得清脆。
最意外的是灰狼,老狗鬆口時帶出了整條豬蹄筋,像炫耀戰利品似的放在他腳前。
遠處突然傳來小狗崽的尖叫。
追風不知怎麼掙脫了繩索,正追著只豬崽滿山跑。
那小野豬慌不擇路,竟朝他們這邊衝來。
閃電見狀也撲上去,兩隻半大狗崽愣是把二十多斤的豬崽逼到了絕路。
放血!冷志軍把匕首扔給劉振鋼。
這是拖狗的規矩——首獵必須讓狗群嚐到血腥味。
鋼子手起刀落,豬崽的慘叫戛然而止。
熱騰騰的豬血剛潑在雪地上,五條狗就圍了上來,連灰狼都低頭舔了幾口。
回屯的路上,爬犁載著野豬屍體吱呀作響。
黑揹走在最前頭,受傷的前腿已經包紮好,步伐卻更顯威風。
金虎的鈴鐺聲驚飛了幾隻雪鵐,灰狼依舊沉默地斷後,只是嘴角的豬血沒舔乾淨。
胡安娜早在屯口等著,紅棉襖上沾著藥碾子的粉末。
她二話不說先檢查狗傷,給黑背敷上搗爛的蒲公英,又往金虎嘴裡塞了顆藥丸防內傷。
輪到灰狼時,老狗竟破天荒讓她碰了傷口。
成了。胡安娜衝冷志軍眨眨眼,這老狗認主了。
冷家院裡飄出燉肉的香氣。林秀花把野豬下水煮了一大鍋,專門犒勞狗群。
冷潛拎出半桶自釀的高粱酒,給每條狗都拌了一勺在食盆裡。
劉振鋼他爹劉文敬也來了,拎著自家醃的酸菜,說要配豬肉燉粉條。
軍子,聽說你們要拖狗幫?劉文敬給兒子後腦勺一巴掌,咋不叫上鐵子?十二歲該見見血了!
冷志軍看向隔壁院牆——十二歲的劉振鐵正扒著牆頭偷看,眼睛亮得跟當年的鋼子一模一樣。
他忽然想起前世鐵子為救自己摔斷腿的往事,心頭一熱:明兒帶上!
夜深人靜時,冷志軍獨自在倉房給狗群加餐。
灰狼突然用鼻子頂開他的手,把食盆推向追風和閃電——老狗在教崽子們謙讓。
黑背見狀也叼來半塊豬肝放在金虎面前,鈴鐺狗卻轉身把肝分給了受傷的黑背。
月光透過窗欞,在五條狗身上描出銀邊。
冷志軍輕輕帶上門,聽見父親在屋裡對母親說:咱軍子的狗幫,成了。
屯子裡的狗突然集體吠叫起來,山風捲著雪沫掠過屋簷。
遠處的興安嶺深處,隱約傳來狼嚎聲。
灰狼在倉房裡抬頭應和,缺耳朵在黑暗中抖了抖,又緩緩伏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