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管獵槍沉甸甸地壓在肩上,冷志軍每走一步都能感受到那份踏實的重量。
山裡的雪停了,但林間還飄著細碎的雪粉,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他和劉振鋼沿著溪流往北走,尋找合適的試槍地點。
軍子,你看這腳印!劉振鋼突然蹲下,指著雪地上的一串蹄印,新鮮的!
冷志軍湊近觀察。
蹄印比成人拳頭還大,邊緣清晰,雪粒還沒被風吹散——是頭大野豬,而且剛過去不久。
他順著蹄印方向望去,隱約能看見灌木叢被拱開的痕跡。
追不追?劉振鋼興奮地問,手已經摸上了槍套。
冷志軍剛要回答,忽然覺得後頸汗毛豎起——有人在盯著他們!
他猛地回頭,只見遠處的樹叢微微晃動,一個矮小身影一閃而過。
有人跟蹤我們。他壓低聲音,從出屯就跟著了。
劉振鋼瞪大眼睛:王大炮的人?
不像。冷志軍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突然提高嗓門,鋼子,咱們歇會兒吧,我鞋裡進雪了。
兩人假裝整理裝備,實則暗中觀察。
不一會兒,樹叢又動了動,露出半張稚嫩的臉。
鐵子?!劉振鋼失聲叫道。
十二歲的劉振鐵見被發現,乾脆鑽了出來。
小傢伙裹著件明顯大一號的棉襖,揹著自制的彈弓,臉上凍得通紅卻滿是倔強。
哥!帶我一起!鐵子跑過來,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冷志軍肩上的獵槍。
胡鬧!劉振鋼一把揪住弟弟的耳朵,這是你能來的地方嗎?
鐵子疼得齜牙咧嘴,但硬是不哭:你能來我為啥不能?我也要學打獵!
冷志軍頭疼地看著這對兄弟。劉振鐵才到他胸口高,瘦得像根豆芽菜,這要是在山裡出點事...
鐵子,聽話,回家去。他儘量溫和地說,山裡危險,有野豬還有狼。
我不!鐵子一屁股坐在雪地上,你們不帶我,我就自己進山!
劉振鋼氣得直跺腳,抬手要打。冷志軍攔住他,蹲下身平視鐵子:為甚麼非要今天跟來?
鐵子眼圈突然紅了:爹...爹說我沒用...說我只會在家吃白飯...
冷志軍心裡一酸。
前世鐵子也是這樣,總想證明自己,後來跟人進山採藥摔斷了腿,成了瘸子。
如今重生回來,他不能再看著悲劇重演。
帶你可以,但必須聽指揮。冷志軍嚴肅地說,能做到嗎?
鐵子跳起來,眼睛亮得像星星。
劉振鋼還想反對,冷志軍使了個眼色:現在趕他回去更危險,不如帶著。
三人重新上路,鐵子像只興奮的小狗,跑前跑後。
冷志軍不得不時時拽住他,免得驚動獵物。
野豬的蹄印越來越新鮮,甚至能聞到那股特有的腥臊味。
慢點...冷志軍示意大家蹲下,應該就在前面那片榛柴棵子裡。
他小心地撥開灌木,果然看見三十步外有頭大野豬正在拱雪找食。
那畜生少說有兩百斤,獠牙在陽光下泛著寒光,背上的鬃毛根根直立。
我的娘...劉振鋼倒吸一口冷氣,下意識摸向獵槍。
冷志軍按住他的手,搖搖頭——鐵子就在旁邊,太危險了。
他做了個包抄的手勢,示意劉振鋼帶弟弟繞到側面,自己則準備正面吸引野豬注意。
計劃很完美,但鐵子看到野豬的瞬間,竟然發出一聲驚叫:好大!
野豬猛地抬頭,小眼睛裡兇光畢露。
冷志軍心頭一緊,一把將鐵子推到身後,同時舉起獵槍。
但野豬已經受驚,轉身就往密林裡衝。
追不追?劉振鋼問。
冷志軍看了眼瑟瑟發抖的鐵子:追!但不能帶他。
我不怕!鐵子嘴硬道,但腿明顯在抖。
最終決定讓鐵子待在原地等,但小傢伙死活不肯,非要跟著。
無奈之下,三人只能一起追蹤。
野豬受了驚,跑得飛快,蹄印時隱時現。
追了約莫二里地,冷志軍突然停下——前方傳來咔嚓咔嚓的啃咬聲。
他示意大家趴下,慢慢爬上一處小土坡。
坡下,那頭野豬正在啃一棵小樹的樹皮,時不時警惕地抬頭張望。
這次別出聲。冷志軍低聲囑咐鐵子,鋼子,你帶他繞到那邊,我在這邊開槍。
兩人點頭,貓著腰往側面移動。
冷志軍則慢慢舉起獵槍,瞄準野豬的耳後——那是野豬最脆弱的部位,一槍就能斃命。
就在他即將扣動扳機時,鐵子突然踩斷一根枯枝。
一聲脆響,野豬立刻警覺,正好轉向鐵子所在的方向!
冷志軍不得不放下槍——角度太危險,容易誤傷。
野豬發出威脅的低吼,朝鐵子那邊衝去。
上樹!快上樹!劉振鋼一把將弟弟推向最近的榆樹。
鐵子手忙腳亂地往上爬,野豬已經衝到樹下,獠牙狠狠撞在樹幹上,震得積雪簌簌落下。
小傢伙嚇得魂飛魄散,死死抱住樹枝,褲襠處肉眼可見地溼了一大片——嚇尿了。
冷志軍趁機繞到野豬側面,再次舉槍瞄準。
但野豬似乎察覺到危險,突然轉身面對他,獠牙上還掛著樹皮碎屑。
軍子!劉振鋼在另一棵樹上大喊。
千鈞一髮之際,冷志軍反而冷靜下來。
前世二十多年的狩獵經驗在腦海中閃現——野豬直線衝鋒時有短暫盲區。
他深吸一口氣,槍口微微下壓。
震耳欲聾的槍聲在山谷迴盪。
野豬應聲倒地,前腿抽搐了幾下就不動了。
子彈從眼睛射入,直接貫穿大腦,乾淨利落。
打中了!劉振鋼從樹上跳下來,激動地大喊。
鐵子卻還抱著樹幹,臉色慘白,褲腿滴滴答答往下淌水。
劉振鋼見狀,又是心疼又是生氣:看你惹的禍!差點害死我們!
冷志軍檢查了下野豬,確認死透了,這才走向鐵子:下來吧,沒事了。
鐵子哆哆嗦嗦地往下爬,落地時腿一軟,直接跪在了雪地上。
冷志軍扶起他,發現小傢伙渾身發抖,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第一次見這場面都這樣。他拍拍鐵子肩膀,故意輕描淡寫,我第一次見野豬,嚇得把爹的侵刀都扔了。
鐵子抽了抽鼻子:真...真的?
騙你幹啥?冷志軍脫下自己的外衣給鐵子裹上,去火堆邊烤烤,別凍著。
三人合力把野豬拖到一處空地。
冷志軍教兩兄弟用獵刀剝皮,從關節處下刀,儘量保持皮子完整。
鐵子漸漸緩過勁來,好奇地看著哥哥們操作。
看好了,開膛要從這裡下刀...冷志軍示範著,小心別劃破腸子,不然味兒難聞。
野豬內臟熱氣騰騰地攤在雪地上。
黑背不知從哪鑽出來,興奮地搖著尾巴。
冷志軍把豬心肝割下一小塊餵它,剩下的準備帶回家。
軍子哥,你咋啥都會?鐵子崇拜地問,早忘了剛才的狼狽相。
趙大爺教的。冷志軍熟練地卸下一條後腿,等你再大點,也教你。
生起火堆,冷志軍切了幾片裡脊肉串在樹枝上烤。
油脂滴在火堆裡,發出的響聲,香氣四溢。
鐵子眼巴巴地看著,口水都快流出來了。
先把你褲子烤乾。劉振鋼沒好氣地說,把弟弟溼透的棉褲架在火堆旁。
肉烤好了,外焦裡嫩。冷志軍撒了點隨身帶的鹽,三人狼吞虎嚥地吃起來。
鐵子滿嘴流油,早忘了剛才的驚嚇,一個勁地問東問西。
軍子哥,打槍難不?
野豬為啥怕鹽硝啊?
熊瞎子真的會學人走路嗎?
冷志軍耐心解答,時不時添根柴火。
陽光透過樹梢斑駁地灑在地上,野豬肉的香味引來了幾隻山雀,在枝頭嘰嘰喳喳。
軍子,皮子咋處理?劉振鋼抖開那張野豬皮,足有門板大。
帶回去繃起來晾乾。冷志軍割下四條野豬腿,這些肉夠兩家吃半月了。
鐵子突然指著遠處:那是啥?
冷志軍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灌木叢中有個模糊的影子一閃而過——像是人影,但又不太確定。
可能是狍子。他故意說,不想再嚇到鐵子,吃飽了就收拾收拾回家。
回程路上,鐵子走在中間,雖然還穿著半溼的褲子,但精神頭十足,不停地跟哥哥吹噓自己也參與了打獵。
劉振鋼揹著大半扇野豬肉,累得直喘氣也沒打斷弟弟。
冷志軍走在最後,警惕地觀察四周。
剛才那個影子讓他有些不安——如果是人,會是誰呢?王大炮?還是...
路過一處山崖時,他故意落後幾步,在一塊突出的岩石下做了個記號。
那裡藏著他前幾天發現的日軍鐵盒,裡面的東西他還沒給任何人看。
夕陽西下,三人拖著沉甸甸的獵物回到屯口。
遠遠就看見冷杏兒站在院門外張望,看見他們立刻飛奔過來:
哥!安娜姐來了!帶了好多山貨!
冷志軍一愣。
胡安娜?
她不是應該在醫院照顧父親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