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嗬……嗬……”
破屋裡,只剩下林宵拉風箱般粗重痛苦的喘息聲。他蜷縮在焦黑的陣圖邊緣,雙手死死摳進地面,指節因過度用力而發白,指甲縫裡嵌滿了黑色的灰燼和暗紅的泥土。七竅滲出的血已經凝結,在蒼白如紙的臉上畫出幾道猙獰的痕。每一次呼吸,肺葉都像被粗糙的砂紙反覆摩擦,帶著濃郁的血腥味和靈魂被灼傷的焦糊氣。
更難受的是腦子裡。那些畫面——炸開的血線,淒厲的慘叫,柳老爺瞬間變成血人的恐怖,還有柳小姐被生生縫住嘴唇、魂魄被絲線穿刺攪碎的極致痛苦與絕望——像是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的意識深處,反覆灼燒,揮之不去。尤其是最後,青年術士那得意、瘋狂、扭曲的獰笑,以及他左手小指戒指寶石表面倒映出的那張臉……
“林宵!林宵看著我!”
蘇晚晴的聲音彷彿隔著一層厚重的水幕傳來,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和焦急。一雙冰涼卻微微發顫的手捧住了他的臉,強迫他抬起視線。
視線模糊,焦距渙散了好一會兒,才終於對上一雙近在咫尺的、佈滿血絲卻依舊澄澈的冰藍色眼眸。蘇晚晴的臉色比他好不了多少,唇色淡得幾乎透明,嘴角還掛著未擦淨的血漬,顯然剛才為了穩住他暴走的魂力和抵禦幻境餘波,她的守魂靈蘊也透支到了極限。但她眼神裡的焦急和擔憂,卻像黑暗中唯一穩定的光源。
“我……沒事。”林宵艱難地吐出幾個字,聲音嘶啞得不像自己的。他想抬手抹去臉上黏膩的血汙,手臂卻沉得像灌了鉛。
“別動!”蘇晚晴低喝,指尖凝聚起最後一絲微弱的守魂靈蘊,輕輕點在他眉心。清涼細流湧入,暫時壓下了識海中翻江倒海的劇痛和混亂畫面。她另一隻手迅速從懷裡摸出一個粗陶小瓶,倒出僅剩的兩粒“養魂丹”,不由分說塞進林宵嘴裡,自己也吞了一粒。
藥力化開,帶來一絲微不足道的暖意和清明。林宵終於能稍微集中精神,但心臟依舊狂跳不止,後背的冷汗浸透了裡衣,一片冰涼。
“你看到了全部,對嗎?”蘇晚晴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洞悉的沉重,“不僅僅是契約,是……煉傀。血祭滿門,煉魂為傀。”
林宵重重點頭,喉嚨滾動,卻發不出聲音。那場景太過慘烈邪惡,僅僅是回憶,都讓他胃部一陣痙攣。
蘇晚晴閉上眼,冰藍色的睫毛劇烈顫抖了一下,再睜開時,裡面只剩下冰冷的決然:“守魂傳承中禁忌記載,上古有‘血傀秘術’,需以同源血脈為引,以滔天怨念和魂魄為材,可煉製出介於生死之間、威力無窮且絕對服從的‘血傀’。煉製過程慘無人道,成功率極低,但若成……確是開啟某些禁忌之門的‘鑰匙’。”
她看向陣圖中那幾件物品。繡花鞋沉寂,彷彿耗盡了所有怨念;三枚銅戒落回地面,符文黯淡;唯有中央的銅錢,星圖流轉的速度緩慢到了極致,卻依然頑強。而林宵緊緊攥在左手中的、那枚鑲嵌暗紅寶石的戒指,此刻雖然不再滾燙,但寶石深處,卻彷彿還殘留著一絲未散的、邪惡的意念微光。
“鑰匙……歸墟之門……”林宵喃喃重複,猛地想起幻境中術士的狂言,“他說……百魂血傀,是開啟歸墟之門最完美的鑰匙!”
“所以,這一切都不是偶然。柳家的財富,柳小姐的婚姻,甚至柳老爺的貪婪和愚蠢,都在那個術士的計算之中。他從一開始,目標就是煉製‘血傀’,開啟歸墟之門。”蘇晚晴的聲音越來越冷,“而柳老爺,這個父親,成了他計劃中最可悲也最可恨的一環。”
林宵痛苦地閉上眼。是啊,柳老爺那混合著期待、貪婪和一絲心虛的笑容,在血色炸開瞬間化為極致恐懼和悔恨的扭曲臉孔……是他親手,把女兒和整個家族,獻給了惡魔。
“但還有一件事……”蘇晚晴忽然話鋒一轉,冰藍色的眼眸銳利地盯住林宵,“你最後看到了甚麼?你的表情……不只是震驚和憤怒。”
林宵的身體微微一僵。他睜開眼,對上蘇晚晴探究的目光,知道瞞不過去。他緩緩攤開一直緊握的左手,掌心被戒指硌出了深紅的印子,那枚暗紅寶石戒指安靜地躺在那裡。
“我看到了……他的臉。”林宵的聲音乾澀無比,“在幻境最後,他對著這枚戒指得意地笑,戒指的寶石……像鏡子,照出了他的臉。”
蘇晚晴的呼吸微微一滯。她沒有催促,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等待下文。但林宵能感覺到,她撐在地上的手,指節也悄然繃緊了。
“那張臉……”林宵的喉嚨發緊,每一個字都吐得異常艱難,“很年輕,大概三十歲左右。眼神瘋狂,表情扭曲,帶著一股子……讓人極其不舒服的陰鷙和貪婪。但是……”
他頓了頓,抬起眼,直視蘇晚晴:“但是那張臉的輪廓,眉眼,鼻子,嘴巴的線條……有六七分,不,至少七分像……”
“像誰?”蘇晚晴追問,聲音繃得像一根即將斷裂的弦。
“像……”林宵的嘴唇哆嗦了一下,那個名字重若千鈞,“像陳玄子。”
破屋裡的空氣,彷彿在這一刻徹底凝固了。
蘇晚晴的眼睛驟然睜大,冰藍色的瞳孔裡清晰地倒映出林宵蒼白而肯定的臉。她沒有立刻反駁,也沒有驚叫,只是死死盯著他,彷彿在確認他是不是因為魂力透支和刺激過大而產生了幻覺。
“你確定?”良久,她才緩緩吐出三個字,聲音飄忽。
“我確定。”林宵重重地點頭,儘管這個確認讓他心如刀絞,“雖然氣質神態天差地別——幻境裡的那個,囂張,外露,殘忍瘋狂寫在臉上;而陳玄子……更陰沉,更深不可測,像一口古井。但骨相,五官的佈局,特別是那雙眼睛的形狀和眼窩的深度……太像了。尤其是他左眼下方,靠近顴骨的位置,都有一顆很小的、顏色很淡的褐痣。幻境裡那顆痣在瘋狂的表情下不太明顯,但陳玄子平時沉默時,我注意到過。”
他將戒指舉到兩人中間,藉著破屋頂窟窿漏下的、永夜那永遠不夠明亮的天光,凝視著那顆暗紅寶石:“寶石裡……好像還殘留著一點點當時的影像。很淡,幾乎散了,但如果你用守魂靈蘊仔細看……”
蘇晚晴沒有絲毫猶豫,立刻凝聚起一絲微弱的靈蘊,探向寶石深處。她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更加蒼白,身體甚至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看到了嗎?”林宵的聲音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未察覺的希冀,或許他希望蘇晚晴能否認,希望那是自己的錯覺。
但蘇晚晴緩緩收回了靈蘊,冰藍色的眼眸深處,翻湧著驚濤駭浪。她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用嘶啞的聲音問:“你第一次在道觀見到陳玄子,他大概甚麼模樣?我是說,看起來的年紀,神態。”
林宵努力回憶:“看起來……大概五六十歲?頭髮花白,臉上皺紋很深,背有點佝僂,總是沒甚麼表情,眼神很深,看人的時候像能把人看透,讓人心裡發毛。但……他的面板狀態,有時候又有點怪,不完全是老人的鬆弛,手背的面板雖然粗糙有斑,但緊繃度似乎……不太對。”以前忽略的細節,在此刻串聯起來,讓他心底寒意更甚。
“守魂傳承中,有些邪法或秘藥,可以改變外貌,甚至延緩衰老。但骨相和某些細微的特徵,極難完全改變。”蘇晚晴的聲音低沉下去,“如果幻境中的術士是三十歲模樣,而百年前柳家出事……那麼百年過去,他若還活著,外貌變成陳玄子如今的樣子,完全可能。至於氣質神態的巨大差異……經歷百年時光,陰謀算計,或者修煉邪功的反噬,都可能讓人產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她抬起頭,眼中最後一絲僥倖也熄滅了:“最重要的是,陳玄子左手小指的戒痕,主屋地下的絲線氣息,他對柳家之事的諱莫如深卻又暗中推動,他給我們的有問題的‘補藥’……所有線索,在‘他就是百年前那個術士’的前提下,全都嚴絲合縫地對上了。”
儘管早有心理準備,但當這個推論從蘇晚晴口中如此清晰地陳述出來時,林宵還是感到一陣天旋地轉的眩暈和冰冷刺骨的絕望。
教他畫符、練劍、傳授“斂息術”的師父,那個佝僂、沉默、神秘莫測的老道,竟然就是百年前製造柳家滅門慘案、親手將柳小姐煉成魂傀、手段殘忍到令人髮指的邪術士?!
這怎麼可能?這讓他如何接受?
“不……等等。”林宵猛地抓住一絲細微的不同,像是抓住救命稻草,“有地方不對!幻境裡,那個術士縫住柳小姐嘴巴、用絲線穿刺她魂魄時,動作熟練而穩定,但偶爾……他的右手小指,會有一點極其輕微的、不自然的顫抖。雖然很快被控制住,但我看到了。而陳玄子,我記得有一次他教我畫符,握筆非常穩,手指沒有絲毫顫抖。還有,幻境裡術士狂笑時,左邊嘴角歪斜的幅度,似乎比右邊稍微大一點點,而陳玄子……他幾乎不笑,就算偶爾有表情,兩邊嘴角也是對稱的。”
蘇晚晴目光一凝:“你是說……可能不是同一個人?而是血親?比如父子?或者兄弟?”
“我不知道。”林宵痛苦地搖頭,這些細微的差異在滔天的相似面前,顯得如此微不足道,卻又如鯁在喉,“但如果是血親,陳玄子為何會有左手小指的戒痕?為何會主屋地下有同源絲線?為何會對柳家之事如此瞭解且態度詭異?難道……他是那個術士的後人,繼承了戒指和邪法,繼續著未完成的計劃?”
這個推測同樣令人不寒而慄。
無論是陳玄子本人就是百年前的惡魔,還是他的血親後輩繼承了這份罪惡,對他們而言,都意味著巨大的危險和難以預測的圖謀。
“我們……”林宵的聲音因後怕和混亂而微微發顫,“我們一直在跟一個……可能是百年邪術士,或者他傳人的人朝夕相處?學他教的東西,喝他給的藥……” 他想起了那碗讓他魂種麻痺的“補藥”,想起了主屋地下那股陰冷的絲線氣息,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直衝頭頂。
蘇晚晴握住他冰冷顫抖的手,她的手同樣冰涼,卻帶著一股奇異的鎮定力量:“現在不是慌亂的時候。無論他是誰,我們已經觸及了核心秘密。他看到我們集齊戒指,觸發回溯,必然已經察覺。我們沒有退路了。”
她看向破屋外,永夜的天光依舊晦暗,道觀主屋方向一片死寂,但那股無形的壓力,卻彷彿比任何時候都更加沉重。
“我們必須弄清楚,他煉製‘血傀’,或者說,繼續這項邪惡計劃,最終的目的到底是甚麼?真的只是為了開啟‘歸墟之門’?那扇門後,又有甚麼?”蘇晚晴的眼中閃爍著決絕的光芒,“還有,柳小姐被抽走、禁錮的那部分魂魄,是否還有解救的可能?她最後的恨意和那絲解脫的意念,不該被永遠囚禁。”
林宵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是啊,現在恐怕和混亂解決不了任何問題。柳小姐最後的眼神,幻境中那煉獄般的慘狀,蘇晚晴為他耗盡靈蘊的守護……這一切,都讓他沒有退縮的餘地。
他重新握緊那枚暗紅寶石戒指,感受著其中殘留的、屬於百年前那個瘋狂術士的微弱氣息,又想起陳玄子那雙深潭般古井無波的眼睛。
兩張高度相似卻又氣質迥異的臉,在他腦海中交替浮現。
真相,似乎近在咫尺,卻又隔著一層更加撲朔迷離的紗。
但無論如何,他們已經撕開了這血腥陰謀的一角。
接下來,無論面對的是百年老魔,還是其邪惡傳人,他們都必須走下去。
為了柳小姐,為了他們自己,也為了這永夜之下,或許還殘存的一線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