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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3章 第412章 陳玄子的追問

2026-04-09 作者:聖地山的六哥

永夜的“黃昏”短暫得如同錯覺,那輪凝固血痂般的暗紅“日輪”甫一沉入鐵灰色的山脊線,濃得化不開的、帶著刺骨寒意的黑暗便如同漲潮的墨汁,瞬間淹沒了道觀、營地,以及整片死寂的山林。營地中零星的篝火在黑暗中掙扎著,吐出微弱而顫抖的紅光,勉強勾勒出窩棚歪斜的輪廓和人們驚惶未定的面容剪影,卻無法驅散那自大地深處、自永夜天空滲透下來的、無處不在的陰冷與壓抑。

道觀主屋那盞長明孤燈,早已亮起。昏黃、穩定、卻毫無暖意的燈光,透過破舊窗欞上糊著的、不知是何材質的暗黃色窗紙,在門外石階上投下一小片模糊的光暈,彷彿一隻 silent 的、冰冷的眼睛,在黑暗中睜開,注視著歸來的弟子。

林宵揹著依舊昏迷的蘇晚晴,提著那隻勉強裝滿幽魂草的藤筐,每一步都踏得異常沉重。肋骨的劇痛、身體的虛脫、魂種的疲憊,以及心中那沉甸甸的、關於柳家古井與同源符文的疑慮,如同數座無形的大山,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但他挺直了脊背,臉上刻意維持著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完成任務後的、恰到好處的疲憊,走進了那片昏黃的光暈之中。

他沒有直接去主屋,而是先將蘇晚晴小心地送回破屋,仔細安頓好,確認她呼吸平穩,只是深度昏迷後,才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沾滿泥汙、破了好幾處的衣衫,提起藤筐,轉身走向主屋。

“吱呀——”

腐朽的門軸發出乾澀刺耳的呻吟,如同垂死老人的嘆息。林宵推門而入。

屋內陳設依舊簡陋到近乎寒酸,只有一桌、一椅、一榻,以及靠牆堆放的一些雜物和藥簍。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混合了各種草藥與陳舊灰塵的奇異氣味,以及一絲更加深沉的、彷彿來自地底或久遠時光的陰涼。陳玄子背對著門,佝僂的身影坐在那張唯一的破舊木椅上,面對著一盞造型古樸、燈焰如豆的油燈,似乎正在凝神看著燈芯上偶爾爆開的燈花,對林宵的進入毫無反應。

“師父,弟子回來了。”林宵將藤筐輕輕放在門內地上,躬身行禮,聲音帶著長途跋涉和激戰後的沙啞,但努力維持著平穩。

陳玄子依舊沒有轉身,只是那盞油燈的燈焰,似乎極其輕微地晃動了一下。

過了幾息,那乾澀沙啞、彷彿鏽鐵摩擦的聲音,才緩緩響起,語氣平淡,聽不出任何情緒:

“嗯。藥草可曾採回?”

“回師父,採回了。共五十三株‘幽魂草’,皆連根帶土,小心挖掘,陰氣未散。”林宵恭敬答道,將藤筐向前推了推。

陳玄子這才緩緩轉過身。昏黃的燈光映照著他溝壑縱橫、面無表情的臉,那雙深陷的眼眸在燈光下顯得更加幽深,如同兩口古井,平靜地落在林宵身上,又掃了一眼地上的藤筐。

“五十三株……比要求的多了三株。不錯。”陳玄子淡淡評價了一句,聽不出是褒是貶。他並沒有立刻去檢查藥草,目光重新回到林宵臉上,那目光平靜,卻彷彿帶著某種無形的穿透力,在林宵蒼白疲憊的臉色、破損的衣衫、以及隱隱透出的、強行壓抑的傷勢氣息上緩緩掃過。

“此行……可還順利?”陳玄子問道,語氣依舊平淡,彷彿只是隨口一問。

林宵心中一凜,知道真正的“問詢”開始了。他早已打好腹稿,臉上適當地露出一絲後怕與慶幸,低頭道:“回師父,起初還算順利,找到了黑水潭,也尋到了幽魂草。只是……在採藥時,遇到些麻煩。”

“哦?何種麻煩?”陳玄子的聲音沒有起伏,但那雙深陷的眼睛,似乎微微眯起了一絲。

“弟子與晚晴在潭邊採藥時,驚動了……一口廢棄古井中的陰穢之物。”林宵斟酌著詞句,將遭遇嬰靈襲擊、以陣法困之、蘇晚晴施展守魂秘法超度的大致經過說了一遍。他刻意淡化了戰鬥的兇險,強調了蘇晚晴的守魂秘法與“淨天地神咒”的作用,也點明瞭嬰靈的來歷是數十年前一樁人間悲劇,怨念雖重卻未造大孽,故而嘗試超度。

他敘述時,陳玄子一直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唯有在聽到“守魂秘法超度”和“淨天地神咒”時,那深陷的眼眸中,似乎有極細微的、難以捕捉的光芒閃動了一下。

當林宵說到嬰靈已被超度往生,怨氣消散時,陳玄子才緩緩開口:

“超度往生……蘇丫頭倒是心善,也有幾分守魂人的擔當。只是,魂力透支,恐非短時能愈。”他頓了頓,目光似乎無意地掃了一眼破屋方向,又回到林宵臉上,“那口井……除了這嬰靈,可還有別的異常?井本身,有何特別之處?”

來了!林宵心臟猛地一跳,但面上不動聲色,恭敬答道:“那口井位於黑水潭邊,陰氣極重,井口被巨石半掩。井壁溼滑,長滿苔蘚,似乎……年代頗為久遠。弟子挪開巨石後,曾探查井內,除陰寒之水和嬰靈殘留怨氣,並未發現其他異物。只是……”

他恰到好處地停頓了一下,彷彿在回憶。

“只是甚麼?”陳玄子的語氣依舊平淡,但林宵卻敏銳地感覺到,周圍空氣似乎凝滯了一瞬。

“只是弟子隱約看到,靠近井口的井壁上,苔蘚剝落處,似乎刻有一些……非常模糊、殘缺的紋路。像是……某種符文?但年代太久,侵蝕嚴重,看不真切了。”林宵抬起頭,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疑惑,“師父,那井……莫非以前被人用符咒鎮壓過?”

他隱瞞了青磚的存在,只提及了井壁上模糊的殘符。這是他與蘇晚晴昏迷前商定的策略——青磚關係重大,且明顯與銅錢、柳家有關,在未弄清陳玄子真實立場和目的前,絕不可暴露。而井壁殘符,既然能被看到,便無法完全隱瞞,不如主動提及,但輕描淡寫,將重點引向“鎮壓過”的猜測,而非符文字身的具體樣式與來源。

陳玄子靜靜地看了林宵兩眼。那目光平靜,卻彷彿帶著千鈞重量,緩緩地、一寸一寸地,拂過林宵臉上的每一絲表情,眼中的每一點神色變化。

林宵強迫自己保持鎮定,眼神坦然地迎接著審視,只有袖中的手,因為緊張而微微握緊。

終於,陳玄子緩緩移開了目光,重新投向那盞跳躍的油燈,聲音恢復了那種古井無波的平淡:

“荒郊野井,陰氣匯聚,偶有前人留下鎮邪符文,也是常事。既已超度怨靈,井中無其他異物便好。那青磚……嗯,井壁符文既已殘破,不必深究。”

他似乎隨口帶過,但林宵卻聽出了那極其短暫的、幾乎無法察覺的頓挫——陳玄子原本想問的,恐怕是“那青磚”如何,但話到嘴邊,又改成了“井壁符文”!他果然對井中之物有所瞭解,甚至可能知道“青磚”的存在!他在試探!試探自己是否得到了青磚,或者是否注意到了青磚的特殊!

這個認知讓林宵後背瞬間滲出冷汗。他強壓著心悸,低頭應道:“是,弟子明白。”

陳玄子不再追問井的事,彷彿那真的只是一段無關緊要的插曲。他指了指地上的藤筐:“將‘幽魂草’取出,攤放在那邊竹匾上陰乾。小心些,別碰掉了根上的泥土。”

“是。”林宵依言上前,小心地將藤筐中的幽魂草一株株取出,整齊地攤放在牆角一個乾淨的竹匾上。整個過程,他都能感覺到陳玄子那平靜卻無處不在的目光,如同附骨之疽,落在他身上,尤其是他取放藥草的雙手之上。

是在觀察他是否藏匿了東西?還是在評估他的傷勢與狀態?

林宵不敢有絲毫異樣,動作平穩,呼吸均勻,儘管肋下的疼痛和魂種的虛弱讓他指尖微微發顫。

做完這一切,陳玄子揮了揮手,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好了,你去吧。蘇丫頭那裡,好生照料。今日……你做得不錯。”

“謝師父。”林宵躬身行禮,慢慢退出主屋,輕輕帶上了門。

“砰。”

門扉合攏的輕響,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林宵站在門外昏暗的光暈中,緩緩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濁氣,這才發覺內衫已被冷汗浸透,緊貼在面板上,一片冰涼。

他回頭,看了一眼主屋窗紙上透出的、那穩定卻冰冷的昏黃燈光。

陳玄子的追問,看似平淡,實則句句機鋒。他對井中“特殊物品”的關注,遠超對弟子安危和任務本身的關切。那短暫的、幾乎完美掩飾的“口誤”,更是證實了其心中有鬼。

隱瞞情況,是對的。但這塊燙手的山芋,必須儘快弄清其來歷與含義。而陳玄子那 silent 的、充滿審視的目光,也讓林宵明白,接下來的日子,他必須更加小心。這位深不可測、秘密重重的師父,對他的“關注”與“審視”,恐怕只會越來越多,越來越隱蔽。

夜色深沉,道觀孤寂。破屋中,蘇晚晴昏迷未醒。而懷中的青磚與銅錢,卻如同兩塊不斷散發著寒意與警示的烙鐵,提醒著他前路的兇險與肩上日益沉重的擔子。

真相的迷霧之後,究竟是解脫的曙光,還是……更加萬劫不復的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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