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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0章 第409章 悲慘往事

2026-04-09 作者:聖地山的六哥

“嗚……嗚嗚……”

那微弱、委屈、浸透了無盡悲傷的嬰孩嗚咽聲,如同冬日裡最後一縷將熄未熄的火苗,在“小金剛陣”淡金色的光壁內搖曳、飄蕩,與蘇晚晴持續不斷、充滿悲憫安寧的“淨天地神咒”誦唸聲交織在一起,竟奇異地衝淡了潭邊那濃得化不開的陰寒與怨毒。

陣法中心,那團曾經狂暴翻騰、充滿毀滅慾望的灰黑色怨氣球,此刻已變得安靜了許多,體積也縮小了一圈,顏色從濃黑轉為一種更加晦暗、卻不再那麼刺眼的深灰色。怨氣不再劇烈衝撞光壁,只是如同受傷的小獸般,緩緩地、無力地起伏、收縮。那雙深藏其中的猩紅“目光”,瘋狂與暴戾已然褪去大半,只剩下濃濃的痛苦、茫然,以及一種令人心碎的、彷彿被全世界遺棄的委屈。

林宵依舊維持著陣法印訣,七竅滲出的血絲已然乾涸,在蒼白臉上留下暗紅的痕跡。他身體顫抖如風中落葉,每一塊肌肉、每一根骨骼都在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丹田內真氣早已告罄,此刻全憑胸口銅錢傳來的微弱溫熱道韻和一股不肯倒下的意志力,強行支撐著這搖搖欲墜的符陣。但他看向陣中那團變得“安靜”的怨氣團時,眼中已沒有了最初的驚駭與殺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混合了警惕、疲憊與一絲難以言喻的……沉重。

蘇晚晴的情況稍好,但也好不到哪裡去。她停止了誦唸完整的咒文,改為低聲哼唱著某種守魂一脈傳承的、更加古老輕柔的安魂曲調,冰藍色的眼眸緊閉,全部心神都沉浸於與那嬰靈殘存意識極其脆弱的溝通與感知之中。她的臉色依舊蒼白如紙,但眉宇間那抹因魂力透支而生的痛苦,被一種更深沉的悲憫所取代。她透過守魂靈蘊的“觸角”,小心翼翼地、如同觸控最易碎的琉璃般,嘗試著去“閱讀”那怨氣核心深處,那些破碎的、混亂的、被無盡痛苦所扭曲的……記憶碎片。

時間在寂靜中流淌,只有蘇晚晴低微的安魂曲調和那嬰靈斷斷續續的嗚咽,在陣法內外輕輕迴盪。

忽然,蘇晚晴長長的睫毛劇烈地顫動了一下,一直平靜的臉上掠過一絲清晰的痛楚與震驚。她猛地睜開雙眼,冰藍色的眼眸中竟隱隱有淚光閃動。她看向林宵,嘴唇翕動,用幾不可聞的、帶著顫抖的氣聲說道:

“我……看到了一些……是它的……記憶……”

林宵精神一振,強撐著問道:“是甚麼?”

蘇晚晴深吸一口氣,平復著激盪的心緒,緩緩道來,聲音低沉而哀傷:

“不是百年……是更近一些的時候……大概……四五十年?或者更短,記不清了……”

她的目光投向那口陰氣森森的古井,彷彿穿透了井壁,看到了久遠時光之前的景象。

“那時候,這附近的山裡,還散落著些小村子,不像現在這麼荒涼……”蘇晚晴的語調帶著一種追憶的恍惚,“井邊……原來是有戶人家的,很窮,只有父女倆相依為命。女兒……很年輕,大概十六七歲,長得……據說很清秀,是附近幾個村子裡有名的好姑娘。”

“後來,山裡來了個外鄉的貨郎,年輕,嘴甜,會講故事,還會帶些山外的新鮮玩意兒。”蘇晚晴的聲音漸冷,“他看上了那姑娘,花言巧語,海誓山盟……姑娘涉世未深,信了。她爹起初不同意,覺得貨郎油滑,靠不住。但拗不過女兒,也或許是看家裡實在太窮,想著女兒若能跟貨郎走出大山,過上好日子……”

她頓了頓,眼中悲色更濃:“貨郎在村裡逗留了幾個月,和姑娘……私下定了終身。後來,他說要出山進一批緊俏貨,賺了錢就回來明媒正娶,風風光光接她走。姑娘信了,把攢了多年的、一點點繡花換來的體己錢,甚至偷偷拿了她娘留下的唯一一根銀簪,都給了他作本錢……”

林宵默默地聽著,心中已然有了不祥的預感。這樣的故事,在這兵荒馬亂、妖魔漸起的世道,聽得太多。

“貨郎走了,再也沒回來。”蘇晚晴的聲音乾澀,“一開始,姑娘還天天到村口等,望眼欲穿。後來,肚子……慢慢大起來了。”

“村裡風言風語多了。她爹氣得病倒,沒熬過那個冬天,撒手去了。姑娘成了孤零零一個人,頂著所有人的白眼和指指點點,艱難地活著,等著。她始終相信,那個男人會回來,會娶她,會讓她和孩子過上好日子。”

“直到……臨盆前一個月。”蘇晚晴的呼吸變得急促,彷彿感受到了那股記憶中的絕望,“有從山外回來的人說,在百里外的鎮子上,看到那個貨郎了。他已經娶了鎮上一個糧鋪老闆的女兒,穿著綢衫,人模狗樣,早就不跑山貨了,在糧鋪裡當起了管事,孩子都快要生了。”

“姑娘不信,拖著沉重的身子,走了幾天幾夜,一路乞討,找到那個鎮子,找到那家糧鋪。她真的看到了……看到了那個曾經對她山盟海誓的男人,正小心翼翼地扶著他大腹便便的妻子上馬車,臉上是她從未見過的、溫柔的、諂媚的笑。”

蘇晚晴閉上了眼睛,兩行清淚無聲滑落。

“她衝上去,想問他,想討個說法。可那男人看到她,先是一愣,隨即像看到了最骯髒的乞丐,最可怕的瘟神,臉上全是嫌惡和驚恐。他讓夥計把她轟走,罵她是‘不知哪裡來的瘋婆子’、‘想訛錢的賤貨’……他那位妻子,挺著肚子,用帕子捂著鼻子,看她的眼神,就像看陰溝裡的老鼠。”

“姑娘被推搡著,摔倒在冰冷的青石板路上。周圍聚滿了看熱鬧的人,指指點點,譏笑嘲諷。沒有人扶她一把。她看著那輛馬車載著她曾經的愛人和他明媒正娶的妻子,消失在街角。那天,下著冷雨。”

蘇晚晴重新睜眼,看向陣中那團深灰色的怨氣,淚水模糊了視線:

“她不知道怎麼回到山裡的。也許根本就沒想回。她走到了這口井邊……這是她小時候常來打水、玩耍的地方。那天晚上,雨下得很大,很冷。”

“她站在井邊,摸著自己隆起的肚子,裡面的小生命還在動……她哭,哭得沒有聲音。然後……她跳了下去。帶著她還未出世的孩子,一起跳進了這口冰冷、黑暗、絕望的井裡。”

“井水很冷,很深。她不會水,掙扎了幾下,就沉了下去。臨死前最後的念頭……是悔,是恨,是對腹中骨肉無盡的愧疚與不捨……還有,對這世道,對那負心人,對所有人……最深的詛咒。”

“她死了。屍體過了好幾天才被發現,已經泡得面目全非。村裡人覺得晦氣,草草埋了,這口井也漸漸廢棄,沒人再來打水。再後來,村子也荒了,人都逃難走了。”

“她的魂魄,在井中慢慢消散了。但那個未出世的孩子……那個已經成形、已經有了微弱意識、卻從未見過天日、感受過一絲溫暖的胎兒……它的那一點先天魂靈,卻承載了母親臨死前所有的絕望、痛苦、怨恨、以及對‘生’的扭曲渴望,被井中濃郁的陰氣滋養,又被最近地脈紊亂、魔氣外溢所激,數十年來,怨念不斷積累、凝聚……最終,化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蘇晚晴說完,破屋(不,是潭邊)陷入了長久的死寂。只有那嬰靈偶爾發出的、委屈的嗚咽,證明著那段跨越了數十年時光的悲慘往事,並非虛幻。

林宵沉默了。他看著陣中那團代表著純粹不幸與痛苦的怨氣,心中堵得難受。這嬰靈的誕生,無關邪術,無關陰謀,僅僅是一個最普通、也最殘酷的亂世悲劇的產物。是一個無辜生命,還未誕生便被剝奪一切,又被至親的絕望與怨恨浸染,最終淪為只知痛苦與復仇的扭曲存在。

它恨,恨拋棄它的父親,恨冷漠的世人,恨這冰冷無情、不給它絲毫活路的世道。它本能地想要“溫暖”,想要“陪伴”,所以用幻術誘人,想要將生者拖入井中,永遠“陪伴”它,或者……成為它的“替身”。

這無關對錯,只是最極致的、被扭曲的悲慘。

“那負心漢……後來呢?”林宵啞聲問道。

蘇晚晴緩緩搖頭:“不知道。嬰靈的記憶裡只有母親臨死前的景象和之後漫長時間的黑暗、冰冷與怨恨。那個男人……或許後來也死了,或許還活著,兒孫滿堂,早已忘了這山野間曾有個被他玩弄拋棄、帶著他的骨肉沉屍井底的可憐女子。世道如此,人命如草芥,女子的命,更賤。”

她的話,如同冰冷的鐵錘,砸在兩人心頭。

永夜的天空,依舊暗紅如血。遠處黑水河無聲流淌,彷彿在訴說著這片土地上,無數類似甚至更加慘烈的、被時光掩埋的悲歡離合與血淚哀歌。

這嬰靈,只是其中之一。是這吃人世道,最微小、卻也最刺眼的一個註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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