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都死……!冷……好冷……娘……不要丟下我……一起……下來陪我……!”
嬰靈那混合了瘋狂咆哮、淒厲哭嚎與無盡詛咒的語無倫次的嘶吼,如同千萬根冰冷的鋼針,狠狠扎進林宵和蘇晚晴的耳膜與心神。那團由純粹怨念凝聚、直徑數尺、不斷扭曲翻滾的灰黑色怨氣球,如同一顆來自九幽的惡毒眼眸,懸浮在井口上空,那雙深藏其中的猩紅“目光”死死鎖定二人,散發出令人窒息的冰冷殺意與恐怖吸力。四周的空氣彷彿都被抽乾,變得粘稠沉重,潭邊陰寒的水汽與怨氣混雜,讓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刺骨的痛楚。
林宵背靠著蘇晚晴單薄顫抖的身體,能清晰地感覺到她魂力近乎枯竭的虛弱與強行支撐的艱難。他自己也絕不好過,左臂麻木未消,胸口氣血翻騰,肋下舊傷在方才的閃避中似乎又被牽動,傳來陣陣撕裂般的隱痛。體內真氣所剩無幾,方才倉促擲出的三張“破煞符”已是他最後的存貨。硬拼,絕無勝算。逃?以兩人現在的狀態,在這陰氣濃重、地形不熟的潭邊,面對這速度奇快、怨念純粹瘋狂的嬰靈,恐怕逃不出多遠便會被追上撕碎。
絕境!又是絕境!
然而,經歷過槐樹林生死搏殺、見識過“懸絲傀儡”之詭譎、心中埋藏著柳家百年血案沉重疑雲的林宵,眼中雖驚不亂。電光石火間,他腦海中猛地閃過一個念頭——陣法!陳玄子傳授的、他唯一勉強掌握、曾短暫阻隔過“鬼新娘”的“小金剛陣”!
此地雖無預先備好的符文卵石,但他懷中還有畫符用的硃砂和最後幾張空白黃紙!以符為基,以血為引,倉促佈陣,或可一搏!不求殺敵,只求困住這嬰靈片刻,為晚晴爭取施法淨化、溝通,或者……尋找一線生機的時間!
“晚晴!撐住!給我爭取三息時間!”林宵嘶啞低吼,不待蘇晚晴回應,他已猛地咬破自己舌尖,一股腥甜熱流湧入口中。劇痛讓他精神一振,渙散的意識強行凝聚。他左手艱難探入懷中,抓出那盛著所剩不多硃砂的小竹筒和最後三張空白黃符,也顧不得許多,將舌尖精血混著唾液,狠狠啐入硃砂之中,右手食指蘸著這混合了精血、陽氣與自身微薄真氣的“血硃砂”,以指代筆,就在左手掌心攤開的黃符之上,瘋狂勾勒起來!
不是畫完整的“金剛鎮符”,那太複雜耗時。他只取其中最核心的“鎮”、“固”、“禁”三枚符文,以最快的速度、最凝練的筆意,將其強行烙印在三張黃符之上!每一筆落下,都牽動著他重傷的身體和所剩無幾的真氣,指尖傳來灼燒般的刺痛,眼前陣陣發黑,但他死死咬著牙,依靠著胸口銅錢傳來的微弱溫熱道韻和一股不屈的意志力支撐,筆走龍蛇!
第一張,鎮字元,成!
第二張,固字元,成!
第三張,禁字元,成!
三息時間,轉瞬即逝。身後蘇晚晴悶哼一聲,冰藍色的守魂魂力再次爆發,化作一道薄如蟬翼的淡藍色光幕,擋在了兩人身前,硬生生扛住了那怨氣球中射出的一道灰黑色怨氣衝擊!光幕劇烈震盪,蘇晚晴嘴角溢血,身形搖搖欲墜,顯然已到了極限。
“成了!”林宵低喝,看也不看,雙手猛地將三張新鮮“出爐”、符文還散發著微弱血光的黃符向前一甩!同時,腳下八卦步瘋狂踏出,身形如同鬼魅般,圍繞著那懸浮的怨氣球和下方井口,在溼滑的淤泥和岩石間,踏出了三個關鍵的方位——乾、坤、震!
三張血符如同擁有靈性,精準地射向林宵踏出的三個方位,在觸及地面岩石的瞬間,符上血光驟然一亮,如同釘子般“釘”入了堅硬潮溼的岩石之中,紋絲不動!
“天地定位,山澤通氣,雷風相薄,水火不相射!八卦相錯,乾坤定矣!小金剛陣——起!”
林宵嘶聲唸誦著佈陣口訣,雙手在胸前結出一個極其簡單卻凝聚了他此刻全部心神與殘存真氣的印訣,朝著那三張血符的方向,狠狠一按!
“嗡——!!!”
三張血符同時爆發出刺目的血金色光芒!光芒並非散亂,而是如同擁有生命般,沿著林宵踏出的方位軌跡,迅速延伸、交織,瞬間在怨氣球周圍,形成了一個直徑約兩丈、光芒略顯黯淡虛幻、卻異常穩固的三才金剛陣基!雖然遠不如以卵石為基、精心佈置的“小金剛陣”完整強大,但其中蘊含的“鎮”、“固”、“禁”三昧真意,混合著林宵的精血陽氣和陣法本身的“守護”、“隔絕”特性,依舊形成了一道堅韌的無形屏障,將那顆狂暴翻滾的怨氣球,連同其下方的井口,暫時困在了陣法中心!
“嘶嗷——!!!”
被困的嬰靈發出憤怒到極致的尖嘯,怨氣球瘋狂衝撞著淡金色的陣法光壁,發出“咚咚”的悶響,光壁劇烈盪漾,明滅不定,其上血色符文瘋狂閃爍,顯然承受著巨大的壓力。林宵作為佈陣者,心神與陣法相連,每一下衝撞都讓他身體劇震,臉色更加蒼白,但他死死咬著牙,維持著印訣,將殘存真氣源源不斷注入陣法,拼命支撐。
“晚晴!快!”林宵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無需多言,蘇晚晴強撐著幾乎要跪倒的身體,掙扎著踏前一步,站到了陣法邊緣。她看著光壁內那團瘋狂掙扎、充滿了無盡痛苦與怨恨的灰黑色氣團,蒼白臉上沒有恐懼,只有一種深沉的悲憫與決絕。
她閉上雙眼,雙手虛抱於胸前,守魂魂石貼在掌心,開始用那虛弱卻異常清晰、空靈的嗓音,緩緩唸誦起林宵剛剛掌握、陳玄子親授的——“淨天地神咒”簡化篇。
咒文音節古老而拗口,但在蘇晚晴口中念出,卻帶著一種奇異的、撫慰人心的韻律,彷彿山間清泉,林中微風。她並未試圖引動強大的淨化之力(她也無力引動),而是將所剩無幾的守魂魂力,與咒文中蘊含的“清明”、“慈悲”、“安寧”、“淨化”的真意完美結合,化作一股股涓涓細流般的、冰藍色中帶著淡金色光點的柔和力量,如同無形的水波,輕柔地、持續地,滲透進淡金色的陣法光壁,向著內部那狂暴的怨氣球籠罩而去。
“洞中玄虛,晃朗太元。八方威神,使我自然。靈寶符命,普告九天……按行五嶽,八海知聞。魔王束首,侍衛我軒。兇穢消散,道炁長存……”
咒文聲聲,如清泉滴落,如微風拂面。
起初,那嬰靈掙扎得更加猛烈,怨氣球瘋狂扭曲,發出更加尖利痛苦的嘶嚎,彷彿對這“淨化”之力充滿了本能的抗拒與恐懼。灰黑色怨氣與冰藍淡金的光暈劇烈衝突,發出“嗤嗤”的聲響。
但蘇晚晴不為所動,只是持續地、專注地念誦著,將那份源自守魂傳承的、對魂靈本質的悲憫與安撫之意,毫無保留地傳遞出去。她的聲音越來越輕,卻越來越清晰,彷彿直接響在靈魂深處。
同時,她分出一縷極其微弱的守魂靈蘊,嘗試著穿透那狂暴怨氣的表層,去接觸、去感知、去溝通那怨氣核心深處,那個被無盡痛苦與怨恨包裹的、最原始的、屬於“嬰兒”的殘破魂識。
這不是攻擊,不是鎮壓,而是……傾聽,是理解,是嘗試建立一絲極其微弱的聯絡。
時間,在咒文的低誦、陣法的明滅、怨靈的掙扎中,緩慢流淌。每一息都顯得格外漫長。
林宵維持著陣法,七竅都已滲出血絲,身體搖搖欲墜,全靠一股意志力死死支撐。他能感覺到陣法的力量在快速消耗,那嬰靈的衝撞一次比一次兇猛。
蘇晚晴的臉色也蒼白到了極點,唸誦咒文的聲音開始顫抖,魂力輸出已經到了油盡燈枯的邊緣。
就在林宵以為陣法即將崩潰、一切都將徒勞無功的剎那——
陣法中心,那瘋狂衝撞的怨氣球,動作……忽然猛地一滯。
嬰靈那尖銳痛苦的嘶嚎聲,也詭異地低落了下去。
緊接著,在蘇晚晴那持續不斷、充滿悲憫安寧的咒文與守魂靈蘊的浸潤下,那團濃稠的灰黑色怨氣球,其翻騰扭曲的幅度,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減緩。
怨氣的顏色,似乎也淡薄了一絲。
那對深藏其中的、猩紅如血的“目光”,其中的瘋狂與暴戾,似乎也消散了些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茫然?痛苦?以及……一絲極其微弱、幾乎難以察覺的……委屈?
“嗚……嗚嗚……”
一聲極其細微、微弱、彷彿剛出生的小貓哀鳴般的、帶著無盡委屈與悲傷的嗚咽聲,斷斷續續地,從怨氣球內部傳了出來。
不再是瘋狂的詛咒與咆哮,而是最原始的、屬於嬰孩的、受了天大委屈卻無處訴說的……哭泣。
這聲音很輕,卻彷彿帶著千鈞之力,狠狠撞在了林宵和蘇晚晴的心上。
陣法光壁的震盪,也隨之明顯減弱。
林宵和蘇晚晴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難以置信的震動,以及一絲……微弱的希望。
淨化與溝通,似乎……起效了?
這怨念滔天、兇戾無比的嬰靈內心深處,那屬於“嬰兒”的殘存意識,似乎並未被怨恨完全吞噬,依然存在,並且……在“淨天地神咒”的安撫與守魂之法的溝通下,顯露出了一絲痕跡?
蘇晚晴精神一振,不顧魂力即將徹底枯竭的眩暈,更加專注地維持著咒文的唸誦與守魂靈蘊的傳遞,嘗試著去“傾聽”那嗚咽聲中,所包含的……資訊。
而林宵,也拼盡最後力氣,穩住搖搖欲墜的“小金剛陣”,為這脆弱的溝通,爭取著寶貴的時間。
潭邊陰風依舊,深井 silent。但一場無聲的、關乎靈魂的淨化與對話,正在這臨時佈下的符陣之中,艱難而緩慢地進行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