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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4章 第403章 陳玄子的警覺

2026-04-09 作者:聖地山的六哥

永夜之下,時間失去了日升月落的刻度,只能依靠身體的疲憊與飢渴,營地篝火的明滅,以及道觀中那盞長明孤燈偶爾的燈花爆響,來模糊地丈量光陰的流逝。自那夜與蘇晚晴“夜談守魂”,將柳家傳聞、守魂記載、銅錢線索與陳玄子的異常串聯起來後,林宵心頭那根弦便繃得愈發緊了,如同滿弓之弦,稍有異動便會發出尖銳的顫鳴。

白日裡,他除了雷打不動地前往道觀前院,在陳玄子那冰冷疏離、公事公辦的目光注視下,演練愈發熟練卻也愈發顯得徒具其形的“淨天地神咒”簡化篇,更多的時間則耗在了營地和往返山路的“忙碌”中。

他檢視李二狗的恢復情況,送去新的、摻雜了自己微薄真氣的“安神符”,藉著探視的機會,與李二狗爹孃、與周圍幾家同樣驚魂未定的村民,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話題總是有意無意地引向“老一輩的老話”、“山裡的老地方”、“以前的年景”,試圖從這些驚惶未定的倖存者口中,再摳出一點關於柳家、關於百年前那片山坳的零碎記憶。然而,收穫寥寥。大多數人要麼茫然不知,要麼諱莫如深,一提及“柳家坳”、“老槐樹”便臉色發白,連連擺手,彷彿那是甚麼不可言說的禁忌。

他也時常“巡視”營地外圍,修補防禦,看似盡職盡責,實則目光總是不由自主地投向西方,那片被愈發濃重霧氣籠罩的深山。柳家坳,就在那個方向。阿牛打聽到的“邪術士”,守魂記載中的“術士狂”,還有那枚刻著“柳”字的冰冷銅錢,都像磁石一樣吸引著他,也如同冰錐般刺痛著他。他知道,真正的秘密和危險,或許就埋藏在那片被歲月與恐怖塵封的廢墟之下。

與此同時,他也敏銳地察覺到,陳玄子對他的“關注”,似乎也發生了某種難以言喻的、更加細微的變化。

晨課依舊準時,咒文講解依舊條理清晰,陳玄子佝僂的身影依舊如同枯木般立在主屋門前,目光平淡地注視著林宵一遍遍演練那套淨化安魂的手印與音節。但林宵卻能感覺到,那平淡目光之下,彷彿多了一絲極淡的、卻無孔不入的……審視。

不再是之前那種帶著考察弟子進度的審視,而是一種更加冰冷的、彷彿在評估某件物品穩定性、或者在觀察某個變數是否偏離預期的……監視。

陳玄子的話更少了。除了必要的咒文要點提示,他幾乎不再與林宵有任何額外的交流。但當林宵因為某個音節氣息不穩,或是指印銜接略有滯澀時,陳玄子那深陷的眼眸,總會極其輕微地轉動一下,目光如同最精細的刻度尺,在林宵臉上、手上掃過,然後歸於沉寂,不做任何評價,卻讓林宵後背隱隱發涼。

他甚至隱隱覺得,自己每次下山,在營地中“忙碌”時,似乎總有一道若有若無的、冰冷的“視線”,遙遙地懸在頭頂,如同盤旋的鷹隼, silent 地注視著他的動向。這感覺毫無來由,卻異常清晰,讓他每次與村民交談,每次駐足西望,都如同芒刺在背。

是錯覺嗎?還是陳玄子真的在透過某種他無法理解的方式,監視著道觀之外,尤其是他林宵的一舉一動?

這個猜想讓林宵不寒而慄。若真如此,那阿牛私下打聽柳家傳聞的事,陳玄子是否也已經知曉?他與蘇晚晴夜間的低聲交談,是否也未能逃過那雙深不可測的眼睛?

這種無形的壓力,如同逐漸收緊的絞索,讓林宵在表面的鎮定下,心神愈發緊繃。他知道,自己必須更加小心,任何打探的舉動都必須更加隱蔽。但同時,那股不甘與追尋真相的執念,也在這種壓力下如同被壓緊的彈簧,積蓄著更強的力量。

這一日,晨課方畢。林宵剛剛收勢,體內那點微薄的真氣因為連續催動咒文而有些紊亂,肋下的舊傷也隱隱作痛。他垂手而立,微微喘息,等待著陳玄子如同往日那般,淡漠地留下一句“自行練習”,然後轉身回屋。

然而,今日的陳玄子,卻並未立刻離開。

他依舊站在主屋門前的石階上,佝僂著背,雙手攏在袖中,目光並未看著林宵,而是投向了道觀外灰濛濛的天空,以及遠處那片被永夜和魔雲籠罩的、輪廓模糊的山影。他的側臉在昏紅天光下,皺紋如同刀刻,沒有絲毫表情,彷彿一尊歷經風雨、早已失去所有情緒的石像。

前院陷入了短暫的寂靜,只有永夜寒風吹過斷壁的嗚咽,以及遠處山林間隱約的、不知名魔物的悠長嘶嚎。

林宵心中微凜,不知陳玄子意欲何為,只能屏息靜立,暗自警惕。

半晌,陳玄子緩緩地、彷彿只是隨口提起般,開了口。他的聲音依舊乾澀沙啞,語調平淡,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彷彿穿透了漫長歲月的空洞感:

“這山裡的日子,看著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沒甚麼不同。但其實,地下的水在流,石頭在風化,有些埋了很久的東西……也會慢慢爛透,生出新的東西來。”

他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陳述某個亙古不變的道理,目光依舊望著遠方。

林宵心中一動,隱約覺得這話意有所指,但他沒有接話,只是靜靜地聽著。

陳玄子頓了頓,終於緩緩轉過頭,那深陷的、古井無波的眼眸,落在了林宵身上。目光平靜,卻讓林宵感覺彷彿有兩根冰冷的針,輕輕刺在了自己的面板上。

“修行之人,當時刻謹記,”陳玄子的語氣依舊平淡,但每一個字都彷彿帶著重量,“腳踏實地,目視前方。有些陳年舊事,如同深埋地下的腐肉,早就爛透了,臭了,與泥土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他的語速很慢,彷彿在斟酌用詞:

“你若非要去挖,非要去翻攪,除了弄得自己一手汙穢,滿身腥臭,甚麼也得不到。反而……會驚動下面早已沉寂的蛆蟲,引來空中盤旋的蒼蠅。甚至……會放出裡面醞釀了不知多久的……疫氣。”

“腐肉”、“蛆蟲”、“蒼蠅”、“疫氣”……這些詞彙從他口中平淡吐出,卻組合成一幅令人作嘔而又毛骨悚然的畫面。林宵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他幾乎可以肯定,陳玄子這番話,絕非無的放矢!他在警告自己!警告自己不要再追查柳家的“陳年舊事”!

陳玄子彷彿沒有看到林宵驟然變化的臉色和瞬間繃緊的身體,他緩緩收回目光,重新投向遠方,聲音帶著一種漠然的、彷彿看透一切的疲憊:

“那些蒼蠅,逐臭而來,無孔不入,最是麻煩。而疫氣……一旦散開,便不是一兩人之事了。輕則大病一場,重則……屍橫遍野,十室九空。百年前的教訓,還不夠深刻麼?”

百年前的教訓!他果然知道!而且直接點明瞭時間!

林宵的心臟狂跳如擂鼓,喉嚨發乾,他想開口,想說些甚麼,卻發現聲音堵在喉嚨裡,一個字也發不出來。在陳玄子那平淡卻如同萬丈深淵般沉重的目光和話語下,任何辯解或掩飾,似乎都顯得蒼白無力。

陳玄子終於將目光完全從林宵身上移開,彷彿剛才那番令人窒息的話語,只是隨口談及天氣。他攏了攏袖子,身形似乎更佝僂了一些,用那乾澀沙啞的嗓音,做出了最後的、也是看似最尋常的總結:

“所以,做好眼前事,方是正理。該練的咒,好好練。該畫的符,認真畫。該守的營地,用心守。莫要好高騖遠,莫要自尋煩惱。有些坑,看著不深,一旦掉進去,便是萬劫不復。”

說完,他不再看林宵一眼,轉過身,步履緩慢而沉重地,踏上了主屋的石階。

“吱呀——砰。”

木門關上,將他和那番冰冷徹骨、充滿警告與威脅的“告誡”,一同關在了門後,也將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與寒意,留給了僵立在院中的林宵。

道觀前院,風聲嗚咽。林宵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只覺得渾身血液都快要凍結。陳玄子的話,如同最鋒利的冰錐,不僅刺破了他暗中調查的僥倖,更赤裸裸地揭示了一個事實——他一直在監視,他知曉一切,並且,絕不允許他們繼續深挖下去!

那句“百年前的教訓”,那句“屍橫遍野,十室九空”,如同最惡毒的詛咒,又像是最冷酷的預言。

腐肉已挖,蒼蠅將至,疫氣將起。

而他們,已然站在了這即將爆發的恐怖旋渦邊緣,退無可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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