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夜,彷彿永遠沒有盡頭。當那抹象徵著“白晝”的、永恆不變的暗紅天光,亮度極其微弱地增加一絲,勉強能讓人分辨五指輪廓時,林宵和蘇晚晴已經站在了玄雲觀那扇歪斜、破敗的山門前。
陳玄子沒有來送行,只是在主屋門口,遠遠地看了他們一眼,那目光平靜無波,隨即轉身合上了門,彷彿他們只是去後院打水般尋常。但這尋常背後,是第一次離開道觀庇護、深入未知險地的沉重。
兩人都換上了最厚實、卻也最破舊的衣裳——林宵是那身漿洗髮白、打滿補丁的灰佈道袍,蘇晚晴則是一件同樣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裙,外面罩了件林宵之前清掃時從雜物堆裡翻出的、帶著餿味但尚算完整的深色舊棉坎肩。頭髮都用布條緊緊束起,以免行動時礙事。腳上是勉強還算合腳、鞋底卻已磨得極薄的破布鞋,裡面墊了蘇晚晴用乾草仔細編織的鞋墊,聊勝於無。
林宵揹負著那個裝有小金剛陣卵石、備用符紙、硃砂、清水皮囊的灰黑皮袋,腰間掛著裝有辟邪粉和幾塊硬餅的小包。懷裡貼身放著三張金剛護身符、一疊自己畫的“破煞符”與“定身符”,以及那本沉寂的《天衍秘術》和溫熱的銅錢。手中握著一根蘇晚晴從道觀廢墟中挑選出的、相對筆直堅韌、一端削尖的硬木棍,既可作手杖,亦可防身。
蘇晚晴則揹著一個更小的包袱,裡面是她的草藥、安魂香、布條,以及兩人最後一點蕨菜心(阿牛帶回的禮物,經糯米檢驗,確認汙染較淺,可少量食用)。她手裡也拿著一根木棍,另一隻手則始終虛按在腰間——那裡藏著她的守魂魂石,以及一小包研磨好的、帶有微弱破邪氣息的“安魂香”粉末。
晨風(如果那永夜陰冷的空氣能稱為晨風)凜冽,帶著刺骨的寒意和比道觀內濃郁得多的、令人作嘔的魔氣甜腥,撲面而來。兩人都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下意識地緊了緊單薄的衣衫。
站在山門前,回望身後那片籠罩在昏紅天光下的、殘破卻熟悉的道觀輪廓,再看向前方蜿蜒向下、沒入更濃重黑暗與荒蕪的山道,一種難以言喻的、混合著緊張、忐忑、以及一絲微弱興奮的情緒,在兩人心頭交織。
“走吧。”林宵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壓下喉嚨裡因緊張而翻湧的血腥氣,看向蘇晚晴。
“嗯。”蘇晚晴點了點頭,清亮的眼眸中閃過一絲堅定。她主動上前一步,與林宵並肩,低聲道:“跟緊我,我魂力恢復較多,對陰氣魔氣的感應比你敏銳些。若有不對,我會提前提醒。”
林宵沒有逞強,默默點頭。他知道,在這危機四伏的外界,蘇晚晴的感知能力至關重要。
兩人不再猶豫,邁開腳步,踏上了下山的路。
道觀所在的山頭並不算高,但山路年久失修,加上天地劇變、地脈動盪的影響,早已變得崎嶇難行。石階斷裂,泥土滑坡,隨處可見從山體裂縫中頑強鑽出的、顏色詭異、形態扭曲的植物。那些植物大多呈現不健康的暗綠、紫黑或灰白色,葉片肥厚多刺,或是蜷曲如鬼爪,在昏暗的天光下,投出張牙舞爪的怪影。空氣中始終瀰漫著那股甜腥的魔氣,越往下走,似乎越濃,混雜著泥土、腐葉、以及某種難以形容的、類似硫磺和血腥混合的怪味。
林宵感覺胸口有些發悶,眉心那團死氣似乎也受到外界更濃魔氣的刺激,隱隱傳來陰冷的刺痛。他連忙依循吐納之法,緩緩調整呼吸,嘗試引動胸口銅錢那平穩的溫熱,在體表形成一層極其微弱的防護。同時,他下意識地踏出了八卦步的基礎方位,雖然速度很慢,但腳步的落點、身體的轉動,都暗合某種韻律,幫助他在崎嶇不平的山路上保持平衡,也讓他能更敏銳地感知周圍環境的“氣”之流向。
蘇晚晴走在他側前方約半步的距離,步伐輕盈而穩定。她微微閉目,又睜開,守魂魂力以她為中心,如同水波般無聲擴散,感知著周圍空氣中每一絲不尋常的陰氣、煞氣、或生靈氣息的波動。她的眉頭始終微蹙,顯然外界的汙濁與混亂,讓她也感到不適。
走了約莫小半個時辰,道觀早已被身後的山巒和霧氣(魔氣凝結所致)遮蔽。他們來到了一處相對平緩的山坡。這裡的景象,比山路更加觸目驚心。
大地彷彿被無形的巨力撕裂,呈現出一道道深不見底、邊緣焦黑的皸裂。裂縫中不斷有淡淡的、顏色暗紅的“煙霧”嫋嫋升起,帶著更濃的硫磺味和灼熱感,顯然是與地底魔氣或地火有關。原本的植被幾乎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顏色慘白、如同骨骼般支稜著的、不知名的蕨類植物殘骸,或是大片大片如同潑灑了墨汁般的、滑膩粘稠的黑色苔蘚,踩上去軟綿綿的,令人頭皮發麻。幾棵枯死不知多少年月的古樹,樹幹扭曲如同掙扎的人形,枝椏光禿禿地指向昏暗的天空,彷彿在發出無聲的哀嚎。
空氣中魔氣的濃度更高了,甜腥中帶著一種腐朽的沉悶,讓人呼吸越發困難。林宵感覺自己的魂魄彷彿浸泡在冰冷的汙水中,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魂種細微的痛楚。他不得不更加努力地維持吐納和銅錢溫熱的流轉。
“小心些,這裡的魔氣很濃,對魂魄侵蝕更甚。”蘇晚晴回頭,擔憂地看了林宵一眼,同時從腰間小包裡捏出一點“安魂香”粉末,指尖輕彈,粉末化作極其微弱的、帶著清香的煙霧,縈繞在兩人身周,稍稍驅散了一絲令人不適的魔氣。“我們儘量沿著魔氣相對稀薄、地勢稍高的地方走。”
林宵點頭,正要開口,忽然,蘇晚晴腳步一頓,低喝道:“有東西!左邊,那塊黑石後面!”
幾乎在她出聲的同時,林宵也感覺到左側不遠處的、一塊半人高的焦黑岩石後面,傳來一股微弱的、但充滿狂躁與惡意的氣息波動!那氣息並不強大,卻帶著一種被魔氣徹底侵蝕、失去理智的瘋狂!
“吱——!”
一聲尖利刺耳、完全不似尋常野獸的嘶叫聲炸響!黑影一閃,一道速度極快的、毛茸茸的東西,從岩石後猛撲而出,直射林宵的面門!
那是一隻兔子。或者說,曾經是兔子。它的體型比尋常野兔大了近一倍,渾身毛髮脫落大半,裸露的面板呈現出不正常的紫黑色,佈滿了潰爛的膿瘡和蠕動的黑色血管。一雙眼睛血紅暴突,獠牙外露,滴著腥臭的涎水。四肢著地,爪子變得異常尖利,刨地時在堅硬的土石上留下淺淺的白痕。它身上散發出的魔氣雖然稀薄,但那瘋狂嗜血的氣息,卻讓人不寒而慄。
魔化瘋兔!
林宵的心猛地一跳,但身體卻比意識反應更快!月餘苦練的八卦步幾乎成了本能,在黑影撲來的瞬間,他腳下下意識地一錯,身體向右側微旋,險之又險地避開了那對準面門的撲擊!腥風擦著臉頰掠過,帶來一陣噁心。
瘋兔一擊撲空,落在不遠處,四肢抓地,發出“嗬嗬”的怪響,血紅的眼睛死死鎖定林宵,後腿肌肉賁張,就要再次撲上!
“定!”
就在瘋兔即將再次彈起的剎那,林宵一聲低喝,右手早已閃電般從懷中抽出一張“定身符”,灌注一絲微弱的銅錢溫熱與“凝滯”意念,手腕一抖,符籙化作一道黃光,精準地射向瘋兔!
“噗!”
符籙不偏不倚,貼在瘋兔紫黑色的腦門上!符上硃砂紋路驟然亮起渾濁的土黃色微光!
瘋兔狂猛撲擊的動作,瞬間僵住!如同被無形的膠水粘在了原地,四肢保持著蹬地的姿勢,血紅的眼睛瘋狂轉動,口中發出“咯咯”的、彷彿被扼住喉嚨般的怪響,卻再也無法動彈分毫!只有身上那稀薄的魔氣還在不斷翻湧,顯示著它並未死去,只是被符力強行“定”住了。
“定身符”生效!雖然因為林宵修為所限,定住的時間恐怕不長,但足夠了!
林宵沒有絲毫猶豫,腳下八卦步再轉,身體如游魚般滑前兩步,手中那根削尖的硬木棍,灌注了全身力氣和一絲丹田中微弱的真氣,對準瘋兔因僵直而暴露出的、相對脆弱的脖頸側方,狠狠刺下!
“嗤!”
木棍尖端雖然不算鋒利,但在真氣和力量的加持下,依舊輕易刺穿了瘋兔那被魔氣侵蝕、變得堅韌許多的皮毛和肌肉,深深扎入脖頸之中!暗紅發黑的、散發著濃烈腥臭的血液,瞬間飆射而出!
“吱——!”瘋兔發出臨死前最後一聲短促淒厲的慘叫,身體劇烈抽搐幾下,終於徹底癱軟下去,眼中紅光迅速黯淡,身上翻湧的魔氣也開始緩緩消散。
從瘋兔撲出,到被定身符定住,再到林宵一棍斃命,整個過程不過兩三個呼吸的時間。快、準、狠!沒有多餘的花哨,沒有驚慌失措,只有冷靜的判斷和果斷的執行。
林宵拄著木棍,微微喘息,看著腳邊漸漸失去生機的魔化瘋兔,心中湧起一股奇異的、混合著後怕、釋然、以及一絲微弱成就感的情緒。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獨立(蘇晚晴預警,但未直接出手)應對外界的襲擊,並且成功解決了威脅。符籙、步法、真氣、乃至最簡單的兵器運用,在實戰中結合了起來,發揮了應有的作用。
蘇晚晴一直站在數步之外,手中捏著另一張“破煞符”,緊張地戒備著周圍,直到確認瘋兔徹底死去,沒有其他東西被驚動,才鬆了口氣,快步走到林宵身邊。
“沒事吧?”她仔細打量著林宵,確認他沒有受傷。
“沒事。”林宵搖頭,聲音因為剛才的爆發和緊張而有些沙啞,“這‘定身符’,挺好用。”
“嗯。”蘇晚晴點頭,眼中也閃過一絲讚許,“你反應很快,步法和符籙配合得也很好。這瘋兔只是最低等的魔化野獸,靈智全無,只憑本能,但速度很快,爪牙也帶毒。能這麼利落解決,說明你這些時日的苦功沒有白費。”
她蹲下身,用木棍撥弄了一下瘋兔的屍體,蹙眉道:“魔氣侵染已深,血肉皆有毒,不能要。我們快離開這裡,血腥味和魔氣散開,可能會引來別的東西。”
林宵點頭,兩人不再停留,繞過瘋兔屍體和那塊焦黑岩石,繼續沿著蘇晚晴感應的、魔氣相對稀薄的路徑,向西北方向前進。
經此一役,林宵心中的緊張感並未完全消失,但那種對未知的恐懼,卻被一絲剛剛建立的、對自身所學、對實戰能力的微弱信心所取代。他知道,前路肯定還有更多、更兇險的考驗,但至少,這第一步,他邁得還算穩。
蘇晚晴也稍稍放鬆了一些,但魂力感知始終外放,警惕著周圍的一切。兩人之間的配合,在這第一次小小的實戰中,得到了初步的印證。
下山的路,還在繼續。前方等待他們的,是十里外那處據說陰煞匯聚、可能有孤魂野鬼盤踞的“陰穴”。而剛才的瘋兔,或許只是這趟旅程中,一道微不足道的開胃小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