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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3章 第342章 陳玄子的往事

2026-02-18 作者:聖地山的六哥

道觀的日子,在清掃、摔打、畫符、吐納,以及夜復一夜的低聲交流與魂力溫養中,如同陷入泥沼的車輪,緩慢而沉重地滾動。林宵身上的淤青擦傷好了又添,舊的未愈,新的已生,面板上幾乎沒有一塊完好的地方,顏色深深淺淺,記錄著每一次跌倒的狼狽與艱辛。但他的腳步,在日復一日的八卦步摧殘下,竟真的漸漸穩了一些。雖然依舊會踏錯,會踉蹌,但徹底摔個四仰八叉的次數,確實在減少。那種對身體平衡、對方位轉換的微妙感知,如同石縫中掙扎的草芽,在無數次失敗後,頑強地探出了一點點頭。

魂力的修煉依舊慢得令人絕望。“凝神化液”的過程如同在沙漠中挖掘清泉,十鎬下去,不見半點水星,反而耗盡了力氣。丹田中的真氣增長微乎其微,魂種裂痕的修復更是遙遙無期。但林宵已經學會了不再每日去“計量”進展,只是機械地、麻木地重複著那痛苦的過程,將每一次微弱的真氣執行,都視為對這副破敗身軀的、聊勝於無的澆灌。蘇晚晴夜晚渡入的守魂靈蘊,成了他苦澀修行中唯一一絲清甜的慰藉。

蘇晚晴的狀態則肉眼可見地好了起來。魂力恢復了六七成,臉色紅潤了許多,眼眸清亮有神。守魂秘法的修習漸入佳境,對道觀內相對“乾淨”氣場的運用也越發純熟。她甚至嘗試著,在照顧林宵之餘,用所學的草藥知識和微末的守魂符法,稍稍“打理”了一下他們棲身的破屋周圍,驅散了一些過於陰溼的穢氣,讓破屋內的空氣似乎都清新了一絲。然而,她眉宇間對林宵傷勢的憂慮,和對營地鄉親的牽掛,卻從未減少,只是被她深深藏起,化作更細緻的照料和更專注的修煉。

陳玄子依舊每日準時出現,佈置功課,檢查進度,傳授知識。他對林宵修煉的遲緩、傷勢的反覆,對蘇晚晴的恢復和努力,都視若無睹,只是按部就班地履行著一個“記名師父”最基本的義務。他傳授的陣法知識開始涉及到更復雜的方位變化與氣機勾連,草藥辨識也深入到一些藥性猛烈、需小心配伍的毒物與偏門藥材。他的講解依舊平淡、精準,不帶任何個人情緒,彷彿一臺只會複述知識的冰冷機器。

然而,這一日的午後,道觀上方的天空(那永遠翻滾的暗紅魔雲),顏色似乎比往日更加深沉濃郁了一些,雲層低垂,壓得人喘不過氣。空氣中瀰漫的甜腥魔氣也變得更加粘稠,帶著一種山雨欲來的沉悶。

果然,午時剛過,一陣與往日嗚咽風聲不同的、更加急促尖利的呼嘯聲,自遠山傳來。緊接著,豆大的、顏色暗紅、帶著淡淡腥氣的“雨點”,噼裡啪啦地砸落下來!這不是尋常雨水,而是被魔氣侵染、蘊含汙穢的“魔雨”!雨點落在荒草、瓦礫、泥土上,發出嗤嗤的輕響,冒起縷縷顏色更深的黑氣,散發出令人作嘔的腐敗味道。

陳玄子立刻中止了林宵的八卦步練習,示意所有人退回屋內。魔雨對魂魄和肉身皆有侵蝕之害,尤其是對林宵這種魂傷未愈、蘇晚晴這種魂力純淨者,危害更甚。

三人退回主屋側室。陳玄子關緊了那扇還算完好的木門,又將唯一一扇小窗用破木板堵上,只留下些許縫隙透氣。室內頓時變得更加昏暗,只有牆角那盞油燈,散發出昏黃搖曳的光,勉強驅散一小片黑暗,卻將三人的影子投射在斑駁的牆壁上,拉得老長,隨著火光不安地跳動。

屋外,魔雨如注,敲打著屋頂殘存的瓦片和地面,發出密集而壓抑的聲響,混合著風中更顯淒厲的嗚咽。暗紅色的雨線順著門縫、窗隙滲入絲絲縷縷令人不適的溼冷腥氣。

陳玄子沒有像往常一樣坐下雕刻或靜坐,而是走到屋角,在一個落滿灰塵的矮櫃裡摸索了一陣,取出一個黑乎乎、約莫拳頭大小的陶土罐子。罐口用某種乾硬的泥封著。他拍開泥封,一股奇異的氣味頓時瀰漫開來——不像是酒,倒像是某種野果發酵後混合了草木根莖的、酸澀中帶著一絲嗆辣的味道。

他坐回桌邊,就著油燈昏黃的光,拔掉罐口的木塞,仰頭灌了一口。喉結滾動,發出一聲滿足又似嘆息的輕“哈”聲。然後,他拿著罐子,默默望著堵死的窗外,聽著外面嘩啦啦的雨聲,又是一口。

林宵和蘇晚晴坐在他對面,不敢出聲。這還是他們第一次見到陳玄子飲酒(如果那罐子裡的液體算酒的話)。老道佝僂的身影在搖晃的燈影下,似乎褪去了一絲平日裡那種深不可測的冰冷與疏離,多了幾分……落寞?還是滄桑?

室內的空氣,因為魔雨的隔絕和這突如其來的獨飲,而變得有些微妙。只有雨聲、飲酒聲,和油燈偶爾爆出的燈花噼啪聲。

林宵看著陳玄子沉默飲酒的側影,心中那埋藏已久的疑問,再次不可抑制地翻湧上來。這位神秘、強大、嚴苛又冷漠的道長,究竟是誰?為何獨居這荒廢兇險的玄雲觀?他與“玄雲”二字有何關聯?與那血仇滔天的玄雲子,又是否真有糾葛?

平日裡,借他十個膽子也不敢問。但此刻,或許是這封閉昏暗的環境,或許是窗外魔雨帶來的壓抑,或許是陳玄子身上那罕見的、近乎“人性化”的沉寂與酒意,給了林宵一絲極其微弱的勇氣。

他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彷彿要將胸腔裡那點可憐的勇氣凝聚起來。然後,他用一種儘可能平靜、帶著試探和恭敬的語氣,小心翼翼地開口:

“師父……這雨,怕是要下一陣了。弟子……弟子心中一直有些疑惑,不知……不知當問不當問?”

陳玄子握著陶罐的手微微一頓,沒有回頭,也沒有說話,只是又仰頭喝了一口。酸澀嗆辣的氣息在空氣中略微濃了一絲。

林宵硬著頭皮,繼續低聲說道:“弟子蒙師父不棄,收留指點,傳授道術。然……弟子對師父過往,對這座道觀往事,一無所知,心中時常……惶恐不安。尤其……尤其‘玄雲’二字……”他頓了頓,觀察著陳玄子的反應,見他依舊沒有動靜,才鼓起最後的勇氣,將最核心的問題問出:“師父您……與那‘玄雲’,可有何淵源?”

問出這句話,林宵的心幾乎跳到了嗓子眼,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他緊緊盯著陳玄子的背影,等待著可怕的雷霆之怒,或者更可怕的、冰冷的沉默。

蘇晚晴也緊張地攥緊了衣角,屏住了呼吸。

時間,在令人窒息的沉默和嘩啦雨聲中,彷彿停滯了。

許久,陳玄子才緩緩放下手中的陶罐,發出一聲輕微的、近乎嘲弄的嗤笑。他依舊沒有回頭,只是望著那堵死的窗戶,彷彿能透過木板,看到外面傾瀉的魔雨和永恆的暗紅天空。

“淵源?”他的聲音帶著酒後的微啞,比平日更低沉了一些,語氣中聽不出喜怒,只有一種深沉的、彷彿浸透了歲月灰塵的倦怠與譏誚,“是啊……淵源。怎能沒有淵源?”

他抬起手,用枯瘦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粗糙的陶罐表面,緩緩說道,像是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很久遠的瑣事:

“很多年前……久到老道自己都快記不清年頭了。那時,這玄雲觀,還不叫玄雲觀。這座山,也並非如今這般死氣沉沉。山那邊,百里之外,有一座山門,名叫‘玄雲宗’。”

玄雲宗!

林宵和蘇晚晴的心同時一震!果然!陳玄子果然與“玄雲”有關!而且是那個聽起來就規模不小的“玄雲宗”!

陳玄子繼續用那平淡中帶著譏誚的語氣說道:“玄雲宗,在那方圓千里,也算是個有頭有臉的名門正派。門人弟子數千,功法傳承有序,好不風光。老道我……呵,那時候還不老,只是個愣頭青,僥倖有那麼一絲半點修行的資質,便拜入了玄雲宗門下,成了一個……最不起眼的外門弟子。”

外門弟子?林宵有些意外。以陳玄子展現出的深不可測(哪怕只是冰山一角),竟然只是外門弟子?那玄雲宗內門,該是何等光景?

“外門弟子,說好聽點是記名學藝,說難聽點,就是宗門最底層的雜役苦力。”陳玄子的語氣依舊平淡,但其中那絲譏誚越發明顯,“每日裡,挑水砍柴,清掃殿宇,伺候內門師兄師姐,背誦些最粗淺的入門功法口訣……能分到的修煉資源,寥寥無幾,還要看管事師兄的臉色。不過,那時候年輕,總覺得只要肯吃苦,有恆心,早晚有出頭之日,能被哪位長老看中,收入內門,習得真傳……”

他頓了頓,又灌了一口那酸澀的“酒”,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響,彷彿那酒液燒灼著他的舊傷。

“可惜啊……老道我性子倔,骨頭硬,眼裡揉不得沙子。又……又偏偏愛琢磨些旁門左道,對宗門那套死板的規矩,對那些所謂‘名門正派’的做派,越來越看不上眼。”陳玄子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似是自嘲,又似是壓抑的憤怒,“終於,有一日,為了一件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的‘小事’,衝撞了內門一位有權有勢的師兄,又……又牽扯到宗門一樁不願外傳的‘秘辛’……”

他沒有具體說明是甚麼“小事”,甚麼“秘辛”,但那瞬間變得冷硬的語氣,和周身一閃而逝的、幾乎令人凍結的寒意,讓林宵和蘇晚晴明白,那絕非“小事”。

“結果嘛,自然沒甚麼好下場。”陳玄子嗤笑一聲,語氣重新恢復了那種深沉的平淡,彷彿在說別人的故事,“廢去大半修為,逐出山門,永世不得再入玄雲宗地界。若不是……若不是當年一位還算公正的執事暗中說了兩句好話,恐怕連這條賤命,都留不下來。”

廢去修為!逐出師門!

林宵倒吸一口涼氣。怪不得陳玄子修為看似不高(至少表面如此),卻對道法理解如此精深!他原本的修為,定然不低!而那“玄雲宗”,竟如此嚴酷?

“被逐出山門後,老道我心灰意冷,渾渾噩噩,四處流浪。像個孤魂野鬼,不知該往何處去。”陳玄子望著窗外,目光似乎穿越了時空,“後來,偶然路過此地,發現了這座早已荒廢、連名字都沒有的野觀。觀中道士早已死散一空,只剩殘垣斷壁。老道我累了,也厭了外面的紛擾,便在此地……暫且棲身。後來,大概是為了紀念,或者自嘲,便給這破觀,起了個名字,叫‘玄雲觀’。算是……提醒自己,也曾是那‘名門正派’玄雲宗的弟子,雖然是被像條狗一樣趕出來的。”

玄雲觀的名字,竟是這麼來的!是陳玄子自己被逐出玄雲宗後,自嘲般的命名!那他與玄雲子……難道並非同門,甚至可能……

“那名門正派玄雲宗,嘿……”陳玄子最後發出一聲短促的、充滿無盡譏誚與冰冷恨意的笑聲,將陶罐中剩餘的酒液一飲而盡,然後將空罐子隨手丟在桌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他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佝僂的背影在燈影下顯得更加孤寂蒼老。他走到牆角那張簡陋的木板鋪邊,和衣躺下,背對著林宵和蘇晚晴,聲音帶著濃重的酒意和疲憊傳來:

“陳年舊事,不提也罷。雨停了,就繼續你們的功課。”

說完,便再無聲息,似乎瞬間沉沉睡去。

屋內,重新只剩下油燈搖曳,和窗外漸漸轉小的魔雨聲。

林宵和蘇晚晴久久無言,心中卻掀起了驚濤駭浪。

陳玄子,曾是玄雲宗外門棄徒,因故被廢修為,逐出師門,流落至此,自嘲般命名此觀為“玄雲觀”。

那麼,他對“玄雲”二字,對玄雲宗,必然懷有極深的芥蒂,甚至是……仇恨?

而玄雲子,這個同樣以“玄雲”為名,修為高深莫測,手段殘忍狠毒,製造了黑水村慘劇的魔頭……他與玄雲宗,又有何關係?是玄雲宗的人?叛徒?還是……借其名號的邪魔歪道?

陳玄子聽到“玄雲子”名字時的異樣反應,似乎有了一個模糊的解釋方向。

但更多的疑問也隨之而來:陳玄子隱居於這與玄雲宗有關的荒觀,真的是巧合嗎?他傳授林宵道術,是純粹的“發善心”,還是……別有所圖?他與玄雲子之間,是否存在著某種不為人知的、更直接的關聯或仇怨?

窗外的魔雨漸漸停歇,只剩下屋簷滴水單調的滴答聲。永夜的黑暗重新籠罩大地,那暗紅的天光似乎被雨水洗過,透出一絲詭異的、短暫的“清澈”。

林宵看著陳玄子沉睡的背影,又看看身旁同樣神色凝重的蘇晚晴,心中那根弦,繃得更緊了。

陳玄子的往事,如同撕開了厚重幕布的一角,露出了其後更加幽深複雜、危機四伏的真相之淵。而他與蘇晚晴,已然身處這深淵的邊緣,退無可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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