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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1章 第340章 額外的功課

2026-02-18 作者:聖地山的六哥

後半夜,林宵幾乎是在睜眼中度過的。每一次屋外風聲的些微變化,每一次遠處傳來的、不知是真實還是幻覺的細微響動,都會讓他瞬間驚醒,全身緊繃,冷汗涔涔,彷彿陳玄子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睛,正穿透破敗的牆壁,無聲地注視著他。直到窗外那永恆暗紅的天光,亮度極其微弱地增加了一絲,預示著“白晝”的來臨,他才在極度的疲憊和魂傷痛楚的折磨下,勉強昏沉過去。

然而,昏睡並未持續多久。熟悉的、踢踢踏踏的腳步聲,準時在破屋外響起,不輕不重,卻如同敲在林宵緊繃的神經上。

門被推開,陳玄子佝僂的身影帶著永夜清晨的寒意一同湧入。他手裡依舊提著粗陶碗和硬餅,臉上依舊是那副古井無波的表情,彷彿昨夜在藏經閣外那令人心悸的對峙,從未發生過。

“吃了。”依舊是兩個字,平淡無波。

林宵掙扎著坐起,接過蘇晚晴默默遞來的碗和餅。吞嚥的動作機械而艱難,粗糲的餅渣刮過喉嚨,帶來刺痛,他卻渾然不覺。他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眼角餘光裡,那個安靜地站在門口、背對著屋內、望著外面荒蕪景象的陳玄子身上。

師父會如何“懲罰”他?所謂的“多講一講”,又會是甚麼?

半炷香的時間,在沉默和壓抑中流逝。

陳玄子轉過身,目光平靜地掃過已經吃完東西、強自鎮定的林宵,又看了一眼旁邊神色擔憂的蘇晚晴,緩緩開口:

“既然你精力充沛,夜不能寐,還有餘暇去‘翻閱典籍’,那今日的早課,便暫且擱下。”

林宵的心一沉。

“從今日起,除了日常吐納、畫符,你需再加一項功課。”陳玄子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將這玄雲觀內外,所有能踏足之地,清掃一遍。”

清掃全觀?

林宵愣住了,蘇晚晴也詫異地睜大了眼睛。這算是甚麼懲罰?又算是甚麼功課?這破觀佔地雖不算極大,但處處斷壁殘垣,荒草叢生,積灰深厚,想要徹底清掃,絕非易事,尤其是對林宵這般重傷未愈之人而言,無異於一種體力上的殘酷折磨。

“掃帚在那邊牆角。”陳玄子用下巴指了指主屋側室外的角落,那裡果然斜倚著幾把用細竹枝和枯草粗糙紮成的破掃帚,“今日之內,前院、後院、主殿、偏殿外圍,需見整潔。不得敷衍,不得遺漏。我會查驗。”

說完,他不再看林宵,對著蘇晚晴淡淡補充了一句:“你今日功課照舊。魂力既已恢復大半,守魂一脈的‘安魂咒’與‘淨地訣’,可多練習幾遍,於你,於他,於此地,皆有微末益處。”

蘇晚晴連忙應下:“是,道長。”

陳玄子點了點頭,便轉身,慢吞吞地踱回了主屋,關上了門。

破屋前,只剩下林宵和蘇晚晴面面相覷。

“林宵,你這身體……”蘇晚晴看著林宵蒼白瘦削的臉,憂心忡忡。

“沒事。”林宵打斷了她,聲音有些乾澀。他站起身,雖然依舊感覺身體沉重,魂魄隱痛,但比起陳玄子可能施加的其他懲罰,僅僅是體力勞作,似乎已算“輕鬆”。或許,這真的是陳玄子對他昨夜行為的一種“從輕發落”?還是說,這清掃之中,另有用意?

他不再多想,走到牆角,拿起一把相對完整的破掃帚。掃帚很輕,竹枝稀疏,顯然掃不了太細緻,但勉強能用。

“我去打掃。你……好好練習。”林宵對蘇晚晴說了一句,便拖著掃帚,走向了前院。

清掃的工作,枯燥、繁重,且對此刻的林宵而言,異常艱難。前院地面坑窪不平,滿是碎石、瓦礫和經年累積的枯枝敗葉、荒草根系。他需要先用腳(或掃帚)將大塊的雜物撥開,再用掃帚將細碎的塵土、葉子掃到角落。每揮動一下掃帚,都牽扯著手臂和肩膀的痠痛,以及更深處魂魄因持續勞作而產生的、沉悶的疲憊感。汗水很快浸溼了他的額髮和後背,在永夜陰冷的風中,又迅速變得冰涼。

但他沒有停歇,只是機械地、認真地掃著。腦海中卻不由自主地回想起昨夜陳玄子的話——“此處無你所需”。是真的沒有,還是……不願給予?

還有那個空蕩蕩的暗格……陳玄子知道它的存在嗎?如果知道,裡面的東西……

“專注。”

一個平淡的聲音忽然在身後不遠處響起。

林宵渾身一僵,動作頓住,緩緩回頭。只見陳玄子不知何時已站在主屋門口的臺階上,揹著手,靜靜地看著他。目光依舊平靜,看不出情緒。

“掃地,便只是掃地。”陳玄子緩緩道,“心無雜念,手眼相隨。掃帚過處,塵歸塵,土歸土。你心神散亂,氣息浮躁,便是將這地掃上千百遍,亦是徒勞,反耗己身。”

林宵默然,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收斂心神,不再去想那些紛亂的念頭。他將注意力集中在手中的掃帚上,集中在眼前需要清理的地面上。一下,兩下……雖然身體依舊疲憊痛苦,但當他真正將心神投入這簡單重複的勞動時,那種因焦慮和猜疑而產生的內耗,似乎真的減輕了一絲。

陳玄子看了一會兒,並未再多言,又慢吞吞地踱回了屋內。

一個上午的時間,林宵就在這枯燥的清掃中度過。前院大致清理出了一條通道和幾片相對乾淨的空地。他累得幾乎直不起腰,手臂痠痛得抬不起來,但奇怪的是,魂魄深處那種因過度思慮而產生的、細微的灼痛和煩躁,似乎真的平息了不少。簡單的體力勞動,彷彿也是一種對心神的放空和錘鍊。

午後,他胡亂吃了點蘇晚晴送來的餅子和水,略作休息,又開始了對後院的清掃。後院比前院更加荒蕪,雜草更深,那眼清泉周圍倒是相對乾淨。

就在林宵埋頭清理泉眼附近最後一片雜草時,陳玄子的身影再次出現。

“停下吧。”陳玄子道,“前院後院,暫且如此。過來。”

林宵放下掃帚,用袖子擦了把臉上的汗和灰,走到陳玄子面前。

陳玄子沒有評價他清掃的成果,只是用目光示意他看向後院這片剛剛清理出來的、相對平整的空地。

“昨日說要與你多講‘心神凝聚’與‘氣息精微’。”陳玄子緩緩開口,“理論講得再多,不如身體力行。今日,便傳你一套步法,將你所學八卦方位,與自身行動結合,於運動中體會氣機流轉,心神專一。”

步法?林宵心中一動。難道,這清掃只是前奏,真正的“功課”在這裡?

“此步法無甚名堂,源於八卦方位變化,可稱‘八卦步’。”陳玄子一邊說,一邊緩緩走到了空地中央,“其要訣,在於‘踏位’、‘轉圜’、‘應機’。踏位,即每一步需踏在對應八卦方位點上,心中有圖,腳下有根。轉圜,即步伐銜接需圓轉流暢,依循陰陽相生、方位流轉之理,不可僵硬斷續。應機,即步法需隨外界氣機、自身狀態、乃至敵意動向而自然變化,無固定套路,唯有核心方位之理。”

他頓了頓,看向林宵:“你初學,不必求‘應機’,先學‘踏位’與‘轉圜’。今日,只學最基本的八步——乾、坎、艮、震、巽、離、坤、兌。以此院為基,你需先於心中明晰此八處方位於腳下何處。”

陳玄子讓林宵以清泉眼為大致中心,憑藉之前所學和對周圍環境的感應,大致確定八個方位點。林宵努力回憶陳玄子之前講授的八卦方位知識,結合對地脈(透過銅錢微弱感應)和氣流的模糊感知,勉強在地上用腳劃出了八個大致位置。

“好,記住這八個點。”陳玄子道,“現在,聽我口訣,隨我步伐。”

“乾位,進!”陳玄子低喝一聲,佝僂的身影忽然動了!他的動作並不快,甚至有些慢,但每一步踏出,都異常沉穩,彷彿腳下生根。他右腳向前,穩穩踏在“乾”位(南)點上,身體隨之微向前傾。

“坎位,轉!”話音未落,他左腳劃過一個極小的弧線,以右腳為軸,身體隨之向右旋轉,左腳尖點在了“坎”位(西)點上,身體側對中心。

“艮位,退!”右腳收回,向後半步,踏在“艮”位(西北)點上,身體微微後坐。

“震位,進!”左腳再次向前,踏“震”位(東北)……

陳玄子的動作一氣呵成,雖然只是簡單的八步踏位,但步伐之間的轉換圓融自然,身體的擺動、重心的轉移,都暗合某種韻律。他踏完一輪,重新回到起始點,氣息平穩,彷彿只是隨意走了幾步。

“看清楚了嗎?”陳玄子問。

林宵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動作看清楚了,但其中那種“穩”與“順”的感覺,卻難以把握。

“你來試試。莫急,先求踏準位置,再求步伐連貫。”陳玄子讓開位置。

林宵走到“乾”位點,回憶著陳玄子的動作,深吸一口氣,右腳向前踏出。

然而,僅僅是這第一步,就出了問題。他心中想著“穩”,但重傷未愈的身體虛弱,魂力不濟,對平衡的控制力大減,這一步踏出,竟然有些發飄,落點時腳下一個趔趄,險些沒站穩。踏是踏在了“乾”位點上,卻毫無陳玄子那種“生根”的感覺。

“心神不定,腳下無根。重來。”陳玄子平淡道。

林宵定了定神,收回腳,再次嘗試。這一次,他刻意放慢速度,更加用力地去控制腿腳。第二步轉向“坎”位時,需要單腳為軸旋轉,他身體僵硬,旋轉時重心不穩,左腳點向“坎”位時力道失控,不僅點偏了半寸,整個人更是踉蹌著向旁歪倒,幸虧用手撐了一下地面,才沒摔個結實。

“步伐僵硬,轉換生澀。方位已偏。重來。”

第三次,第四次……

這看似簡單的八步,對此刻的林宵而言,卻難如登天。他要麼踏不準位置,要麼步伐轉換時身體失去平衡,要麼心神緊張導致動作變形。每一次嘗試,都以失敗告終,不是東倒西歪,就是步伐錯亂。不過十幾輪下來,他已摔了好幾個跟頭,身上沾滿塵土,手掌和膝蓋也磕破了幾處,火辣辣地疼。

汗水混合著灰塵,讓他看起來狼狽不堪。魂魄的傷痛因為不斷的摔倒和用力而隱隱加劇,眉心死氣傳來陰冷的嘲諷般的刺痛。但他咬著牙,一次次爬起來,重新站回起點。

蘇晚晴在不遠處看得心疼不已,卻不敢出聲打擾。

陳玄子始終靜靜地看著,只有在林宵錯誤明顯時,才會出言指出一兩句,語氣依舊平淡:“旋轉時腰胯發力,非僅靠腿。”“踏位時意念需先至,腳隨後跟。”“心神散亂,如何統御周身?”

林宵抹去糊住眼睛的汗水,喘息著,將陳玄子的每一句話記在心裡,然後再次嘗試。他不再去強求“快”和“像”,只是努力去感受腳下的位置,去控制身體的細微平衡,去在移動中,努力維持那一絲微弱的心神凝聚。

漸漸地,雖然依舊失敗居多,但他踏錯位置的次數少了些,摔倒的頻率低了點。更重要的是,在這一次次枯燥、痛苦的重複中,他對自己身體的感知,對方位變化的直覺,似乎真的在緩慢地、極其艱難地增強。

他能更“清晰”地感覺到自己重心所在,能更“敏銳”地察覺到步伐轉換時氣機的細微變化。當他的腳踏在正確的方位點上時,胸口那枚銅錢,偶爾會傳來一絲極其微弱的、與腳下地脈氣息隱隱呼應的溫熱。而當步伐連貫、心神稍聚的短暫瞬間,他彷彿能“感覺”到周圍八個方位點的“氣”之差異,如同八個模糊的、帶有不同“色彩”或“溫度”的燈塔。

這感覺太微弱,太短暫,但確實存在。

這八卦步,不僅僅是步法,更是一種動態的、對身體、對心神、對天地方位氣機的綜合錘鍊!

當林宵不知第幾百次嘗試,終於勉強將八步踏完一輪,雖然步伐踉蹌,轉換生硬,方位也有細微偏差,但終究沒有摔倒,完整走完時,天色(暗紅程度)已顯示黃昏將至。

他拄著掃帚,大口喘息,渾身像是從水裡撈出來,衣服緊緊貼在身上,冰冷粘膩。身上多處淤青擦傷,火辣辣地疼。但他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裡,卻亮起了一絲微弱卻清晰的光芒。

“今日到此為止。”陳玄子緩緩開口,目光掃過林宵狼狽卻挺直的身影,“明日早課之後,繼續清掃,午後練習八卦步。踏準、走順之前,不必學其他。”

“是,師父。”林宵嘶啞地應道。

“回去收拾一下。將‘安魂固本湯’喝了。”陳玄子說完,轉身離去。

林宵在蘇晚晴的攙扶下,一瘸一拐地回到破屋。身體幾乎散架,但心中那份因夜探和修煉無果而產生的焦躁與絕望,卻被這整整一日的“懲罰”與“功課”,意外地衝刷掉了一些。

清掃讓他短暫放空,八卦步的艱難錘鍊,則讓他看到了一條具體的、需要一步步去征服的路,哪怕這條路同樣佈滿荊棘。

他依然不知道陳玄子的真正意圖,依然對前路充滿憂慮。但至少此刻,他不再是無頭蒼蠅般困在焦慮之中。

這額外的功課,是懲罰,是敲打,或許……也是一劑另類的、治療他“心神之傷”的苦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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