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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4章 第333章 阿牛報信

2026-02-18 作者:聖地山的六哥

陳玄子的“安魂固本湯”在林宵體內持續發揮著那奇特而矛盾的作用。痛楚確實減輕了,眉心死氣的躁動被強行壓制,魂種撕裂帶來的、無時無刻不在的尖銳痛感,變成了沉悶而遙遠的鈍痛,彷彿隔著一層厚重的棉絮。這讓他終於得以從那種瀕臨崩潰的、持續性的劇痛折磨中,獲得一絲喘息之機,至少能在藥效持續的時段裡,勉強恢復一點心神和氣力,繼續進行那些枯燥而痛苦的日常功課。

然而,代價同樣明顯。身體變得異常“沉重”,不是疲憊的沉重,而是一種從骨髓深處透出的、彷彿被灌了鉛的滯澀感。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動作,都顯得格外費力。胸口銅錢那溫熱的搏動變得遲緩、微弱,如同被冰封的泉眼,需要他耗費更多心神才能勉強引動一絲。最讓他感到不安的是心神意念的變化,彷彿蒙上了一層洗不淨的油汙,變得粘稠、遲鈍,難以凝聚。以往畫符時,雖艱難卻能偶爾捕捉到的那種與銅錢道韻的“共鳴”與“流暢”感,如今變得斷斷續續,晦澀不明。吐納行氣時,對“清靈之氣”的感應也模糊了許多。

這大概就是陳玄子所說的“以滯換穩”、“壓制魂種活性”。用靈臺的“遲鈍”與“滯澀”,換取傷勢的暫時“穩定”與痛楚的“緩解”。如同一把生鏽的鈍刀,雖然不再鋒利得傷人傷己,卻也失去了切割的能力。

林宵不知道這藥的成分到底還有甚麼,蘇晚晴仔細檢查了藥渣,除了能辨認出的“定魂枝”、“赤芍”、“茯苓”等幾味,還有至少三種顏色深黑、氣味怪異、質地堅硬的碎末無法辨識。她嘗試詢問陳玄子,老道只淡淡回了句“祖傳方子,說了你也不識”,便不再多言。

這藥,成了維繫林宵性命、支撐他繼續修行的“柺杖”,卻也成了套在他魂種上的一道無形枷鎖。每日服藥後的兩三個時辰,是他相對“好受”些,能勉強完成吐納、研磨、畫符等功課的時間。藥效一過,那被壓制的痛楚和死氣便會捲土重來,雖然不如最初猛烈,卻也依舊折磨得他夜不能寐,冷汗涔涔。

就在這種藥物維持的、脆弱而痛苦的平衡中,十日時間,悄然而過。

林宵的臉色依舊蒼白,身形瘦削,但至少不再像之前那樣彷彿隨時會斷氣。畫符的成功率(指勉強能看、蘊含一絲微弱符意的符籙)緩慢提升到了接近一成,雖然依舊低得可憐,但堆在破屋角落的“成品”符籙,也漸漸有了小疊。吐納時,對八卦方位氣機的感應,在藥物的滯澀感干擾下,進展微乎其微,但至少方向明確了。小金剛陣沒有再嘗試佈設,陳玄子說等他魂傷再穩固些、對氣息掌控更強時再說。

這一日午後,林宵剛服下今日的湯藥不久,正盤坐在破屋角落,忍受著藥力化開的滯澀與沉悶,努力集中那變得粘稠的心神,繪製今日的第一百張“破煞符”。筆尖在粗糙的黃符紙上艱難移動,試圖引動胸口那遲緩的銅錢溫熱。進展緩慢,手臂因為持續的重複而痠軟微顫。

蘇晚晴坐在門邊,就著昏暗的天光,仔細縫補著一件不知從哪找來的、更破舊但稍厚實些的夾襖——天氣似乎越來越冷了,永夜的寒風帶著透骨的陰溼。她的魂力恢復了大半,臉色也好看了些,但眉宇間的憂慮從未散去。林宵的傷,陳玄子的藥,營地的鄉親,未知的前路……每一件都沉甸甸地壓在她心上。

就在這時,一陣極其輕微、卻異常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粗重艱難的喘息,由遠及近,快速朝著破屋方向而來!

不是陳玄子那慢吞吞的、踢踢踏踏的步子。這腳步聲凌亂、慌張,踩在枯枝敗葉和碎石上發出噼啪的脆響,在寂靜的道觀中顯得格外刺耳。

林宵和蘇晚晴同時抬頭,警惕地望向門外。是外面的魔物闖進來了?還是……

“林宵哥!晚晴姐!你們在嗎?!林宵哥!”一個嘶啞、驚慌、帶著哭腔的少年聲音,撕裂了道觀的死寂,從破屋外傳來。

是阿牛!

林宵手中筆一抖,一道歪斜的筆痕毀了即將完成的符籙。他顧不得這些,猛地站起身,一陣劇烈的眩暈襲來,是起得太猛加上藥力未完全化開。蘇晚晴連忙放下針線,搶上前扶住他,兩人一起衝到了破屋門口。

只見阿牛踉蹌著從荒草叢中衝出,渾身沾滿泥汙和草屑,臉上、手上多了好幾道新鮮的、滲著血珠的劃傷,那身本就破爛的衣服更是被荊棘掛得襤褸不堪。他臉色慘白,嘴唇乾裂,眼眶深陷,眼中佈滿了血絲和極致的恐懼,看到林宵和蘇晚晴的瞬間,淚水奪眶而出,像是看到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阿牛!你怎麼來了?出甚麼事了?!”蘇晚晴急聲問道,心中湧起不祥的預感。阿牛獨自上山,穿過危險的荒山和可能存在的魔物區域,必是營地出了大事!

“林宵哥!晚晴姐!不好了!營地……營地那邊……又不對勁了!”阿牛衝到近前,一把抓住林宵的手臂,他的手指冰冷,顫抖得厲害,語無倫次,“就這幾日!夜裡……夜裡老是聽到怪聲!不是風聲!是……是那種悉悉索索的,像是很多腳在地上爬,又像是……像是甚麼東西在哭,在笑,在啃骨頭!就在巖壁外面!離得很近!”

他急促地喘息著,眼中恐懼更甚:“趙爺爺他們都說沒聽清,說我聽錯了,嚇壞了。可我真的聽到了!前兩天晚上,守夜的二狗叔也說他好像看到巖縫外面的黑影……比之前那些鬼影子更……更實在!動作很慢,很怪,就趴在巖壁上往裡看!雖然一眨眼就不見了,可二狗叔嚇得差點尿褲子,現在天一黑就發抖,不敢值夜了!”

阿牛的聲音帶著哭腔:“昨晚上……我也看見了!一個……黑乎乎的,像人又不像人的影子,在咱們佈置的桃枝石灰線外面晃悠!它好像……好像不怕那些石灰!就線上外面轉圈,轉了很久!我盯著它,它也好像……在盯著我!那感覺……比之前那些飄來飄去的鬼東西,嚇人多了!林宵哥,晚晴姐,我害怕!大家都害怕!趙爺爺嘴上說沒事,可我看他夜裡也睡不著,一直嘆氣……再這樣下去,不用等甚麼魔物來,大家自己先要嚇瘋了!”

營地又出事了!而且聽起來,這次的“東西”,比之前那些被地脈異動驚走的殘魄遊魂,更加詭異,更加……具有威脅性?甚至可能不懼最基礎的桃木石灰防線?

林宵的心瞬間沉了下去,一股冰冷的寒意順著脊椎竄上頭頂。蘇晚晴也臉色發白,緊緊握住了林宵另一隻手臂。

“有多少?大概甚麼樣子?除了窺視,有沒有試圖闖進來?”林宵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快速問道。他的聲音因為藥力和急切而有些沙啞。

“就……就看到一個!黑乎乎的,看不清臉,但感覺……很高,很瘦,動作有點僵,又有點……說不出的怪。”阿牛努力回憶,身體還在發抖,“沒闖進來,就線上外面轉。可它靠得那麼近,那桃枝石灰好像……沒甚麼用!它轉了幾圈,後來好像天快亮了(指暗紅天光稍微亮一絲),才慢慢退到外面的黑暗裡不見了。可那感覺……太瘮人了!林宵哥,你們快回去吧!大家需要你們!沒有你們,我們……我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阿牛充滿期盼和依賴的目光,像燒紅的烙鐵,燙在林宵心上。回去?他何嘗不想立刻回去,守在那些信任他、依靠他的鄉親身邊?可是……

他下意識地看向主屋的方向。陳玄子不知何時已站在了主屋門口,依舊是那副佝僂著背、穿著破舊道袍的樣子,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平靜地看著這邊。顯然,阿牛的話,他都聽到了。

“師父……”林宵開口,聲音乾澀,“營地有變,弟子……想……”

“你想下山?”陳玄子打斷了他的話,聲音平淡無波。

“是!弟子……”林宵急切道。

“以你如今這副模樣,下山能做甚?”陳玄子緩緩踱步過來,目光在林宵蒼白的臉、微微顫抖的身體上掃過,又瞥了一眼驚慌失措的阿牛,“魂傷未愈,步履維艱,氣息虛浮,心神孱弱。莫說對付那可能出現的邪物,便是這上下山的險路,你能安然走完?恐怕未到營地,先倒斃在半途。屆時,非但救不了人,反倒白白搭上性命,讓這女娃和山下那些人,更添絕望。”

他的話冰冷而現實,像一盆冰水,澆滅了林宵心頭的焦躁之火。林宵張了張嘴,卻無力反駁。陳玄子說得對,以他現在這被藥物強行“吊著”、魂傷未愈的狀態,強行下山,恐怕真是凶多吉少,甚至可能成為累贅。

“那……那怎麼辦?總不能眼睜睜看著……”蘇晚晴也急了,美眸中滿是焦慮。

陳玄子沒有回答,只是看著林宵,緩緩道:“修行之人,當知進退,明取捨。你心有牽掛,是好事,亦是桎梏。然力所不及,強行為之,非勇,乃蠢。你如今首要之事,非是逞匹夫之勇,而是儘快穩固傷勢,提升修為。唯有自身強了,方有資格去守護想守護之人。”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不過,山下那些人,既是你因果牽掛,亦算與老道有緣(指地脈共鳴之事)。老道便破例,指你一條路。”

他看向阿牛:“小子,你且在此休息半日,恢復些氣力。入夜之前,返回營地。”

他又看向林宵:“你,今日不必再做其他功課。集中你全部心力,畫符。”

“畫符?”林宵一怔。

“畫‘破煞符’。”陳玄子語氣不容置疑,“五十張。需是你這些時日所畫之中,蘊含符意最強、最為穩定之作。不可敷衍,不可急躁。畫成之後,交予這小子帶回。”

“五十張?”林宵倒吸一口涼氣。以他現在的狀態和成功率,五十張合格的“破煞符”,恐怕要耗盡他所有心神和材料,甚至可能引動傷勢!而且,時間如此緊迫!

“不錯,五十張。”陳玄子點頭,“讓他帶回山下,於你們那營地外圍,依老道所說之法佈設。”

“佈設?”蘇晚晴似有所悟。

“嗯。”陳玄子緩緩道,“以營地為中心,於外圍每隔七步,貼一張‘破煞符’。符籙需貼於背陰、穩固之處,如岩石、樹幹,符面向外。貼符時,需以手輕觸符膽,存想‘驅逐’、‘守護’之意。五十張符,大致可成一個小圈,雖遠不及陣法玄妙,但五十道‘破煞’符意彼此呼應,連成一線,亦可形成一道簡易的‘符牆’。”

“此‘符牆’專克陰邪煞氣,對遊魂、低等邪祟有強烈驅逐、殺傷之效。那窺視之物,若真是陰邪之屬,且道行不深,當不敢輕易越過此牆。即便能越,亦會觸發符力,引發警示,為你們爭取反應時間。”

陳玄子講解得很清楚。這不是陣法,而是大量同種基礎符籙的簡單疊加與配合,利用符籙本身的“破煞”屬性,形成一道屏障。雖然簡陋,消耗巨大(五十張符對現在的林宵而言堪稱巨量),且是消耗品(符籙靈力會隨時間消散,或被觸發消耗),但卻是目前情況下,最可能有效、也最“力所能及”的援助之法。

“此法雖簡,卻需符籙質量過關,且佈設時心神專注。”陳玄子看著林宵,目光深邃,“你如今受藥物所制,心神滯澀,畫符不易。但這正是考驗。看你是被這‘滯澀’所困,畫出一堆廢紙,還是能突破桎梏,凝神靜氣,畫出真正有用的符籙。這五十張符,不僅是為救山下之人,亦是為你自己——勘破藥力滯礙,明心見性之機。”

他最後對阿牛道:“你將符帶回,告訴營中主事之人,依此法佈設。入夜之後,所有人不得出符牆範圍。平日值夜,需靠近符牆內側。若符牆有變,如符籙自燃、無風脫落等,便是示警,需立刻戒備,聚於最內層巖縫。如此,或可保得數日平安。”

阿牛聽得一愣一愣,但見陳玄子神色鄭重,林宵和蘇晚晴也面色凝重,知道這是唯一的辦法,連忙用力點頭:“我記住了!道長!我一定把話和符都帶到!”

陳玄子不再多言,轉身回了主屋。

破屋前,只剩下林宵、蘇晚晴和阿牛。寒風呼嘯,捲起地上的枯草。

阿牛看著林宵依舊蒼白的臉和眼中的沉重,忍不住道:“林宵哥,你的傷……好些了嗎?能畫那麼多符嗎?”

林宵沒有回答,只是抬頭望了望永遠暗紅的天空,又看了看手中那支禿筆,和地上散落的粗糙符紙。胸口銅錢的搏動遲緩而沉重,心神如同陷入泥沼。五十張合格的“破煞符”……對他現在而言,無異於一座需要攀爬的刀山。

但他沒有選擇。

“阿牛,你先去泉眼邊喝點水,休息一下。”林宵的聲音異常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冰冷的決絕,“晚晴,幫我準備硃砂、清水、符紙。越多越好。”

他低頭,看向自己微微顫抖、卻死死握緊的拳頭,眼中彷彿有幽暗的火焰在燃燒。

五十張符。救命符。

無論多難,無論要承受多少痛苦,耗盡多少心力,他都必須畫出來。

為了山下那些在恐懼中等待的鄉親,也為了……向他自己,向這該死的傷勢和藥物,證明一些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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