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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5章 第324章 晨起吐納

2026-02-18 作者:聖地山的六哥

當那扇本就破爛不堪、勉強掛在門框上的木板門,被一隻穿著破舊布鞋的腳“哐當”一聲踹開時,林宵正陷在一場光怪陸離的噩夢中。夢裡是無邊無際的血色,是玄雲子那張模糊而猙獰的臉,是李阿婆消散時的嘆息,是蘇晚晴墜落冰冷河水的畫面,最後,所有的景象都坍縮成眉心一點劇烈灼燒的黑暗,要將他徹底吞噬。

“時辰到了,起來。”

一個沙啞平淡、不帶任何情緒的聲音,像一把冰冷的鑿子,鑿破了混沌的夢境,也鑿進了現實。

林宵渾身一激靈,猛地從枯草鋪上彈起——這個動作立刻牽扯到魂魄深處未愈的裂傷,劇痛如同千萬根燒紅的鋼針同時刺入大腦,讓他眼前一黑,悶哼一聲,險些又栽倒回去。

破屋裡依舊昏暗,只有從破陋的屋頂和牆壁縫隙透進來的、永恆不變的暗紅色天光,勉強能讓人看清輪廓。他急促地喘息著,額頭上瞬間沁出細密的冷汗,心臟在胸腔裡狂跳,彷彿要撞碎肋骨。他下意識地看向門口。

陳玄子佝僂的身影堵在門口,揹著光,面容隱在陰影裡,只能看清那身漿洗髮白、打滿補丁的灰佈道袍輪廓。他手裡似乎提著甚麼東西,但看不太清。他就那樣站在那裡,沒有催促,也沒有不耐,只是靜靜地等待著,像一尊沒有生命的石像。

蘇晚晴也被驚醒了,她本就睡得很淺,幾乎在門被踹開的瞬間就睜開了眼睛,迅速坐起,警惕地看向門口,看到是陳玄子,才稍稍鬆了口氣,但身體依舊緊繃。

“道…道長。”林宵忍著劇痛和眩暈,掙扎著想要站起來行禮,卻被陳玄子抬手止住。

“不必了。”陳玄子的聲音依舊平淡,“還能坐起來,就坐著。省點力氣,待會有你受的。”

這話說得毫不客氣,甚至帶著點冷冰冰的意味。林宵心中微凜,依言靠著冰冷的土牆坐好,蘇晚晴連忙挪到他身邊,用身體支撐著他有些搖晃的身體。

陳玄子這才慢吞吞地走進破屋,將手裡提著的東西隨手放在地上——是兩隻豁了口的粗陶碗,裡面盛著些清澈的液體,散發著後院那眼清泉特有的、微帶甘冽的氣息。還有兩個比昨晚更硬、顏色更深的粗糧餅子,同樣散發著陳舊穀物的味道。

“喝了,吃了。”陳玄子言簡意賅,“半柱香後,開始今日功課。”

說完,他也不看林宵和蘇晚晴的反應,自顧自地走到破屋唯一一扇沒有完全塌陷、只是用破爛草蓆堵住的“窗戶”邊,背對著他們,望著外面永遠暗紅的天空,不再言語。

破屋內陷入短暫的沉默,只有林宵壓抑的喘息聲和蘇晚晴輕柔的拍背聲。半炷香,大概就是現代時間的十五分鐘左右。這點時間,連吃個餅都勉強。

林宵沒有猶豫,接過蘇晚晴遞來的陶碗,將裡面冰涼的泉水一飲而盡。泉水入喉,帶來一絲短暫的清明,稍稍緩解了喉嚨的幹灼和魂魄撕裂帶來的燥熱感。他又接過那硬邦邦的餅子,用盡力氣撕咬、咀嚼、吞嚥。餅子粗糲得劃嗓子,幾乎沒甚麼味道,但昨夜那點餅糊提供的熱量早已消耗殆盡,此刻胃裡傳來的虛弱感提醒他,必須吃下去。

蘇晚晴也默默地吃著自己的那份。她的動作比林宵稍快些,但同樣艱難。魂力枯竭帶來的虛弱和靈蘊消耗的虧空,讓她也急需補充。

兩人都在與時間賽跑,與身體的本能抗爭。

陳玄子彷彿對身後的一切都漠不關心,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望著窗外。他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有些模糊,卻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與這座破敗道觀、與外面汙濁世界格格不入的沉靜。

半炷香的時間,在沉默和艱難的吞嚥中飛快流逝。

當林宵終於嚥下最後一口粗糲的餅渣,感覺那東西像塊石頭一樣沉甸甸地墜在胃裡時,陳玄子轉過了身。

“時辰到。”他走到破屋中央相對空曠一點的地方,踢開幾塊碎石,盤膝坐了下來,動作自然隨意,彷彿身下不是冰冷潮溼的泥土地,而是柔軟的蒲團。

“過來,坐下。”他看向林宵,目光平靜無波。

林宵深吸一口氣,在蘇晚晴的攙扶下,艱難地挪動身體,來到陳玄子對面約三步遠的地方,學著他的樣子,盤膝坐下。僅僅是這個簡單的動作,又讓他出了一身冷汗,眉心黑氣似乎都因為氣血的微弱流動而躁動了一下。

蘇晚晴退到一旁,緊張地看著。

陳玄子沒有立刻開始傳授,而是上下打量了林宵一番,尤其是他眉心和心口的位置,然後緩緩開口,聲音在狹小破敗的屋子裡迴盪:

“修行之路,萬千法門,歸根結底,不過‘煉精化氣,煉氣化神,煉神還虛,煉虛合道’十六字。然萬丈高樓平地起,一切之始,在於‘氣’。”

“天地有氣,清濁升降,周流不息。山川草木,飛禽走獸,乃至你我,皆在氣中,皆為氣所養,亦為氣所困。”

“你身負重傷,魂種破碎,經脈鬱結,氣血枯敗,更兼死氣盤踞靈臺,尋常藥石功法,於你而言,無異於杯水車薪,甚至可能火上澆油。”

陳玄子的話語平鋪直敘,像是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

“然,天地之氣,乃最本源之力,亦是最溫和之藥——前提是,你能引之、納之、化之、用之。”

“今日,便傳你最基礎,亦是最根本之法——引氣吐納,循脈周天。”

他頓了頓,目光如古井無波,看著林宵:“此法看似簡單,無非一呼一吸,意念存想。然,對於你這般傷勢,每引一絲靈氣入體,每循經脈執行一寸,皆如鈍刀刮骨,烈焰焚身。其中痛苦,非常人所能忍。你若現在反悔,還來得及,老道我送你些固魂的野草根莖,你自去山下等死便是。”

林宵抬起頭,儘管臉色慘白,冷汗涔涔,眼神卻異常平靜,甚至帶著一絲近乎麻木的堅定:“弟子…無悔。”

陳玄子看了他片刻,點了點頭,不再多言。

“閉目,凝神。”他緩緩道,“所謂凝神,非是讓你集中精神去想甚麼。你靈臺破碎,意念散亂,強行集中,反受其害。只需…盡力放空,感受自身呼吸,感受胸口那點溫熱,感受眉心那處冰冷與灼熱交織的痛楚。不去抗拒,亦不去追逐,只是…看著,如同看著溪水流過石頭。”

這說法與林宵想象中“集中精神”截然不同。他依言閉上眼,嘗試著“放空”。這很難,劇痛無時無刻不在撕扯他的意識,各種雜念紛至沓來。但他強迫自己將注意力放在呼吸上,放在胸口銅錢那穩定的溫熱搏動上,甚至放在眉心那令人發狂的痛楚上。只是“看著”,如同一個旁觀者。

漸漸地,雖然痛楚依舊,但那種被痛楚完全淹沒、身不由己的感覺,似乎淡了一點點。他的呼吸,在無意識中,變得稍微綿長、細微了一些。

陳玄子微微頷首,繼續道:“很好。現在,吸氣時,意念存想,天地間遊離的、稀薄的、相對清靈之氣,隨鼻息吸入,沉入下腹臍下三寸——此處謂之下丹田,乃藏精之所,生氣之源。”

林宵嘗試照做。吸氣,想象有清涼的氣息從口鼻進入。但他重傷未愈,呼吸本就短促費力,加上意念難以集中,所謂的“清靈之氣”根本感覺不到,只覺吸入的依舊是這破屋內汙濁陰冷的空氣,甚至帶著外面滲透進來的、令人不適的魔氣甜腥。

“莫急,莫貪,莫求。”陳玄子的聲音彷彿帶著某種奇異的韻律,在破屋中緩緩流淌,“此地靈氣稀薄渾濁,更有魔氣侵染,你能感應到的,微乎其微。但微乎其微,亦是存在。只需存想其‘清’、‘靈’之質,引導其下沉便可。哪怕十次呼吸,百次呼吸,只得一絲,亦是成功。”

林宵定了定神,摒棄焦躁,繼續嘗試。一次,兩次,十次……他只能勉強維持著那種“旁觀”的放空狀態,在呼吸間暢想那虛無縹緲的“清靈之氣”下沉。沒有任何感覺,只有肋骨的疼痛和肺部的憋悶。

“呼氣時,意念存想體內濁氣、病氣、死氣,隨氣息排出體外。”陳玄子繼續指導,“尤其注意你眉心盤踞之死氣,想象其如黑煙,隨呼氣緩緩散出。”

這一次,似乎稍微“實在”一點。林宵能清晰地感覺到眉心那團黑氣的存在,冰冷、沉重、充滿惡意。他嘗試在呼氣時,想象這股黑氣被帶動,順著呼吸排出。然而,那黑氣如同生了根,紋絲不動,反而因為他的“關注”和“引動”嘗試,變得更加躁動,帶來更尖銳的刺痛。

林宵悶哼一聲,身體不受控制地一顫。

“忍住。”陳玄子的聲音毫無波瀾,“死氣盤踞魂竅,與神魂糾纏,豈是輕易可動?引氣吐納,非一日之功。今日,你只需記住這呼吸存想之法,記住那‘清靈入,濁邪出’的意念即可。感受不到靈氣,排不出死氣,皆屬正常。”

林宵咬著牙,汗水已經浸溼了後背。僅僅是這最簡單的呼吸存想,就讓他疲憊不堪,魂魄的痛楚被不斷放大。

“接下來,是循脈。”陳玄子等林宵喘息稍定,繼續道,“若能引入一絲清靈之氣沉入下丹田,便需以意念導引之,沿任脈上行,過膻中,至咽喉,上貫頭頂百會;再沿督脈下行,過玉枕,穿夾脊,至尾閭,復歸下丹田。此為一小周天,乃氣行基礎路徑。”

他講得很慢,將幾個關鍵的穴位位置以最直白的方式指出,並讓林宵用手觸控確認大致位置。

“你經脈鬱結,多有滯塞。靈氣執行,必遇阻礙。屆時,會有脹、痛、酸、麻、癢,甚至如刀割針扎之感。此是靈氣衝關,疏通淤塞之必然。需謹守心神,忍受痛苦,以水磨工夫,緩緩圖之,切不可強行衝撞,否則經脈破損,神仙難救。”

陳玄子的警告讓林宵心頭一沉。僅僅是聽著,就能想象那會是怎樣一番痛苦折磨。

“現在,從頭開始。閉目,凝神,呼吸,存想。”陳玄子不再多言,只留下這八個字,便如同入定般,閉上了眼睛,不再理會林宵。

破屋內重新陷入寂靜,只有屋外永不停歇的風聲,和林宵越來越粗重、也越來越艱難的呼吸聲。

他閉上眼,努力放空,感受呼吸,存想清靈之氣吸入,濁死之氣撥出。一次又一次,枯燥,乏味,且伴隨著眉心黑氣因“引動”嘗試而不斷加劇的刺痛。

時間一點點流逝。林宵不知道過去了多久,可能只是一盞茶,也可能像一個時辰那麼漫長。他感覺自己的意識在劇痛和重複的枯燥中變得模糊,身體因為長時間的盤坐而僵硬麻木,冷汗早已溼透了衣衫。

就在他幾乎要支撐不住,意識即將渙散時——

胸口那枚緊貼面板的銅錢,似乎微微溫熱了一絲。

緊接著,在他又一次嘗試存想“清靈之氣”下沉時,彷彿幻覺一般,他“感覺”到,隨著微弱的吸氣,似乎真的有一絲極其細微、清涼如薄荷、卻又帶著某種沉重厚實意韻的“氣息”,順著呼吸,沉入了小腹丹田的位置!

這感覺太微弱,太短暫,以至於林宵以為是自己痛得出現了錯覺。

然而,下一息,當他嘗試以意念引導這絲微乎其微的“氣息”,沿著陳玄子所說的路線,從下丹田向上執行時——

“轟!”

彷彿一根燒紅的鐵釺,猛地捅進了他鬱結堵塞的經脈之中!

難以形容的、撕裂般的劇痛,從小腹位置陡然爆發,瞬間席捲了半個身體!那不是肉體的疼痛,而是直接作用於經脈、作用於更深層“氣”的執行路線的劇痛!林宵渾身猛地一顫,喉嚨裡發出一聲壓抑不住的痛吼,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後仰倒,被一直緊張關注著的蘇晚晴連忙扶住。

“噗!”一口暗紅色的淤血,從他口中噴出,濺在面前的泥土地上,觸目驚心。

陳玄子緩緩睜開了眼睛,看著臉色慘白如紙、嘴角溢血、渾身劇烈顫抖的林宵,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

“感受到氣了?”他平淡地問道。

林宵大口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丹田和經脈那火燒火燎的劇痛,他幾乎說不出話,只能艱難地點了點頭。

“嗯,比老道預想的快一點。”陳玄子似乎並不意外,“引氣入體,只是第一步。真正的難關,是‘行氣’。你經脈鬱結太甚,靈氣執行,如鈍刀割肉。今日到此為止,不可再強行嘗試。”

他站起身,拍了拍道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彷彿剛才只是進行了一次再尋常不過的教學。

“今日功課,便是這呼吸存想,感應靈氣。何時能心平氣和,一呼一吸間,隱約感知清濁之氣出入,何時能引一絲靈氣沉入丹田而不引動劇痛,便算入門。”

“至於行氣周天,疏通經脈,非一日之功,急不得。強行衝關,只有死路一條。”

他走到門口,又停了下來,沒有回頭,聲音依舊平淡地傳來:

“午後,辨識材料。修行之道,法財侶地,財之一字,並非單指金銀,草木金石,天地萬物,皆有其性,識之,方能用之。”

說完,他的身影便消失在門口昏暗的天光裡。

破屋內,只剩下林宵壓抑的痛苦喘息,和蘇晚晴低低的、充滿擔憂的啜泣聲。

晨起吐納,第一次嘗試,以一口淤血和幾乎崩潰的劇痛告終。

前路,果然如陳玄子所言,佈滿荊棘,每一步,都需忍受刮骨焚身之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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