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此物…不能…交。”
林宵那微弱卻斬釘截鐵的拒絕,如同投入深潭的最後一塊石頭,徹底打破了偏房內那勉強維持的、脆弱而虛偽的平靜。話音落下的瞬間,空氣彷彿凝固成了堅冰,沉重、寒冷、帶著無形的鋒刃,切割著每一寸空間。
蘇晚晴緊緊握著林宵再次陷入昏迷的手,能清晰感覺到他手心傳來的、比之前更加冰冷的溫度,和那微弱到幾乎難以察覺的脈搏跳動。她的心揪緊了,但她的背脊挺得筆直,目光清冷如雪,毫不退縮地迎向陳玄子。
她知道,最艱難的時刻,到來了。
陳玄子攤開的手掌,緩緩地,握成了拳頭。枯瘦的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但動作很慢,帶著一種刻意控制的、沉重的意味。他負手而立,那身漿洗髮白、打滿補丁的灰佈道袍,在昏暗的光線下,似乎也斂去了最後一絲屬於“尋常老道”的溫和假象,顯露出其下深藏不露的、如同山嶽般厚重的壓迫感。
他那張古井無波的臉上,終於清晰地浮現出一絲情緒。不是暴怒,不是惋惜,而是一種冰冷的、近乎譏誚的嗤笑。嘴角微微向一邊扯起,牽動了臉上深刻的皺紋,讓那抹笑容顯得格外刻薄,甚至帶著幾分毫不掩飾的嘲弄。
“家傳?長輩?”
陳玄子緩緩開口,聲音依舊沙啞,但每個字都像是從冰窖裡撈出來,帶著刺骨的寒意和毫不留情的戳破。他微微歪著頭,那雙看似渾濁的眼睛,此刻閃爍著一種洞悉一切、卻又充滿諷刺的光芒,居高臨下地審視著昏迷的林宵,和護在他身前的蘇晚晴。
“呵……”他發出了一聲短促而清晰的嗤笑,笑聲不大,卻在這寂靜的房間裡顯得異常刺耳,“小娃娃,到了這般田地,還拿這種話來搪塞?你當老道我,是那山下懵懂無知的村夫愚婦,還是覺得,老道我這雙眼睛,是白長的?”
他的目光,如同實質的針,再次刺向林宵胸口那微微鼓起的位置,彷彿能穿透皮肉衣物,直視那枚銅錢和那本秘典。
“家傳?甚麼樣的‘家傳’,會把這種牽動地脈、勾連天機、內蘊凶煞、稍有不慎便反噬己身、魂飛魄散的‘兇物’,傳給一個魂種不全、根基淺薄的後輩?”
“長輩?甚麼樣的‘長輩’,會賜下這等連自己都未必能完全駕馭、甚至可能本身就是‘催命符’、‘奪魂鎖’的東西,眼睜睜看著你帶著它走向絕路,而不加阻攔?”
陳玄子的話語一句比一句犀利,一句比一句誅心。他不再掩飾自己對銅錢和《天衍秘術》本質的判斷,更毫不留情地揭穿了林宵所謂“家傳”、“長輩所賜”話語中可能存在的漏洞與殘酷真相。他將這兩樣東西,徹底定性為“兇物”、“催命符”,將賜予者的動機,指向了最黑暗的可能。
蘇晚晴的心隨著他的話語不斷下沉,寒意從脊椎骨蔓延到四肢百骸。她知道陳玄子的話未必全是真相,可能帶著他自己的目的和解讀,但其中指出的兇險和矛盾,卻讓她無法反駁。玄雲子對林宵的“培養”和“圖謀”,不正是最鮮活的例證嗎?那銅錢和秘典,對林宵而言,究竟是庇護,是力量,還是…精心設計的枷鎖與陷阱?
“罷了。”
陳玄子忽然話鋒一轉,臉上那抹冰冷的嗤笑瞬間斂去,重新恢復了那種深沉的、近乎漠然的平靜。他搖了搖頭,彷彿失去了所有興趣,也卸下了最後一絲偽裝的耐心。
“既然不信老道之言,執意要守著這‘催命符’等死,那便……隨你們的便吧。”
他負在身後的手,隨意地揮了揮,動作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疏離與厭煩。
“這破道觀,雖然荒了,但也是老道我清修之地,不喜外人攪擾,更不喜…將死之人帶來的晦氣。”
他的目光淡淡掃過蘇晚晴,又掠過床上昏迷的林宵,語氣平淡得近乎冷酷:
“趁著他還有一口氣,帶著他,從哪兒來,回哪兒去吧。”
“請回。”
最後兩個字,他說得輕描淡寫,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逐客令般的意味。說完,他竟真的不再看蘇晚晴和林宵,彷彿他們已是無關緊要的塵埃。他轉過身,踢踏著那雙破舊的布鞋,慢吞吞地,朝著那扇通往內室的小門走去,背影佝僂,卻透著一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決絕。
他竟然……真的就這麼趕他們走?在這林宵奄奄一息、前路茫茫、魔氣四伏的絕境之中?
蘇晚晴呆住了。儘管她心中對陳玄子充滿不信任和警惕,但也絕沒想到,對方會如此乾脆利落地放棄“交涉”,直接下達逐客令。這比強行動手奪取,更讓她感到一種徹骨的冰寒和無力。這意味著,對方連“圖謀”他們的興趣都沒有了,或者說,認定他們已是必死之人,不值得再多費半點唇舌。
“道長!”蘇晚晴失聲喊道,聲音因為極致的驚慌和絕望而變調。她不能走!林宵這個樣子,離開這相對“乾淨”的玄雲觀,暴露在外界濃郁的魔氣之下,恐怕走不出半里地,就會徹底魂飛魄散!而且,外面那些遊蕩的殘魄,未知的危險……
陳玄子腳步未停,彷彿沒有聽見。
“求您……”蘇晚晴的聲音帶上了哭腔,那是真正走投無路的絕望,“至少…至少告訴我們,該如何暫時穩住他的傷勢?哪怕…哪怕只是讓他多撐片刻?或者…這附近,可還有其他去處?任何一線生機,求您指點!”
陳玄子的腳步,在即將觸碰到那扇小門門檻時,微微頓了一下。但他沒有回頭,只是用那沙啞平淡、毫無波瀾的聲音,丟下了最後一句話,如同判決:
“穩住傷勢?指點生機?”
他輕輕哼了一聲,那聲音裡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譏誚和一絲近乎殘忍的“瞭然”。
“小女娃,不必白費力氣了。以你二人如今這般模樣——一個魂飛魄散在即,氣血枯敗如深秋之草;一個魂力耗盡,自身難保,如同風中殘燭……”
他微微側頭,用眼角的餘光,最後瞥了一眼臉色慘白、搖搖欲墜的蘇晚晴,和床上氣息奄奄的林宵,搖了搖頭,語氣淡漠而肯定:
“怕是連這道觀的山門,都走不出去。”
“好自為之吧。”
話音落下,他不再停留,一步邁過門檻,身影徹底沒入內室那片更加濃郁的黑暗之中。
“吱呀——”一聲輕響,那扇小門,在他身後,緩緩地,關上了。
隔絕了視線,也彷彿,徹底隔絕了最後一絲可能存在的、微弱的希望之光。
偏房內,重新只剩下蘇晚晴,和床上昏迷垂死的林宵。
死寂,如同最沉重的棺槨,轟然落下。
蘇晚晴僵在原地,渾身冰冷,彷彿連血液都已凍結。陳玄子最後那幾句話,如同最惡毒的詛咒,在她耳邊反覆迴盪。
“走不出這道觀的山門……”
“好自為之……”
絕望,如同無邊無際的、冰冷的黑色潮水,終於在這一刻,徹底將她淹沒。她看著那扇緊閉的、彷彿通往另一個世界的小門,又看看床上臉色灰敗、生機如同風中殘燭般搖曳欲熄的林宵,只覺得眼前一陣陣發黑,天旋地轉。
難道…真的到此為止了嗎?
他們賭上一切,來到這玄雲觀,得到的,只是一個更明確、更殘酷的死亡預告,和一道冰冷的逐客令?
不…不能倒下…林宵還在…他還有一口氣…
蘇晚晴狠狠咬破了自己的舌尖,劇痛和濃烈的血腥味讓她幾乎渙散的意識強行凝聚起一絲。她不能倒下,至少,不能在這裡倒下。
她艱難地挪動彷彿灌了鉛的雙腿,回到床邊,再次握緊林宵冰冷的手。那手心的溫度,似乎比剛才又低了一些。
怎麼辦?現在該怎麼辦?
留在這裡?陳玄子已明確驅逐,他們已是“不受歡迎”的將死之人。以那老道深不可測的手段,若真惹惱了他,恐怕死得更快。
離開?帶著這樣的林宵,走入外面那魔氣瀰漫、危機四伏的荒山?正如陳玄子所言,恐怕真是自尋死路,連這道觀所在的山腰都下不去。
進退維谷,左右皆絕。
蘇晚晴閉上眼,淚水再次無聲滑落。但這一次,她沒有放任自己沉溺於絕望。她開始瘋狂地思索,回憶陳玄子出現後的每一句話,每一個表情,每一個細微的動作。
他那看似冷酷的拒絕和驅逐背後,是否真的毫無轉圜餘地?他那句“怕是真的走不出這山了”,是純粹的譏諷斷言,還是……某種隱晦的提醒,甚至……是另一種形式的“考驗”?
一個極其微弱的、近乎荒誕的念頭,如同黑暗深淵中驟然亮起的一點螢火,在她冰冷的心湖中,搖曳著,掙扎著,試圖燃燒起來。
她猛地睜開眼,看向那扇緊閉的內室小門,又看向懷中氣息奄奄的林宵,最後,目光落在了林宵胸口——那依舊散發著微弱溫熱搏動的銅錢所在之處。
也許……還有最後一線,連那老道都未曾明言,或者不屑於明言的……“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