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破的紙鶴化作飛灰,那冰冷戲謔的神念碎片卻如附骨之蛆,久久縈繞在林宵識海。低笑聲依舊時斷時續,如同陰魂不散的背景音,提醒著所有人,那雙充滿惡意的眼睛,正穿透濃霧與山巒,注視著他們的一舉一動。
隊伍的氣氛壓抑到了極點。恐懼如同實質的苔蘚,攀附在每個人的心頭。孩子們連哭泣都不敢大聲,只是把小臉埋在母親懷裡,身體不住發抖。男人們握著簡陋武器的手,指節捏得發白,眼神警惕地掃視著每一個晃動的樹影,每一片可疑的霧氣。
林宵走在最前面,胸口銅錢傳來的暖意,是他此刻唯一能感受到的溫度。他強迫自己冷靜,分析著現狀。那個發出笑聲的“東西”——姑且稱之為玄雲子的某種分身或傀儡——擁有玄雲子的力量與記憶,卻似乎更加“活躍”,更加“樂於”玩弄獵物。它不急於出手滅殺,而是用這種方式,一點點消磨他們的意志,消賞他們的恐懼。
這是一種極其惡劣的挑釁。也是一種宣告:你們逃不掉,一切盡在掌握。
必須儘快找到相對安全的地方,擺脫這種被窺視、被戲弄的被動局面。林宵的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前方的地形。根據李阿婆臨終前的隻言片語和守魂人刻痕的指引,他推測這片山林深處,應該存在著守魂一脈真正的根基所在,或許是另一處類似“三才基座”的隱秘之地。只有到達那裡,才有可能獲得喘息之機,甚至找到對抗那“瘋子”的辦法。
腳下的路越來越難走。腐葉層下開始出現溼滑的苔蘚和盤根錯節的樹根,稍不留神就會滑倒。濃霧遮蔽了大部分光線,林間昏暗如同黃昏。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若有若無的腐朽氣息,混雜著泥土和某種難以形容的甜膩味道,聞久了讓人頭暈目眩。
“小心腳下!”林宵不時低聲提醒。他手中的桃木枝除了探路,更多是作為支撐,體內力量恢復有限,長時間的跋涉讓他也開始感到吃力。
阿牛緊跟在他身後,努力瞪大眼睛分辨著模糊的前路,同時還要分心照顧旁邊的趙老頭。老人拄著木棍,每一步都走得異常艱難,喘息聲粗重得如同破風箱。
“林宵哥,前面……好像有條小路。”阿牛忽然指著左前方濃霧中一處略顯稀疏的林隙。
林宵凝神望去。果然,在雜亂生長的灌木和藤蔓之間,隱約可見一條被人為踩踏過的、不足兩米寬的狹窄小徑。小徑蜿蜒向上,消失在更濃的霧氣中。路徑上的雜草明顯比兩旁矮小,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被鞋底磨平的光滑土石。
“是守魂人以前巡山走的路?”趙老頭喘著氣猜測道,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微弱的希冀。有路,意味著可能通向某個固定的地點,或許就是守魂人的隱秘據點。
林宵沒有立刻下結論。他示意隊伍停下,自己上前幾步,蹲下身仔細觀察這條小徑。泥土溼潤,落葉層相對較薄,確實像是常年有人行走的痕跡。但他也注意到,小徑上一些石塊的稜角被磨得異常圓滑,這絕非短時間能形成的。
“都別動,我先看看。”林宵沉聲道。經歷了紙鶴事件,他對任何“看似有利”的事物都抱有極高的警惕。
他凝聚起一絲微弱的九宮金光於指尖,小心翼翼地接近小徑入口,沒有直接踏上去,而是將金光緩緩覆蓋向小徑表面,尤其是那些顏色較深、看起來有些異樣的泥土和碎石。
金光如同最細膩的篩子,緩緩掃過。起初並無異樣,就在林宵稍微放鬆警惕,以為這只是條普通舊路時,金光掃過小徑中央幾塊顏色格外黝黑、只有指甲蓋大小的碎石時,異變陡生!
那幾塊碎石被金光觸及的瞬間,表面竟泛起一層極其黯淡、近乎無形的油光!緊接著,一股極其微弱、卻陰毒無比的腥臭氣息,如同被驚動的毒蛇,猛地從碎石中滲出!這氣息與尋常魔氣的暴虐不同,更加隱晦、粘膩,帶著一種針對生命力的侵蝕與寄生之意!
“痋引!”林宵臉色驟變,猛地收回金光,連退兩步!
這氣息他記得!在黑水村,劉駝背身上那恐怖的傷口,那不斷吞噬生機的黑色孔洞,散發出的就是這種令人作嘔的腥臭!這是痋術的氣息,而且是極其歹毒、專門侵蝕血肉魂魄的“痋引”之毒!
眼前這些小徑上的黑點碎石,分明是被人刻意散佈在此的!每一顆碎石內部,恐怕都封存著一縷微縮的痋引之毒,一旦有生靈踩踏上去,或者觸發了某種條件,毒素就會悄然釋放,順著腳底或氣息侵入體內,生根發芽,最終將人變成類似劉駝背那樣的活屍!
好毒辣的心思!好精巧的算計!
這絕非自然形成,也不是魔氣侵蝕的產物。這是人為的陷阱!是針對他們這些逃入後山的倖存者,精心佈置的殺局!
那條看似通往生路的小徑,實則是一條遍佈致命毒餌的死亡之路!
“都後退!遠離這條小路!”林宵厲聲喝道,聲音因後怕和憤怒而有些變形。
倖存者們不明所以,但看到林宵從未有過的嚴峻神色,慌忙互相拉扯著向後退去,遠離小徑入口。
“林宵哥,那些黑石頭……”阿牛也看到了碎石上那轉瞬即逝的油光,小臉發白。
“是痋引之毒,有人故意撒在這裡的。”林宵的聲音冰冷,目光如刀鋒般掃過小徑深處濃霧瀰漫的方向,“他想讓我們走這條路,想讓我們在不知不覺中,全部中招。”
“是……是那個笑聲的瘋子?”趙老頭聲音發顫。
“除了他,還能有誰。”林宵咬牙道。這手段,這心思,與那低笑聲中蘊含的戲謔惡意如出一轍。先是紙鶴標記,再是這佈滿痋引毒石的“指路”小徑,一環扣一環。對方不僅知道他們逃入了後山,甚至預判了他們的行進方向,並提前在此佈下毒計!
這是一種赤裸裸的、極具羞辱性的挑釁。彷彿在說:看,我知道你們會來,我連你們怎麼死都替你們想好了。
濃霧深處,那低沉嘶啞的笑聲,恰到好處地再次響起。這一次,笑聲中除了嘲弄,似乎還多了一絲……期待?期待他們踏上那條死亡小徑,期待看到他們毒發時的痛苦模樣?
林宵胸中怒火翻騰,卻強行壓下。憤怒解決不了問題,只會讓人失去判斷。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仔細觀察著小徑上那些黑點碎石的分佈。碎石不多,看似隨意灑落,卻隱隱封住了小徑最便於行走的幾個落腳點。若是心急趕路,或者夜間視線不清,極易中招。
“繞過去。”林宵果斷下令,“這條小路不能走。所有人,跟著我,從旁邊林子裡穿過去,寧可慢點,繞遠點,也絕不能碰這些石頭!”
隊伍立刻轉向,鑽進旁邊更加茂密、藤蔓糾葛的原始林地。這裡根本沒有路,行走異常艱難,不時有人被藤蔓絆倒,或被荊棘劃傷,但無人抱怨。與未知的毒石陷阱相比,這些皮肉之苦根本不算甚麼。
林宵走在最前面,更加小心地用桃木枝探路,同時將九宮金光的感知擴散到最大範圍,警惕著可能存在的其他陷阱。他心中凜然,對方能在此佈下痋引毒石,難保不會在其他地方設下更陰毒的手段。這片看似平靜的山林,在濃霧和笑聲的掩蓋下,已然危機四伏。
那個隱藏在裂口方向、發出笑聲的“瘋子”,不僅實力莫測,心思更是縝密毒辣。他像是一個經驗豐富的獵手,不急於射出致命一箭,而是先佈置陷阱,驅趕獵物,享受獵物在恐懼中掙扎的過程。
必須儘快找到守魂人真正的根基之地,獲得庇護或反擊的手段。否則,在這片對方的“獵場”裡,他們遲早會被一點點玩死。
林宵回頭看了一眼那條隱藏在霧氣中的、看似誘人實則致命的“小路”,眼神冰冷。
挑釁嗎?
那就看看,誰才是最後的獵人。
他緊了緊手中的桃木枝,撥開前方垂落的藤蔓,帶領隊伍,艱難而堅定地,繼續向著山林更深處走去。
濃霧翻湧,低笑隱隱。
獵殺的遊戲,棋盤已布,棋子落下。
只是,棋子未必會按照執棋者的心意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