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棺載著林宵與蘇晚晴,消失在西北後山隘口瀰漫的黑氣之中,留下死寂的廢墟和三個傷痕累累的倖存者。慘白的天光下,阿牛望著他們消失的方向,小小的身體因為恐懼和後怕,依舊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晚晴姐魂飛魄散的模樣,林宵哥那決絕的眼神,深深烙印在他腦海裡。他好想哭,想放聲大哭,想把所有的害怕和委屈都哭出來。
“咳咳……嘔……” 身邊傳來李阿婆撕心裂肺的咳嗽聲,她佝僂的身體劇烈搖晃,要不是死死抓著那半截焦黑的槐木杖,幾乎要癱倒在地。她的臉色灰敗得像地上的塵土,嘴角不斷溢位暗紅色的血沫。
另一邊,劉駝背發出一聲壓抑的、如同野獸般的痛苦低吼,他後背那個痋引窟窿裡冒出的黑氣似乎更加濃郁了,腐蝕著他的破爛衣衫,發出細微的“滋滋”聲。他雙手死死摳進地面的焦土,指甲翻裂,鮮血混合著黑灰,顯得格外刺目。他的眼神渾濁不堪,充滿了痛苦和一種近乎瘋狂的麻木。
絕望和死亡的氣息,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沒了阿牛。
不能……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一個聲音,微弱卻尖銳,在阿牛幾乎被恐懼吞噬的心裡響起。是林宵哥離開前那堅定無比的眼神,是晚晴姐奄奄一息卻依舊帶著牽掛的模樣。他們拼命才爭取到這一線生機,不是讓他們留在這裡等死的!
阿牛猛地用髒兮兮的袖子抹了一把模糊的眼淚,小拳頭死死攥緊,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疼痛讓他混亂的思緒清晰了一瞬。
他不能死!婆婆和劉叔也不能死!林宵哥和晚晴姐還需要他們!村子……村子也許還有人活著!
這個念頭如同黑暗中劃過的火星,雖然微弱,卻瞬間點燃了阿牛骨子裡那份屬於山村孩子的、最原始的韌性和求生本能。
“婆……婆婆!” 阿牛的聲音帶著哭腔,卻異常用力地喊了出來,他踉蹌著衝到李阿婆身邊,用自己瘦小的肩膀頂住老人搖搖欲墜的身體,“您坐下!快坐下!”
李阿婆渾濁的眼睛看了阿牛一眼,那眼神充滿了疲憊和悲涼,她想說甚麼,卻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
“劉叔!” 阿牛又轉向狀若瘋魔的劉駝背,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卻努力讓自己顯得鎮定,“您……您別亂動!那黑氣……好像更厲害了!”
劉駝背猛地抬起頭,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瞪著阿牛,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響,彷彿下一刻就要撲過來。阿牛嚇得後退半步,心臟狂跳,但還是鼓起勇氣,從地上撿起一根相對完整的、燒焦的木棍,橫在身前,雖然這根本毫無用處。
“劉叔!林宵哥和晚晴姐去找救命的法子了!我們得活著等他們回來!” 阿牛幾乎是吼出來的,眼淚又不爭氣地流下來,但眼神卻死死盯著劉駝背,“您要是……要是現在瘋了,死了,就甚麼都等不到了!”
也許是“林宵”和“晚晴”的名字起了作用,也許是阿牛那混合著恐懼和堅持的眼神觸動了他,劉駝背狂暴的情緒微微一滯,他死死盯著阿牛,半晌,發出一聲痛苦的嗚咽,重新低下頭,用額頭抵著地面,身體劇烈顫抖,但那股攻擊性似乎暫時收斂了。
阿牛鬆了口氣,感覺後背都被冷汗浸溼了。他不敢耽擱,先是費力地攙扶著李阿婆,讓她靠在一段相對完整、沒有明顯邪氣殘留的斷牆下坐下。然後,他環顧四周,看到不遠處有一個半塌的灶臺,旁邊散落著一個破了一半、但還能用的瓦罐。
水!必須有水!
他記得村子東頭靠近山腳的地方,有一口老井,不知道有沒有被毀。
“婆婆,您等著,我……我去找水!” 阿牛對李阿婆說了一句,又警惕地看了一眼劉駝背,抓起那個破瓦罐,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記憶中的方向跑去。
一路上,觸目所及皆是慘狀。焦黑的屍體,破碎的傢俱,空氣中瀰漫著難以形容的焦糊和腐敗氣味。阿牛強忍著嘔吐的慾望和鑽心的恐懼,不敢低頭細看,只是拼命朝著東頭跑。
幸運的是,那口老井居然還在!只是井口塌了一半,井繩也斷了。井水渾濁不堪,漂浮著黑色的灰燼,散發著一股淡淡的腥氣。
阿牛顧不了那麼多,用瓦罐艱難地舀了半罐水,又急匆匆地跑回來。他先小心地喂李阿婆喝了幾口。清涼(儘管汙濁)的井水入口,李阿婆的咳嗽似乎稍微平復了一些,她看著阿牛,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極其微弱的、難以言喻的光芒,有心疼,有欣慰,更有深沉的悲哀。
“阿牛……好孩子……” 她聲音嘶啞,幾乎聽不見。
阿牛鼻子一酸,用力點頭。他又舀了點水,走到劉駝背旁邊,卻不敢靠太近,只是將瓦罐輕輕推過去。“劉叔,喝水。”
劉駝背沒有反應,依舊沉浸在痛苦中。
阿牛沒有強求,他知道現在最重要的是找到更多可能活著的人,並且清理出一塊相對安全的地方。不能一直待在這片開闊的廢墟里,萬一……萬一還有邪祟,或者下雨……
他開始在周圍的斷壁殘垣間小心翼翼地搜尋。他不敢大聲呼喊,怕引來不好的東西,只是屏住呼吸,仔細傾聽。
“救……命……”
一聲極其微弱的、彷彿從地底傳來的呻吟,突然傳入阿牛耳中!
阿牛渾身一僵,心臟幾乎跳出嗓子眼!他順著聲音來源,躡手躡腳地摸過去,聲音來自一堆倒塌的房梁和泥土下面。
“有人嗎?是誰?” 阿牛壓低聲音,顫抖著問。
“……是……是阿牛嗎……” 下面傳來一個虛弱的女聲,帶著難以置信的驚喜和哭腔,“我是……是村尾的張嬸……我家小子……壓在我下面……沒聲了……”
阿牛的心猛地一沉。他記得張嬸,是個很和氣的寡婦,帶著一個七八歲的兒子。他趕緊蹲下身,開始用手拼命刨開表面的浮土和碎瓦。泥土混合著血汙,很快把他的小手弄得血肉模糊,但他渾然不覺。
費了九牛二虎之力,他終於搬開一根較細的房梁,看到了下面的情形。張嬸被壓住了下半身,臉色慘白,氣息微弱。她懷裡緊緊抱著一個男孩,男孩額頭有一個大口子,鮮血凝固了,雙眼緊閉,不知死活。
“快……快看看狗娃……” 張嬸哀求道。
阿牛顫抖著伸出手指,探到狗娃的鼻子下……還有一絲極其微弱的氣息!
“還活著!狗娃還活著!” 阿牛激動地喊道,眼淚又流了下來,這次是喜悅的淚水。他趕緊繼續挖掘,同時朝著李阿婆的方向喊道:“婆婆!張嬸和狗娃還活著!在這裡!”
李阿婆掙扎著想站起來,卻無力做到,只能焦急地望著這邊。
阿牛一個人力量太小,挖得很慢。就在這時,一個黑影籠罩了他。是劉駝背!他不知道甚麼時候站了起來,搖搖晃晃地走了過來,雖然眼神依舊痛苦渾濁,卻伸出那雙乾瘦如同雞爪、沾滿黑灰和血跡的手,開始默默地幫阿牛搬動更重的石塊和梁木。
阿牛愣了一下,看著劉駝背那扭曲痛苦卻依舊在努力的動作,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暖流。
在劉駝背的幫助下,兩人終於將張嬸和狗娃從廢墟下拖了出來。張嬸雙腿血肉模糊,顯然斷了,但意識還算清醒。狗娃依舊昏迷,氣息微弱。
“謝謝……謝謝你們……” 張嬸淚流滿面,虛弱地道謝。
阿牛搖搖頭,來不及多說甚麼。他將張嬸和狗娃也安置到李阿婆附近的斷牆下。有了第一個倖存者,阿牛心中那微弱的希望之火彷彿被澆了一勺油,燃燒得更旺了一些。
他彷彿不知疲倦般,開始在更大的範圍內搜尋。他找到了被壓在櫃子下、僥倖存活的趙老頭,找到了躲在半塌地窖裡、嚇得精神有些失常的錢家媳婦,還找到了三四個躲在相對堅固的祠堂角落、只是受了輕傷和驚嚇的婦孺。
每一次發現倖存者,都讓阿牛更加賣力。他組織還能動彈的輕傷者,一起清理出一小片相對平整、遠離明顯邪氣殘留的空地。他指揮著幾個半大的孩子,去收集散落的、尚未完全燒燬的木板、茅草,勉強搭起了一個四面漏風、卻好歹能遮點風雨的簡陋窩棚。
他將找到的倖存者——總共不到十人,個個帶傷,神情麻木或驚恐——都集中到了窩棚附近。李阿婆靠在斷牆邊,用微弱的守魂靈覺,感應著空氣中殘留的邪氣,指點阿牛哪些地方相對“乾淨”,哪些水源可能被汙染不能飲用。
劉駝背則憑藉著一股狠勁和對痛苦的麻木,承擔起了最重的體力活,清理較大的障礙,甚至獨自一人,從一具具開始散發異味的屍體旁,默默地將他們拖到遠處一個巨大的焦坑中,進行最簡單的掩埋。每拖一具屍體,他後背的痋引黑氣就翻騰一下,但他始終咬著牙,一聲不吭。
阿牛則像個小大人一樣,跑前跑後。他分發著找到的、少數沒有被完全汙染的乾糧(一些烤焦的薯幹,半袋發黴的米);用瓦罐燒開渾濁的井水,晾涼後分給傷員清洗傷口、飲用;他安慰著哭泣的孩子,鼓勵著絕望的大人。
他很害怕,每一次靠近那些屍體,每一次聽到夜晚風聲如同鬼哭,他都嚇得渾身發抖。但他更怕看到李婆婆咳血的樣子,怕看到劉叔被痋引折磨得發狂,怕看到張嬸他們眼中剛剛燃起的一點生機再次熄滅。
他必須撐住。因為林宵哥和晚晴姐把這裡交給了他。因為他是現在這裡,唯一一個還能跑、還能動的“頂樑柱”了。
夜色,漸漸籠罩了這片死寂的廢墟。寒風呼嘯,如同無數冤魂在哭泣。窩棚裡,倖存者們擠在一起,依靠著彼此的體溫和微弱的篝火(用收集的乾枯木頭點燃,冒著黑煙,驅散著寒意和恐懼)獲取一絲可憐的安全感。
阿牛坐在窩棚口,抱著膝蓋,警惕地聽著外面的動靜。他又累又怕,渾身痠痛,小手因為刨土而傷痕累累。但他不敢睡,他怕一閉眼,就會有可怕的東西摸過來。
李阿婆在斷牆下,看著阿牛在火光映照下那稚嫩卻堅毅的側臉,眼中老淚縱橫。她知道,這個孩子,在一夜之間,被迫長大了。黑水村的血脈,或許……就靠著這微弱的火種,在這片焦土上,艱難地延續著。
清理廢墟,搶救傷員,聚集倖存者……阿牛用他瘦弱的肩膀,扛起了這份沉甸甸的擔當。前路依舊迷茫,生存依舊艱難,但至少,他們不再是各自為戰的孤島。一絲微弱的、屬於“人”的秩序和生機,開始在這片絕望之地上,頑強地萌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