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西頭,那棵百年枯槐樹下。
夜風吹過,光禿禿的枝丫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無數冤魂在低聲啜泣。這聲音,與井底那撕心裂肺的悲鳴遙相呼應,共同譜寫著這片土地的哀歌。
大部分村民在錢寡婆和村老的警告下,都躲回了家中,緊閉門窗,試圖用這種方式隔絕那無孔不入的悲傷。
但總有人,天生就帶著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闖勁。
小栓就是其中一個。
他今年剛滿十八,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紀。白天聽了林宵在枯井邊的遭遇,又目睹了全村人被一棵樹哭得人心惶惶,他心裡非但沒怕,反而憋著一股火。
“媽的,不就是一棵破樹嗎?我倒要看看,它能把我怎麼樣!”小栓嘴裡嘟囔著,手裡攥著一把砍柴刀,藉著月光,獨自來到了村西的枯槐樹下。
他倒不是有甚麼英雄情結,只是單純地覺得,這事兒透著古怪。林宵那小子神神叨叨的,說不定真知道些甚麼。他來這兒,一是想看看能不能找到林宵,二是想搞清楚,這樹底下,到底藏著甚麼貓膩。
“嗚嗚……”
風聲更大了,那哭聲彷彿就在耳邊。小栓打了個寒顫,安慰自己是風吹的,可心裡卻莫名地發毛。他握緊了砍柴刀,壯著膽子,開始在枯槐樹下仔細搜尋。
樹下堆滿了落葉和枯枝,踩上去沙沙作響。他扒開一層又一層的落葉,甚麼也沒發現。就在他準備放棄的時候,他的腳踢到了一個硬物。
他蹲下身,用手撥開落葉,發現那是一個小小的、用石頭雕刻的、歪歪扭扭的……小人兒。
小人兒雕得十分粗糙,但能看出是個孩童模樣,雙手抱著膝蓋,做出一個蹲坐的姿勢,神態說不出的孤單和悲傷。
“誰在這兒放的?”小栓皺了皺眉,隨手將石頭人偶撿了起來。入手冰涼,讓他打了個哆嗦。
就在他拿起人偶的瞬間,異變陡生!
周圍的溫度,彷彿驟降了好幾度。那原本只是“聽起來”像哭泣的風聲,此刻卻變得清晰無比,彷彿一個真實的小孩,就在他耳邊,用帶著濃濃鼻音的聲音,哽咽著、訴說著甚麼。
小栓嚇得一哆嗦,差點把人偶扔了出去。他驚疑不定地環顧四周,空曠的樹下,除了他,再無一人。
可那哭聲,卻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
“嗚嗚……哥哥……我冷……”
一個稚嫩的、帶著哭腔的童聲,彷彿就在他耳邊響起。
小栓的頭皮,瞬間炸了!
他不是沒聽過鬼故事,相反,村裡老人嚇唬小孩時,他聽得最多。可當這種傳說中的事情,真真切切地發生在自己身上時,那種恐懼,依舊讓他渾身僵硬,動彈不得。
他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著前方。
黑暗中,一個模糊的、小小的身影,緩緩地浮現了出來。
那是一個約莫五六歲的小男孩,穿著一身看不出顏色的、破舊的白色衣裳。他低著頭,蹲在枯槐樹的樹根旁,肩膀一聳一聳的,正在小聲地哭泣。
他的身影很淡,像是月光下的影子,又像是小栓的幻覺。他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悲傷裡,並沒有發現小栓的存在。
是真的……有鬼!
小栓的心臟,狂跳到了嗓子眼。他想跑,雙腿卻像灌了鉛一樣沉重。他想喊,喉嚨裡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就那麼僵在原地,看著那個哭泣的小男孩。
那小男孩哭得傷心欲絕,小小的身子在微微發抖。他的哭聲裡,充滿了無盡的委屈和……思念。
“媽媽……我想回家……這裡好黑……好冷……”
聽到這聲“媽媽”,小栓那顆被恐懼填滿的心,忽然間,被甚麼別的東西給觸動了。
他想起了自己去世的母親。那年他才五歲,也是這樣一個寒冷的夜晚……
一股莫名的、混雜著同情與悲傷的情緒,湧上了他的心頭。他忘記了恐懼,下意識地向前挪了一小步。
就在他靠近的瞬間,那個哭泣的小男孩,似乎感覺到了甚麼。他緩緩地抬起了頭。
小栓終於看清了他的臉。
那是一張怎樣蒼白而精緻的小臉啊。五官小巧,眉眼間卻帶著化不開的憂愁。他的眼睛很大,此刻正盈滿了淚水,像兩顆破碎的黑曜石。
四目相對。
小栓愣住了。
那雙眼睛,他見過!
在林宵帶回來的、蘇晚晴的筆記裡,夾著一張泛黃的畫。畫上,一個穿著白色衣裙的女子,站在湖邊,眼神憂鬱地看著遠方。而畫中女子的眉眼,竟與眼前這個哭泣的男童,有七八分相似!
只是,一個是大人的憂鬱,一個是孩童的悲傷。
“你……你是……”小栓的聲音乾澀沙啞。
那個小男孩沒有回答。他只是看著小栓,眼淚流得更兇了。他慢慢地從地上站起,小小的身影,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單薄。
他對著小栓,伸出了手。那是一隻蒼白得近乎透明、彷彿一碰就會碎掉的小手。
“哥哥……”他開口,聲音輕得像一陣風,“你……能帶我……回家嗎?”
小栓徹底懵了。
帶他回家?
帶一個哭泣的鬼娃娃回家?
他該怎麼辦?跑?還是……幫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