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頓時鬨笑起來,有人搖頭,有人拍腿,紛紛笑罵高志勝——吊胃口,吊得人心癢難耐。
“各位前輩,做PPT是動動手指的事,可摸清市場脈搏——那得扎進泥裡刨根問底啊。”高志勝攤開手,語氣裡帶著點自嘲的實誠,“這份計劃只是我熬了幾個通宵搭出的骨架,真要落地生根,得跑遍全港十八區,蹲點訪談、拉樣本、建模型、校驗資料……光靠拍腦袋,不如去廟裡求籤靠譜。”
“那你估摸著,得啃多久?”
“少說半年,拖到九個月也不稀奇。”他頓了頓,補了一句,“中間還得看老天爺賞不賞臉,給不給開門紅。”
“巧了,見習督察訓練剛好三十六週。”一哥忽然揚起嘴角,眼神亮得像擦過的警徽,“你大可以把這整段空檔,當作戰前練兵期——邊學邊磨,邊訓邊幹。”
“缺甚麼資料,直接打我辦公室專線,我秘書會給你掃清所有路障。”
“這……怕不合適吧?”高志勝皺了下眉,聲音壓低了些,“調研得滿城跑,三天兩頭往外溜,葉校長那關怕不好過。”
“葉金峰那兒,我親自打招呼。”一哥輕輕拍了拍他肩膀,笑意沉穩,“你只管把課聽全、把考卷答滿——其餘的,他眼皮都不抬。”
“Yes,sir!”
面試就這麼利落地收了尾。高志勝以全科榜首的身份,當場敲定錄取。
再過三十六週封閉集訓,他肩章上就會綴上見習督察的銀星。
“還得熬九個月啊……”他心頭默默咂了下味,升職這事,真像嚼一塊沒放鹽的牛筋,又韌又費牙。
不過這餅畫得值——起碼把警校圍牆的縫隙撬開了,自由進出權到手,比發一套新制服還實在。
九月秋風一起,他就能名正言順地甩開步子往外奔,查鋪頭、訪街坊、翻舊檔、約線人……哪樣不比背條例強?
真讓他在警校裡枯坐三十六週?怕是第一週就憋出心火來。
高志勝這人,骨子裡就不是個安分的主兒。
沒有智慧手機刷短影片,沒有頂配主機跑《賽博朋克》,追不了新番,組不了黑,連微博都搜不到——這種日子,簡直像被塞進真空袋裡悶著喘氣。
等一眾高階警官與他一一握手、寒暄幾句後,便陸續起身離席。
高志勝扶正大簷帽,剛推門而出,就見一哥獨自立在走廊盡頭,嘴角噙著三分溫潤笑意,靜靜望著他。
“處長?”
“阿勝,今天這場,穩、準、狠。”一哥邊走邊點頭,語調平緩卻有分量,“往後多鉚勁兒,大夥兒心裡都有桿秤。”
呵,這套路熟得能背出臺詞——高志勝腹誹一句,面上仍垂眸應聲。
“對了,聽說你跟簡奧偉私交不錯?”一哥話鋒一轉,語氣隨意得像聊天氣。
“談不上深交,就是碰面能叫出名字,偶爾喝杯茶。”高志勝謙得恰到好處,“人家簡大狀眼界寬,肯跟我聊兩句,已經是抬舉了。”
“聊得上就行。我聽底下兄弟講,不少人託他買了支私募基金,風評挺硬氣,歐亞北美全線鋪開。”
“確有其事。”他嘆口氣,指尖在褲縫上輕輕一叩,“可惜門檻卡得死,我這身份,連申購單都遞不進去。”
“嗯……我有個朋友也想搭這趟車,但他不在警隊序列裡,資格不夠。”一哥腳步微頓,目光溫和,“我跟簡律師素無往來,想請你幫忙牽個線,成不成,不強求。”
“沒問題,我回頭就約簡大狀喝茶,把話帶到。”
“辛苦你了。”
目送一哥背影消失在拐角,高志勝唇角悄然一翹——鉤,已沉底。
……
他哼著跑調的小調走出總部大樓,左右張望一圈,眉頭倏地一擰:契爺陸國華呢?
人影都沒見著一個。
怪了,這地方他向來不熟,也沒聽說他在總部有哪個老相好。
他索性繞著樓外圍兜了一圈,剛拐過街角,餘光一掃——
章文耀。
那人正縮在窄巷暗處,攥著大哥大貼耳低吼,肩膀繃得像拉滿的弓。
高志勝側身貼牆,斷續聽見幾個英語詞:deal、now、Idemand……
他盯著那道佝僂卻焦灼的背影,無聲一笑,轉身朝遠處繼續尋人去了。
而章文耀還陷在電話裡,聲音越來越啞,額角青筋直跳,活像被逼到牆角的困獸。
幾句話爭完,他猛地掐斷通話,喉結上下滾動,指甲幾乎掐進掌心。
腦海裡全是高志勝方才那記輕飄飄的眼神——像刀片刮過耳膜,會議室裡被當眾晾在一邊的難堪,此刻全翻湧上來,燒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
他咬緊後槽牙,又一把抓起電話,撥了出去。
“我要升職!”
“你已是警司。”
“我以前是高階警司!”
“錢只夠撐到這兒。”
“加錢就能升?”
“明碼實價,童叟無欺。”
“好,我加!”
“親愛的章先生,您想升到哪一級?”
“我要做一哥!”
電話那頭靜了足足三秒。
“……你是在講笑話?”
“我要做一哥!”
“哈——章兄,你這冷幽默,夠我笑一禮拜。”
“到底行不行!?”
“你手上有——一億美金嗎?”
“甚麼?!”章文耀胸口猛地一窒,彷彿被人迎面砸了一記鐵錘。
“一億。”對方慢條斯理重複,“美金。”
忙音響起時,他僵在原地,手裡的話筒一點點滑落,懸在半空,像斷了線的木偶。
一億……美金。
他上哪兒變出這筆錢來?
……
茶樓包廂裡水汽氤氳,龍井的鮮香裹著暖意,在空氣裡緩緩浮沉。
陸國華拘謹地坐在紫檀木椅上,面前堆著七八個燙金禮盒,卻連茶蓋都沒掀一下。
旁邊那位銀髮齊整的老伯提起青瓷壺,手腕一傾,琥珀色的茶湯穩穩注入白瓷小盞。
“大華啊,咱倆七八年沒見嘍。頭回見你,還是個細胳膊細腿的毛頭小子,一晃眼,孩子都快拿畢業證啦。”
《劍來》
“可不是嘛,忠伯。”陸國華搓了搓手,身子略往前傾,苦笑裡透著幾分侷促,“您要是有啥吩咐,直說就行。只要我能扛得動、跑得動,陸國華絕不含糊。”
“這……”忠伯與鄰座幾位老人飛快交換了個眼神,嘴唇動了動,終究沒把話全吐出來。
“華仔,當年你爹被廉記抓去,硬是咬緊牙關沒供出一個兄弟,最後……人就倒在審訊室裡了。”瘦得像根竹竿的忠伯端起茶杯,手微微發顫,“那會兒我們幾個縮著脖子不敢吭聲,現在想起來,心裡頭直犯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