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志勝喉結一滾,吸了口涼氣:“照這麼說,這批貨,不光能印英鎊,還能印其他幾十國的錢?”
“多的是!”馬文信乾脆利落。
“那你……會印英鎊不?”高志勝攥緊拳頭,聲音壓成一線,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不會啊。”馬文信一愣,腦子轉不過彎來——前腳還在說怎麼報仇,後腳怎麼就跳到印鈔票上了?
“不會?不會你不會去學啊!”高志勝眼底那點火苗“噗”地暗了半截,語氣也冷了下來,“印港紙?小打小鬧!英鎊才是真金白銀!”
馬文信哭笑不得:“大老,您可饒了我吧——印鈔是過家家?有紙有墨就能開工?光是雕版,沒十年功底連邊都摸不著!”
高志勝當然懂,只是胸口那股熱氣洩了,長長嘆出一口氣。
“那……倒賣這批料的人,你心裡有數沒?”他往前傾身,目光如鉤。
馬文信臉色微僵,支吾道:“我……還沒摸清路子,只覺著……有人在背後攪局……”
“嘖,廢物一個!”
高志勝嗤笑一聲,抄起光叔擱在桌上的大哥大,翻開通訊錄小本子,手指精準戳中馬文信那一欄,撥了過去。
電話秒通,對方像是掐著表在等。
“喂?”
“老闆,醫院那邊擺平了。”高志勝刻意壓啞嗓子,“順帶把馬文信也摁住了——人怎麼處置?”
“甚麼?逮著了?!”那邊嗓音陡然拔高,透著一股難以掩飾的亢奮,“人還喘著氣兒?”
“活著。”
“撬開他嘴,問清楚貨藏哪兒!問出來,再加三十萬!”
“成。”
電話結束通話。
高志勝眯起眼,耳根子微微一動——這聲線,熟得扎心。
是方之為。
他抬眼,目光釘在馬文信臉上:“方之為,你熟不熟?”
“熟。”馬文信點頭,“反偽鈔處副處長。”
“反偽鈔?管得了造幣廠的料子?”高志勝冷笑,“他背後,還有人撐腰!”
“這……怎麼查?”馬文信皺眉。
“他住哪兒,你知道不?”
“知道。”
“那就簡單了。”高志勝霍然起身,打了個清脆響指,“叫上幾個信得過的,跟我走——綁人去。”
……
“大老,馬文信落網了。”
“嗯,早安排好了,訊息馬上到。”
“好,等貨一露面,我親自過去收尾。”
電話一撂,方之為整個人往沙發裡一陷,肩膀鬆垮下來,像卸下一副百斤鐵甲。
這幾天他吃不下、睡不穩,夜裡常被冷汗驚醒,總覺得下一秒門就會被踹開,幾條黑影撲進來拖他走。
不,真出事了,來的絕不是警察。
他仰頭癱在沙發上,眼下青灰,眼皮沉得抬不動。
當初怎麼就鬼迷心竅,一腳踩進這攤渾水裡?
他正恍神,一道黑影無聲滑至身側。
還沒來得及張嘴,一塊浸了藥水的棉布死死捂住口鼻;另一雙手鐵鉗般箍住他膝蓋,整個人被掀翻在地。
蹬踹了幾下,身子一軟,眼前發黑。
再睜眼,已置身荒林深處。
一人立在他跟前,居高臨下,臉上幾道舊疤蜿蜒如蛇,陰森瘮人。
幾步外,幾個漢子揮著鐵鍬,正吭哧吭哧刨坑,土塊飛濺。
方之為渾身一顫,想掙,四肢早被捆成粽子,嘴也被膠布封得嚴絲合縫。
“大老,坑齊了。”
高志勝點點頭,蹲下身,一把扯掉他嘴上那團布。
“最後交代,給你五秒。抓緊。”
“啊——!!!”
“喊也算數。”
“錢!錢!我給錢!放我一命!放我一命啊!”方之為涕淚橫流,嚎得破了音。
“對不住了,老闆。”高志勝搖頭嘆氣,眼神卻沒半分溫度,“不是我們想送你走,是上頭點了名,要你徹底消失。我們拿錢辦事,總得讓主顧安心——你說,這事怪我們嗎?”
“一百萬!我立刻轉!求你們放我一條活路!”他哭得抽搐,鼻涕糊了一臉。
“真不是錢的事。”高志勝慢悠悠說,“是你知道的,太多了。留著,他們睡不踏實。”
“王八蛋!!”方之為崩潰嘶吼,“我乾的都是跑腿雜活!憑甚麼殺我?!別人呢?怎麼不去動別人!?”
“對啊,怎麼不動別人?”高志勝伸手拍了拍他肩頭,力道輕得像安撫,“你細琢磨琢磨——是不是哪回嘴快,得罪了誰?你那些‘同僚’,可沒一個省油的燈。”
方之為瞳孔一縮,忽然僵住,牙關咬得咯咯響。
“方處長,說句實話——你有點冤。”高志勝語調一軟,竟真透出幾分惋惜,“你老婆孩子,都挺好吧?”
“……是。”
“城西那棟獨棟別墅,住著舒服不?”
“是。”
“情人那邊,最近也安穩?”
“是。”
“工作體面,收入體面,存款……應該也不少吧?”
“是。”
“就這麼沒了,不覺得虧得慌?”
方之為喉嚨一哽,眼淚決了堤,嗚嗚咽咽哭開了。
“要不,我多給你加點‘伴兒’?”高志勝彎起嘴角,“把你那些‘同僚’,一個不落,全送來陪你——好不好?”
方之為渾身一抖:“不不不!我不殺人!我就想活命!加錢!再多加!你們能不能……放過我?”
“你這念頭,從根上就錯了。”高志勝俯身湊近,語氣像教小孩,“就算我今天放你走,你那些‘朋友’,照樣會送你上路——是不是?”
“所以,想活命?光掏錢可不夠,還得連根拔起。”高志勝右手凌空一劈,動作乾脆得像鍘刀落案,“心軟留禍根,手軟招災殃——他們當初盯上你時,可曾手抖過半分?可曾猶豫過一秒?”
方之為臉色忽明忽暗,額角青筋直跳,指甲掐進掌心半天,終於牙關一咬,重重頷首。
高志勝隨即攤開記事本,方之為一邊喘粗氣一邊報人名。
五張面孔、五個職位、五處地址,一一落筆:金管局副總裁、印鈔廠生產主管、倉儲科正副科長、保安科長。
高志勝合上本子,指尖在封皮上輕輕一叩,“齊了。”
他霍然起身,雙掌一拍,清脆響亮:“兄弟們,該請貴客登門了。”
一小時後。
方之為呆若木雞,眼睜睜看著自己五個同謀被人從被窩裡拖出來,手腳捆得嚴絲合縫,像剛出鍋的糯米餈,整整齊齊堆在他腳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