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兄弟明算賬,我張子豪送出去的錢,沒收回的道理。我是話事人,這事板上釘釘。”
推搡三四回,高志勝只好苦笑著收下。
隨手捏了捏厚度,心裡咯噔一下——剛夠市價,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張子豪這算盤打得也太準了吧?
這批貨可是他熬了一整宿,翻牆撬鎖、鑽通風管、扛著箱子狂奔三條街搶回來的。
挖坑埋槍時手掌磨出血泡,你猜他當時想甚麼?
不是“值不值”,是“能不能藏嚴實”。
你倒好,只盯著“白撿”兩個字,還當自己佔了多大便宜。
“槍到位了,下一步——該動真格的了。”
高志勝一句話,把張子豪拽回現實。他眨眨眼,猛地拍大腿:“對對對!還有兩樁頂頂要緊的事!”
“一是撬工程師,二是印假鈔。”高志勝豎起兩根手指,“缺一不可。”
“工程師那塊,交給萬大最合適。他在江湖摸爬幾十年,三教九流熟得像自家後院。”
張子豪皺眉琢磨片刻,忽然抬眼:“這活兒,讓我來。”
“嗯?”高志勝挑眉,“豪哥有別的打算?”
“別誤會。”他咧嘴一笑,露出兩顆微黃的門牙,“大哥總得帶頭扛事——之前軍火這事我搞砸了,現在補上,才算服眾,才叫公平。”
高志勝點點頭:“行,那就辛苦豪哥了。萬大,你帶豪哥去盯那個洋人。”
“OK!”萬大應得乾脆,“今兒他輪休,鐵定往外跑。”
早飯一撂筷,張子豪就鑽進萬大的車,直插中環腹地。
“伯尼·安德森,嚶國人,老婆孩子早搬楓葉國去了。”萬大邊開車邊遞過一疊資料,“孤家寡人一個,吃喝嫖賭樣樣沾,樣樣上癮。”
“他休假那天,早上十點準時出門吃腸粉,吃完溜達著買六合彩,下午一頭扎進地下賭檔,一直熬到天黑。”
“晚上不是泡吧就是唱K,要是釣到馬子,直接載回家;要是空手而歸——”萬大嘿嘿一笑,“砵蘭街老地方,花樣多得數不過來。”
“花樣多才好辦。”張子豪輕輕敲著資料,嘴角一揚,“就怕他守身如玉。”
“守?洋人哪懂甚麼叫守!”萬大哈哈大笑,“貪得跟餓狼似的。”
張子豪眯起眼,語氣篤定:“所以我頭一個就挑中他。”
“對了……雞雄這幾天咋不見人影?”萬大似隨口一問。
張子豪神色微滯,隨即又鬆開眉頭:“派他跑趟遠差。”
萬大沒再追問,轉頭繼續聊伯尼的底細,兩人一路敲定細節,話音未落,車子已穩穩停在一家不起眼的鋪面前。
萬大抬手一指:“喏,出來了。”
張子豪抬眼望去——一個燙著海膽頭的洋人晃晃悠悠從鋪子裡踱出來,一躍跳上輛敞篷跑車。
“嚯!藍寶堅尼!”他誇張地吹了聲口哨,“洋人這麼闊氣?”
“借的,專為撩妹。”萬大擠擠眼,“平時開馬自達,堵得像沙丁魚罐頭。”
“那不天天卡在半路?”
“可不是嘛。”
伯尼渾然不覺身後有雙眼睛鎖著他,一腳油門轟出,銀灰色車身劃出道凌厲弧線,絕塵而去。
兩人緊咬不放,眼看洋人連闖三個紅燈,差點跟丟。
幸虧萬大早摸清他的路線,抄小巷飆車截胡,在賭檔鐵門前剎住車。
那地方外表看著像間冷清酒吧,大門緊閉,窗縫透不出一絲光。
萬大領著張子豪拐進窄巷,停在一扇鏽跡斑斑的側門前,叩了三下,節奏分明。
門上小窗“咔噠”掀開,一張黝黑麵孔探出來,眼神警覺如刀。
萬大掏出一張百元鈔票,對方一把抓過,小窗“啪”地合攏,鐵門“吱呀”一聲,緩緩開啟。
兩人拐進一條逼仄的暗巷,貓著腰鑽進地下室入口,在阿三引路下,穿過酒窖後一道偽裝成橡木板的暗門,閃身進了隱秘賭廳。
這間賭廳不過百來平米,卻人聲鼎沸、煙霧繚繞,活像一鍋燒滾的濃粥。
門口蹲著幾個扎眼的古惑仔,胳膊上青筋盤著蜈蚣似的刺青,眼神刀子般刮人,稍有不對勁就準備要撲上來。
穿兔耳短裙的女郎端著銀托盤來回疾走,高跟鞋敲得水泥地咔咔響,香檳、威士忌、金湯力一杯接一杯遞到賭客手邊。
百家樂檯面熱得發燙,輪盤呼呼轉著,二十一點的籌碼堆成小山,老虎機骰盅掀翻又蓋起——麻雀雖小,火藥味十足。
張子豪骨子裡就是個賭胚,一見這陣仗,指尖立刻發癢,下意識捻了捻指腹,“咱跟洋人過過招?”
萬大斜睨他一眼,沒吭聲,只抬手朝人群裡一勾——伯尼正歪在沙發上數籌碼,頭髮油亮,領帶歪斜。
張子豪立馬奔去兌了大把籌碼,三步並作兩步擠到伯尼身邊,屁股剛沾凳就抓起骰子晃了起來。
賭到後半夜,他竟贏了五六萬,臉頰泛光,連眼角都透著得意。
反觀伯尼,臉色越來越沉,手氣像被抽了筋,最後一口乾掉杯底烈酒,起身就要溜。
張子豪哪肯放人?蹭地站起,咧嘴一笑:“嘿,老兄!今兒你我手風撞一塊兒,算緣分——今晚我包圓兒,管吃管喝管樂呵!”
洋人眼睛“唰”地亮了,“成啊!去哪兒?”
“海鮮頭盤、KTV爆麥、桑拿蒸透——全套!”張子豪拍著胸脯,嗓門敞亮。
“走走走!我知道家法餐,主廚是巴黎回來的!”伯尼一把攬住他肩膀,力道大得像要把人揉進骨頭裡,拽著他大步往外蹽。
一個鉚足勁兒套近乎,一個臉皮厚得能當防彈衣,倆人眨眼就黏成了糖葫蘆。
可沒多久,張子豪臉色就垮了下來——他總算明白伯尼為啥混得這麼孤寡。
那頓法餐吃得簡直像餓狼搶食:牛排嚼都不嚼就吞,鵝肝醬抹在麵包上厚得能糊牆,紅酒一口半瓶往下灌……
等賬單甩過來,張子豪盯著“元”四個字,牙根直髮酸。
“接著唱!卡拉OK必須吼到破音!”伯尼壓根沒瞅他鐵青的臉,攥著他手腕就往包廂拖。
張子豪這才見識甚麼叫“會玩”:七八個陪酒妹被他一股腦叫進來,自己卻癱在沙發裡當觀眾,看姑娘們互相喂酒、划拳、貼耳說笑;
而伯尼呢?摟著個穿紅裙的姑娘往角落一縮,手早鑽進人家後頸摸得忘我。姑娘擰著身子躲:“老闆,酒都涼了,您先喝一口呀……”
“是不是昨晚那藥勁兒還沒上來?”
……
萬大在角落跟陪酒妹扯著嗓子對吼《千言萬語》,跑調跑得整棟樓都在共振。
伯尼和幾個穿吊帶裙的小姐圍坐一圈擲骰子,輸的灌酒、贏的親臉、中間還夾著“照鏡子”“疊羅漢”,鬧得滿屋子脂粉氣亂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