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志勝略一思忖。
久困潛龍城,終究不是長策。
不如借這東風,出去看看天地有多闊。
“好。”
“本家主親自走一趟。”
“那……隨行之人選?”大長老試探著問。
“不必。”高志勝語氣篤定,“諸位安心坐關,我一人足矣。”
“是,家主。”
大長老知其性情,再多勸也無用,只將太玄城方位細細道明。
次日拂曉,高志勝便策馬離城。
胯下坐騎是一匹馴服已久的半妖駿馬,四蹄踏風,直奔太玄城而去。
為免牽連高家,他離城前悄然更名——姓李,名乾坤。
半月後,他立於太玄城巍峨城門前。
人潮如織,排成長龍緩緩挪動。
入城者,每人一枚下品靈石。
高志勝默算一筆:單這一道門檻,太玄宗門每月怕是收得盆滿缽滿。
他邊排隊邊聽四周閒談,對太玄城格局、交易大會規矩,漸漸瞭然於胸。
遞上靈石,驗過身份,他邁步入城。
整座城池的鋪面,九成以上由太玄宗門弟子、長老經營;凡想擺攤者,須繳十枚靈石,方可入駐指定坊市。
高志勝與眾人一般,先踱進坊市閒逛。
暮色四合時,他兩手空空,未購一物。
攤子林立,卻無一樣入得了他的眼。
他尋了間客棧投宿,一晚一枚靈石。
在太玄城,靈石即通貨——沒它,連門都不敢敲。
高志勝心裡暗歎:太玄宗門,真把生意做成了道。
此後半月,他日日流連坊市,始終未曾出手。
並非囊中羞澀,而是東西太糙,配不上他的眼。
轉眼,十年一度的萬宗交易大會,正式開市。
高志勝隨人流湧入核心交易區——這裡所陳之物,皆經嚴篩,件件戳中修行者命門。
他徑直走向妖獸專區。
“五階圓滿,百萬靈石!”
“六階成年,三百萬起!”
賣主吆喝震天,高志勝卻只垂眸靜聽,不置一詞。
他惦記的是七階以上——唯有七階,方能吐人言;九階,則可化形為人,舉止如常。
他連逛七日,日日蹲守妖獸區,只為撞一撞運氣。
第七日晌午,耳畔忽聞幾句低語——
“聽說新添了一頭八階圓滿的九頭雷霆獅,一口價,一千萬下品靈石。”
“便宜?我看是殘得厲害——九個頭只剩一個,左眼也廢了。戰力嘛……勉強撐住六階水準。”
“畢竟是八階啊,要是我攢夠一千萬,倒真敢咬牙試試。”
“試它作甚?當祠堂供著?”
“還不如挑頭七階的,實在。”
議論聲隨風飄來,一字不漏,落進高志勝耳中。
高志勝終於見到了那隻八階妖獸——九頭雷霆獅。
只剩一顆腦袋,右眼焦黑萎縮,眼皮半掀著,像被雷火燒穿的枯皮;左頰斜貫一道猙獰刀痕,皮肉翻卷,泛著暗青淤血。
“一千萬靈石,換一頭實打實的八階妖將!貨真價實,絕非殘次!”
“妖族等級森嚴:九階為王,八階稱將。這頭雷霆獅雖遭重創,只要悉心調養,戰力遲早重返巔峰!”
攤主嗓門洪亮,唾沫橫飛,可圍觀者只湊熱鬧,沒人掏錢。
高志勝兜裡揣得夠響,卻壓根沒打算當眾競價。
他在等——等對方把這頭垂死妖將收進封印手鐲。
他一直等到天光褪盡,星子浮起。
整條街都冷清了,仍無人出價。
直到那賣主悻悻合攏手鐲,轉身欲走,高志勝才悄然跟上。
“師兄請留步。”
他快步上前,抱拳躬身:“師弟李家李乾坤,誠心求購您手中的妖將。”
“真要買?”
“您放心,這筆買賣,您不吃虧,我也不佔便宜。”
“價不二議。”
高志勝點頭如風,乾脆利落。
此刻他臉上覆著一張啞光玉面,五官模糊,氣息隱匿,任誰也認不出他是誰。
交易火速敲定。
為防生變,他當場咬破指尖,在手鐲內壁滴入一滴精血——血光一閃,契約已成。
他面上沉靜如水,心底卻早已掀起驚濤。
這一趟太玄城,來得值!
他混入人流,繞了七八條窄巷、穿了三座拱橋,兜轉許久,才回到酒樓。
進門便摘下面具,換掉外袍,連發帶都重新束過。
他仔仔細細檢查周身,確認無跟蹤痕跡,也未被種下追蹤符或蝕骨香。
在樓下大堂要了一壺燙酒、兩碟硬菜,吃得肚腹微鼓,才踱步上樓。
他沒急著放出九頭雷霆獅。
得等徹底離開太玄城再說。
之後日子,他照舊閒逛茶肆、溜達坊市,一如尋常散修。
三個月後,太玄宗十年一度的交易大會落幕。
人潮退去,高志勝隨眾離城。
又過半月,潛龍城已在百里之外。
他並未直奔故土,而是折向西南,一頭扎進莽莽妖獸山脈。
心念微動,手鐲輕震——
九頭雷霆獅轟然落地,四肢癱軟,毛色黯淡如蒙灰布,連喘息都帶著鐵鏽味。
高志勝只說了一句:
“我能拔你體內的毒。”
妖將猛地抬頭,渾濁瞳孔驟然縮緊:“你……怎麼知道我中了毒?”
“看出來的。”
他唇角微揚,目光沉穩:“報個名字。”
“獅雷。九頭雷霆獅一族。”
“高志勝。從今往後,你歸我。”
“我若不死,你便不得違命。你若應下,我現在就替你解毒。”
“好!”
“我獅雷,應了!”
高志勝頷首。
心甘情願的契約,一旦反悔,天道自懲。
獅雷怔怔望著眼前這人類,喉結滾動。
他真能拔毒?
若不是那毒早已蝕骨穿腑、啃爛八顆頭顱的生機,他何至於苟延殘喘至此?
只要毒清,斷頭可續,血脈可燃——
九頭雷霆獅,本就該有九顆頭!
少了任何一顆,終其一生,也邁不過九階那道天塹。
“開始了。”
高志勝話音剛落,獅雷便覺一股溫潤氣流滑入經脈,如春水漫過凍土。
浩然正氣在他體內凝成寸寸銀刃,無聲刮剔。
過程極慢,極苦。
每一寸筋絡都在抽搐,每一塊骨頭都在呻吟。
他牙關死咬,下唇裂開,血珠滲進鬍鬚裡,卻一聲不吭。
噗——!
一炷香後,他噴出一口黑血。
血濺草葉,寸寸焦枯,腥臭刺鼻,連山風都吹不散。
有效!
真的在清!
獅雷眼眶發熱,望向那個俯身施術、額角沁汗的人類,目光灼灼,滿是震動與信服。
這條命,是他撿回來的。
這份新生,是他給的。
他必以命相報。
高志勝全神貫注,指尖微顫,卻始終穩如磐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