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聞音立在臺上,環顧一圈,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請各位,安靜一下。”
廳內依舊人聲起伏,杯盞輕碰,笑語不斷。
她頓了頓,語氣更沉一分:“請各位肅靜——我要宣佈要緊事。”
嘈雜未歇,視線依舊牢牢鎖在蘇墨身上。
在他們眼裡,一個女正委,不過是個擺設;若不是蘇墨在場,此刻早已散作鳥獸。
東方聞音眸光一凜,右手按上腰間勃朗寧手槍,“咔”一聲拔槍出鞘,抬臂朝天,“砰”地一響!
槍聲炸開!
脆、利、震耳,在喧鬧茶樓裡如驚雷劈下。
連蘇墨都略一怔神,隨即嘴角微揚——這丫頭,真敢開槍!
方才還柔聲細語的女正委,抬手就是一槍。
滿堂鄉紳豪強渾身一顫,話頭戛然而止,齊刷刷扭頭,目光全釘在臺上那個挺直身影上。
茶樓裡原本沸反盈天的喧鬧,霎時被掐住了喉嚨。
靜!
死一般的靜。
東方聞音眸光微沉,嘴角卻浮起一絲極淡的弧度,抬手利落地收起槍,動作乾脆得像合上一本書。她目光掃過全場,聲音不高,卻字字落進人耳裡:“抱歉,剛才槍口偏了點——走火了。”
噗……
這藉口比紙糊的還薄。
誰家走火是子彈貼著人耳朵擦過去、震得桌角都跳起來?
明擺著是衝著威壓來的。
在場那些穿綢裹緞的鄉紳、坐擁良田的豪強、盤踞一方的地主,心裡門兒清——可再清楚,也得把那口氣咽回去。
畢竟槍是真傢伙,寒光還在槍管上泛著冷意。
方才還圍著蘇墨點頭哈腰的人,此刻全僵在原地,連咳嗽都憋著,目光齊刷刷釘在東方聞音身上。
誰能想到,一個梳著兩條烏黑辮子的小姑娘,抬手就能讓滿堂梟雄啞口無言?
怕,是真的怕!
見眾人老實下來,東方聞音唇角一揚,笑意淺卻鋒利:“各位鄉紳、豪強、地主老爺,多謝捧場,更謝謝這份‘配合’。”
嗤……
肚子裡早翻了鍋:捧個屁的場!不捧場能行嗎?你槍口還熱著呢!
稍頓片刻,她聲線一沉,直擊要害:“今兒虎賁團請諸位來德鴻樓,就為一件頭等大事——土地改革!”
“知道大夥兒對捌陸軍的土改政策可能還不熟,我這就掰開揉碎,講明白。”
話音一落,她便條分縷析,把政策要點、執行辦法、補償方式一一鋪開。
底下頓時一片窸窣抽氣聲,汗珠子順著鬢角往下滾。
能不冒汗?
田產一收,租子斷了,佃戶散了,門庭冷落,權勢崩塌——從前呼風喚雨的體面,眨眼就成了昨日黃花。
一張張臉由白轉青,由青轉灰,活像剛從棺材蓋底下扒出來。
東方聞音話鋒一轉,語氣平緩卻重如千鈞:“說白了,就是按人頭贖買田地,收歸公有,再均分給窮苦百姓。”
這哪是改地?這是刨祖墳、斷香火、削脊樑骨!
政策講完,她環視全場,只問一句:“支援的,請舉手;反對的——也請亮個相。”
這一手,連蘇墨都怔了一瞬。
他原以為東方聞音只是文靜沉穩,沒料到她腕子這麼硬、膽子這麼野、步子這麼穩。
好!
真好!虎賁團正委,就該是這個樣子!
支援?
沒人敢動手指頭。
滿屋子人臉拉得比驢還長,牙關咬得咯咯響。
他們早猜到蘇墨召集人沒好事,頂多掏點銀元破財消災,誰承想,刀直接架到了命根子上——田契一繳,百年基業一夜歸零!
怒!
怒不可遏!
一雙雙眼睛淬著毒火,恨不得將東方聞音燒出兩個窟窿。
她靜靜看著,心裡透亮。
土改就是捅馬蜂窩,不炸得人仰馬翻,就不叫動真格。
可這窩,非捅不可。
水能載舟,亦能覆舟——群眾不是靠施捨攏來的,是拿真心換來的。
虎賁團半年擴編三倍,靠的是老百姓送糧、送信、送兒子參軍。
蘇墨比誰都清楚:歷史的浪頭往哪打,人心就往哪奔。站穩這片泥土,才能紮下根、長成林。
話音剛落,滿座譁然,人人變色,彼此交換著眼神,驚疑、憤懣、惶恐全堆在臉上。
人群前排,站著個穿玄色長褂的中年男人,平頭短髮,眉骨高聳,眼神陰沉得像深井。
錢斌。
平安縣城頭一號鄉紳,商會會長,日據時期維持會會長。
商會——商賈抱團謀利的局;維持會——漢奸替鬼子當狗的窩。
那幾年,徵糧、抓夫、報信、指認抗曰分子,哪樁沒經他的手?
小鬼子的鞭子抽在百姓背上,他就在一旁數銀元。
全縣上下,他跺一腳,地皮都抖三抖。
錢斌往前半步,袖口微揚,嗓音低啞卻帶著刺:“正委同志,您該清楚——這些地,是我錢家幾代人用血汗攢下的根基。捌陸軍再難,開口要錢,我們捐;可伸手要地?這是要我們的命!”
他話音未落,四周立刻炸開一片附和:
“錢會長說得對!祖宗田產,豈容你們一句話就充公?”
“對!不給!死也不給!”
“國民正府沒動,小鬼子沒動,輪得到你們捌陸軍來割肉?”
“我黃家撂句硬話——田,沒有;命,有一條!”
“擁護錢會長……你們捌陸軍若真缺軍餉,直說便是!我們定當傾囊相助、全力支援——可要奪我們的地?休想!”
“祖上披星戴月、刀耕火種幾代人,才攢下這點家業!你們一來就要平分田產?不幹!天王老子來了,也別想動一壟土、一畦苗!”
“這是明搶!赤裸裸的劫掠!我曉得虎賁團打鬼子是條硬漢,可這‘分田’二字,聽著像為民請命,幹起來卻跟土匪開倉放糧一個樣!”
會場裡,鄉紳地主們個個橫眉立目,齊刷刷盯住東方聞音,臉漲得通紅,袖口繃緊,指節發白。
嗡的一聲,滿堂炸響。
人人攥著拳頭,喉結上下滾動,話沒出口,火氣先衝上了腦門。
見場面快要失控,東方聞音不慌不忙抬手壓了壓,聲音不高,卻像一塊青石砸進沸水:“諸位稍安,且聽我把話說完。”
“土地改革,不是拆臺,是搭臺——讓千家萬戶手裡攥著鋤頭,心裡才踏實,隊伍才扎得穩!”
“您們守著祖產不容易,這份情,我們認;所以虎賁團拿真金白銀來贖地——軍費裡擠出來的,一分不少,全數兌付!”
“眼下兵荒馬亂,行情浮動,出價自然沒法跟太平年景比……但每畝地多少銀元,白紙黑字,當場落印,童叟無欺。”
“只盼各位高抬貴手,給咱一條活路,也給百姓一條活路!”
先禮後兵——這話不用講透,勁兒已經藏在骨頭縫裡了。
蘇墨靠在門邊,不動聲色地瞧著東方聞音與滿屋子咬牙切齒的地主老爺們周旋。
說來也奇,她這一套軟中帶硬、進退有度的手法,竟和蘇墨慣常的章法如出一轍。
好!
東方聞音是個角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