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畢,東方聞音沒歇腳,轉身就往營區深處走——她要親眼看看,這支被傳得神乎其神的虎賁團,到底是甚麼成色。
光聽彙報不行,得踩進泥裡問兵,鑽進帳篷聽兵,摸著槍桿子感受兵。
她是蘇墨的崇拜者,可更是虎賁團的正委。
這份職責,她記得比誰都牢。
她踱進訓練場邊的營房,隨手拉住一名正在擦槍的戰士攀談起來。
這小夥子叫葉大華,老家在千里之外的桂省。
桂省——狼兵故里。
桂系狼兵,抗戰史上響噹噹的硬骨頭。
“狼兵”二字,不是吹出來的,是真咬過鬼子喉嚨、撕過偽軍防線的狠角色。
自古桂地民風剛烈,山高水急養出一身血性,寧折不彎,遇強愈剛。
明朝倭患猖獗時,桂人自發結寨成軍,赤手搏倭,打得東洋浪人不敢靠岸;
清朝太平天國起勢之初,主力全是桂西子弟,一杆大旗捲過兩廣,所向披靡;
到了全面抗戰,一批批桂籍青年攥著土槍、揹著乾糧,翻山越嶺奔赴前線,只為把侵略者趕出華夏門!
“桂系狼兵甲天下”——這話,是用命拼出來的,不是嘴皮子吹出來的。
當然,桂省的狼兵大多編入了桂系部隊,也有不少熱血青年投奔了其他抗曰勁旅,譬如聲震敵膽的虎賁團。
東方聞音找到葉大華,隨手拉過一條矮凳坐下,掏出小本子,開口道:“同志你好,我是剛到任的虎賁團正委東方聞音,想跟你聊聊咱團的事兒,方便嗎?”
葉大華是個新兵蛋子,入團才半拉月,可已經打完了那場血火交織、震動四方的平安會戰。
如今他在虎賁團當副班長。
從剛領槍的新兵,到帶十來號人的副班長,不過十五天光景。
說實在的,這小子骨頭硬、膽子壯、打得狠。
葉大華點點頭:“行……不過得快點,我待會兒要跟排裡去城西清點彈藥。”
東方聞音一笑:“你叫甚麼名字?”
“葉大華。”
“老家哪兒的?”
“桂省。”
“進虎賁團多久了?”
“滿打滿算,十六天。”
“現在幹啥職務?”
“副班長。”
東方聞音記下幾筆,接著問:“在你眼裡,虎賁團這支隊伍,到底甚麼樣?”
葉大華脫口而出:“硬!真硬!——槍好、人齊、心更齊!誰見了小鬼子都敢撲上去撕咬,不喊撤,沒人退半步!”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我們班長……就倒在這次平安會戰的斷牆底下。”
那時葉大華剛穿軍裝沒幾天,連槍栓都沒擦熟,看著老兵們一撥接一撥衝進炮火裡,心裡直犯嘀咕:圖個啥?命就一條,值不值?
可打完平安那一仗,他懂了。
不是不怕死,是比死更重的東西壓在肩上——那是虎賁團的魂。
東方聞音略一怔:“你說大家都不怕死?為啥?”
葉大華扯了扯嘴角,苦笑一下:“以前我也糊塗,現在明白了……這就是咱團的根兒!”
“虎賁團為啥總能贏?不是光靠練得狠、裝備亮,歸根結底,是人人攥著一股勁兒——豁出去的勁兒!”
“全團上下擰成一股繩,衝鋒號一響,喉嚨裡滾著吼聲就往前壓,刀見刀、槍對槍,跟小鬼子拼到底!”
“別的隊伍靠命令,咱們靠的是心氣兒——這口氣,就是虎賁團不一樣的地方!”
平安戰場上,葉大華親眼看見一個通訊員,腸子流了一地還爬著拉響手榴彈,把三個鬼子全掀進了炸塌的碉堡裡。
那不是莽撞,是骨子裡燒著的火。
是膽量,更是清醒的抉擇。
東方聞音輕輕點頭:“嗯……那你們真不怕死?”
葉大華一愣,咧開嘴笑了:“正委,實話講——誰不怕?可真端起槍,腿就不抖了。”
“蘇團長常對我們說:‘虎賁團的人,不死則已,死也得砸出個坑來!’”
“要是哪天我倒下了,弟兄們準替我補上槍口;小鬼子欠的血債,一筆一筆,全得還!”
“再說,咱家裡人,團裡兜底——糧票發到手,撫卹金按月寄,娃上學、老孃看病,都有人盯著。”
東方聞音聽著,指尖在本子上停了停,眼神慢慢亮了起來。
她稍緩口氣,又問:“那你們心裡頭,到底為啥打仗?”
葉大華答得乾脆:“趕走鬼子,守自家門!這仗,既是為四萬萬人打的,也是為自個兒打的。”
“鬼子不滾,子孫就得跪著活;他們一天不滅,咱華夏脊樑就挺不直!拼光最後一顆子彈,也要把他們的野心碾成渣!”
“大道理我不講,我就知道——趕跑鬼子,地裡才能長莊稼,娃娃才能唸書,媳婦兒夜裡睡覺不用再聽炮響……就算我見不到那天,我兒子、孫子,一定得活得像個人樣!”
東方聞音鄭重點頭:“對!得把所有願意打鬼子的人,攏在一起,攥成拳頭!”
隨後她又問了幾句,聊了聊伙食、訓練、班裡誰最能扛、誰最愛唱歌……全是戰士們嘴裡冒出來的熱乎話。
不多時,遠處傳來集合哨,葉大華起身敬了個禮:“正委,我得走了!”
採訪就此收尾。
東方聞音轉身又找了幾名老兵、機槍手、衛生員聊,答案雖有粗細,核心卻驚人一致。
一圈走下來,她心裡有了數:虎賁團不是一支只靠猛打硬衝的隊伍,而是一支腦子清醒、骨頭錚錚、心口滾燙的鐵軍。
那股子精氣神,沉甸甸的,壓得她心頭一震。
但這還只是掀開了一頁。往後越往深裡走,她越發現——這支部隊的筋骨之強,遠超想象。
正委的本分,是把思想工作落到每個戰士的心坎上。
思想通了,人心就齊;人心齊了,隊伍就穩;隊伍穩了,上陣就敢拼。
可眼前這支虎賁團,思想早就在槍林彈雨裡淬過火、鍛過鋼——蘇墨不但能帶隊殺敵,更能把道理講進兵心裡。
東方聞音忽然有點恍惚:自己這個正委,是不是來晚了一步?
當天下午,她一直泡在營房、伙房、哨位間,聽兵說話,看兵幹活,摸清平安縣城的街巷佈防和百姓冷暖。
第二天清晨,天剛泛青。
蘇墨親自把東方聞音請進團部會議室。
屋裡早已坐定——虎賁團所有軍事主官,肩章鋥亮,腰桿筆直。
劉大壯、雷子楓、周衛國、趙東海、李德明、李大本事、楊志華、孫德勝、許陽、陳正國、梁飛、段鵬、徐一航、蕭雅、上官于飛……一屋子人全到了。
會議室裡坐得滿滿當當,連過道都站滿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