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還是那個夜,冰冷,漫長,彷彿永遠沒有盡頭。冰縫裡的黑暗濃稠得化不開,只有幾縷從觀察孔滲入的、慘白的星光,勉強勾勒出幾個蜷縮身影的輪廓。
胡八一和Shirley楊的那番低語後,冰縫內重歸沉寂。但這沉寂不再是之前那種絕望的死寂,而是一種壓抑的、各懷心事的緊張。胡八一的安慰像是一劑強心針,暫時穩住了Shirley楊即將崩潰的心神,但藥效能持續多久,誰也不知道。飢餓和寒冷是最殘酷的現實,不斷消磨著一切意志。
格桑和秦娟似乎睡著了,或者是陷入了半昏迷的保命狀態。只有王胖子,坐在靠近入口的地方,一動不動,像一尊落滿冰霜的石像。
他聽到了剛才胡八一和Shirley楊的對話。每一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他不是故意偷聽,在這狹小的空間裡,任何聲響都無所遁形。
Shirley楊的動搖,像一根刺,紮在他心裡。不是怨恨,而是一種說不出的憋悶和……心疼。他知道楊參不容易,揹負的東西太多。但聽到她懷疑這一路的意義,懷疑愛國和頓珠大叔的犧牲是否值得……王胖子覺得胸口有一團火在燒,燒得他五臟六腑都疼。
他想說點甚麼,但嘴唇嚅動了半天,卻發不出聲音。他不是老胡,說不出那些引經據典、充滿哲理的安慰話。他肚子裡那點墨水,大多數時候只夠用來罵娘和扯淡。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飢餓感再次如同潮水般襲來,這一次更加兇猛,帶著一種燒灼般的疼痛和令人眩暈的虛弱。王胖子感覺自己的手腳開始發麻,眼前陣陣發黑。
就在這時,一陣極其壓抑的、彷彿野獸瀕死般的嗚咽聲,從Shirley楊那邊傳來。
她做噩夢了。
夢囈聲斷斷續續,夾雜著“爸爸……”、“不要……”、“對不起……”之類的詞語,充滿了痛苦和恐懼。
胡八一想要搖醒她,卻被王胖子制止了。“讓她哭出來……憋著更難受……”王胖子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
果然,過了一會兒,Shirley楊的嗚咽聲漸漸低了下去,變成了沉重而不規則的呼吸。
冰縫內再次安靜下來。但這一次,王胖子心裡那團火,燒得更旺了。
他猛地站了起來——雖然動作因為虛弱而有些搖晃。他的動靜驚動了其他人,格桑和秦娟也睜開了眼。
“胖子?”胡八一疑惑地看著他。
王胖子沒有說話,他踉蹌著走到冰縫中間,那塊相對最“寬敞”的地方。他轉過身,面對著其他四人。星光勉強照亮他那張因飢餓和凍傷而浮腫變形、卻依舊透著一股子蠻橫生氣的臉。
“弟兄們,姐妹們。”他開口了,聲音不大,卻因為冰縫的攏音效果而顯得異常清晰,“我,王凱旋,打小在部隊大院長大,後來插隊,回城倒騰點小買賣,沒啥大文化,就是膽兒肥,命硬,還有一身神膘。”
他的開場白讓人有些摸不著頭腦。
“這一路,我跟著老胡,跟著楊參,算是開了大眼了。沙漠裡的鬼洞,這兒的冰窟窿……哪一個拎出來,都夠普通人吹一輩子牛逼的。”他舔了舔乾裂出血的嘴唇,“我這人,怕死嗎?怕!當然怕!誰他媽不怕死?尤其是餓死,凍死,憋憋屈屈死在這耗子洞裡!”
他的話很直白,甚至有點粗俗,但卻奇異地抓住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可是,”王胖子的聲音陡然拔高,眼睛在黑暗中瞪得溜圓,“怕就不走了嗎?怕就認慫了嗎?愛國!”他猛地吼出李愛國的名字,聲音裡帶上了哽咽,“那小子,慫嗎?他媽的在沙漠裡被蛇追得屁滾尿流的時候是有點慫!可最後呢?他為了讓咱們走,自己點了那瓶子!他怕不怕?他肯定也怕!但他更怕咱們全折在那!”
“還有頓珠大叔!”王胖子的拳頭攥得死緊,“人家在山下好好的,為啥跟咱們上來遭這罪?不就是因為信得過咱們,覺得咱們乾的是正經事兒嗎?結果呢?為了救我……”他說不下去了,狠狠用袖子抹了把臉。
冰縫內,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聲,和其他人壓抑的呼吸。
“是,楊參懷疑了。”王胖子的目光轉向Shirley楊,眼神裡沒有責備,只有一種理解的痛楚,“懷疑咱們是不是追了個假的,懷疑死了這麼多人值不值得。我他媽有時候也懷疑!懷疑我這身神膘是不是就該交代在這兒了!”
“但是!”他話鋒一轉,聲音變得斬釘截鐵,“有一點我不懷疑!那就是——咱們已經走到這兒了!就站在那鬼門關口了!那門後頭是啥?是神仙洞府?還是閻王爺的客廳?我不知道!老胡的風水說了那麼多,我也就聽懂個三四成!”
他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的臉:“可是,有一句話,是咱們中國人都懂的道理——‘來都來了’!”
“來都來了!”他重複了一遍,彷彿這四個字有千鈞之重,“愛國、頓珠大叔,他們把命都搭上了,就是為了讓咱們‘來’到這兒!咱們現在撒丫子跑了,或者跟上面那幫龜孫子低頭了,對得起他們嗎?對得起咱們自個兒這一身凍瘡,這一肚子餓出來的酸水嗎?”
他的話沒有任何修飾,樸素得甚至有些粗糙,但卻像一記重錘,狠狠敲在每個人的心坎上。尤其是那句“來都來了”,在此時此地,竟然煥發出一種悲壯而又無法反駁的力量。
“管它裡面是神是鬼,是金山銀山還是刀山油鍋!”王胖子喘著粗氣,眼睛裡像是有火在燒,“不進去瞅瞅,我王凱旋死不瞑目!我就是做了鬼,也得天天蹲在這冰窟窿口罵街!罵咱們自個兒是慫包軟蛋,到了門口還他媽往回縮!”
“所以,”他的聲音低了下來,但更加堅定,“別想那麼多了。想多了,餓得更快,死得更快。咱們就一條道走到黑!既然老胡和秦娟找到了那鬼冰的弱點,咱們就想轍,在它最軟的時候,幹他孃的一票!進去了,是死是活,咱們認了!但要是能活著出來,搞清楚這到底是個啥玩意兒……”
他沒有再說下去,但那未盡的話語裡,包含了太多——為死去的同伴討個說法,為這一路的苦難尋個答案,甚至……只是為了不辜負自己這一身“凍瘡”和“酸水”。
冰縫內,一片死寂。
然後,一聲極其輕微的、彷彿冰裂般的聲音響起——是Shirley楊。她抬起了頭,星光下,她的臉上淚痕已幹,眼中雖然還有疲憊和痛楚,但那種深刻的迷惘和動搖,卻被一種更加複雜的情緒所取代——那是愧疚,是釋然,更多的,是一種重新燃起的、混合著悲壯決心的堅定。
“胖子……”她的聲音依舊沙啞,“謝謝你。”
秦娟也開口了,她的聲音很輕,但很清晰:“王哥說得對。科學探索有時候也需要一點……孤注一擲的勇氣。我們已經收集了這麼多資料和現象,距離答案也許只有一步之遙。這一步,不能退。”
格桑沒有說話,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他的目光落在王胖子身上,那種獵人之間的認可和敬重,不言而喻。
胡八一看著王胖子,嘴角艱難地扯出一個微笑的弧度。他的眼眶有些發熱。這個從小一起長大、看似大大咧咧、總是插科打諢的兄弟,在這最關鍵的時刻,用他最質樸、最直接的方式,說出了他心裡最想說、卻不知如何組織語言的話。
“《秘術》裡沒有‘來都來了’這句話。”胡八一的聲音緩緩響起,“但是,‘知其不可為而為之,是為勇;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是為毅’。胖子,你這話,合的就是這個‘勇’字和‘毅’字。”
他環視眾人,胸口那沉寂的“羈絆之證”似乎也因為這重新凝聚的心氣而微微一熱。“既然如此,我們就不再想退路,不再想值不值得。我們就想一件事——怎麼在下一個能量低谷期,用我們現在能想到的辦法,開啟那扇門!”
目標再次變得清晰。儘管前路依舊渺茫,但那種令人窒息的絕望和自我懷疑,卻被王胖子這番粗糲卻有力的“堅持”,暫時驅散了。
就在這時——
“滴……滴……滴……”秦娟懷裡那臺殘破的儀器,再次發出了規律的、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的提示音!而且,頻率在加快!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過去。
“能量波動……”秦娟的臉色變了,“在加劇!不是低谷……是高峰!有一個很強的能量脈衝,剛剛出現!來源……就是下面!”
她的話音剛落——
一陣低沉的、彷彿來自大地深處的嗡鳴,隱隱傳來!這次不是透過儀器,而是直接透過冰層,透過他們靠著的巖壁,傳遞到了他們的身體上!
同時,胡八一胸口的“羈絆之證”,猛地傳來一陣劇烈的、彷彿被烙鐵灼燙的刺痛!他悶哼一聲,身體不由自主地蜷縮起來!
“老胡!”眾人大驚。
嗡鳴聲持續了大約十幾秒,然後漸漸平息。儀器的提示音也恢復了之前的頻率。
但冰縫內的氣氛,已經徹底改變了。
“它……在動。”胡八一忍著胸口的餘痛,抬起頭,臉色蒼白,但眼神銳利,“不是簡單的波動……是某種……‘回應’?或者……‘甦醒’的前兆?”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剛剛凝聚的決心蒙上了一層更加濃重的陰影,但同時,也讓那種“必須進去”的緊迫感,變得前所未有的強烈。
王胖子喘著粗氣,看了看痛苦的胡八一,又看了看其他人。他臉上的橫肉抖了抖,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卻異常猙獰的笑容:
“瞧見沒?”他說,“裡頭那位,也等不及了。既然都等不及了……”
“那就,幹他孃的!”
冰冷的星光下,五個即將油盡燈枯的人,因為一句最樸素的“堅持”,重新握緊了拳頭,將目光投向了那即將吞噬一切、也可能揭示一切的……
深淵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