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是一種酷刑。尤其是在飢寒交迫、生命如同風中殘燭的時候,等待一個虛無縹緲、可能根本不存在的“機會”。冰縫內的時間彷彿被凍結了,只有腹中雷鳴般的飢餓和刺骨的寒意,提醒著他們還活著。
就在格桑準備出發、進行凌晨試探的前一個小時——大約是下半夜兩三點鐘,一天中最黑暗、最寒冷、人的意志也最薄弱的時刻——異變突生。
不是槍聲。
也不是冰層的開裂聲。
而是一陣低沉的、帶著明顯電子雜音、但依舊能聽出是人聲的聲響,透過某種擴音裝置,從上方A營地的方向,清晰地、持續地傳了下來!聲音在冰塔林和冰磧丘之間迴盪,產生了微妙的回聲,增添了幾分詭異和不真實感。
冰縫內的所有人,在剎那間繃緊了身體!格桑的手已經按在了藏刀刀柄上,目光銳利如刀,透過觀察孔死死盯著上方。王胖子和Shirley楊也迅速湊到觀察孔前。秦娟下意識地抱緊了懷裡的儀器。連昏沉中的胡八一,也猛地睜開了眼睛,眼中閃過一絲警惕的光芒。
擴音器裡的聲音,說的是英語,帶著一種刻意放緩的、彷彿經過精心斟酌的語調。那聲音……是維克多!
“胡先生,楊小姐,以及……藏在下面的各位朋友。”維克多的聲音透過擴音器傳來,在寒夜中顯得有些縹緲,“我知道你們能聽見。我也知道,你們現在的處境……非常艱難。”
他停頓了一下,彷彿在給對方消化的時間,也在增加話語的分量。
“飢餓,寒冷,傷痛,還有……對未知的恐懼。”他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彷彿是“理解”和“同情”的味道,“我們之間,或許有過誤會,有過沖突。但我想說,那並非我的本意。我們都是追求真相的人,只是……方式不同。”
“放你孃的狗臭屁!”王胖子在冰縫裡低聲咒罵,“誤會?愛國他們……”他的眼睛紅了,說不下去。
維克多繼續說道,語氣變得更加“誠懇”:“我們現在都站在同一扇門前。一扇可能改變我們對這個世界認知的‘門’。我的團隊擁有最先進的裝置,最豐富的資源,可以提供食物、藥品、溫暖的棲身之所。而你們……”他又停頓了一下,“擁有開啟這扇門的‘鑰匙’,或者說……‘契機’。”
“我在此,鄭重地提出一個新的提議。”維克多的聲音提高了一些,“我們為甚麼不能化干戈為玉帛,共享資源,共同研究開啟這‘神宮’的方法呢?”
“我以我個人的名譽,以整個研究計劃的信譽擔保,只要你們願意合作,走出來,我們將立刻停止一切敵對行動。你們的安全將得到絕對保障。胡先生的傷勢,我們有最好的醫療條件。你們所需的一切,食物、水、禦寒物資,都將得到充分滿足。”
他的話充滿了誘惑力,尤其是在他們彈盡糧絕、瀕臨絕境的此刻。食物、藥品、安全……這些都是他們最渴望的東西。
“不僅如此,”維克多的聲音變得更加具有煽動性,“一旦我們成功開啟‘神宮’,裡面所有的知識、秘密、可能的……超越時代的遺產,我們都可以共享!你們將不再是被追捕者,而是這項偉大發現的共同見證者和擁有者!你們的名字,將被銘記在人類探索未知的史冊上!”
知識共享……名留青史……
這些詞彙,對於任何一個追求真相的探索者來說,都有著難以抗拒的吸引力。
冰縫內,一片死寂。只有擴音器裡維克多的聲音在迴盪,以及……幾人粗重卻壓抑的呼吸聲。
王胖子的喉結滾動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食物……安全……老胡的傷……這些都是實實在在的誘惑。Shirley楊緊緊握著胡八一的手,手心冰涼。秦娟的目光有些遊離,不知在想甚麼。
格桑的臉色依舊冷硬,但他的目光也投向了胡八一。所有人都在等待他的決定。
胡八一靠在冰壁上,閉著眼睛。他的臉色在微弱的星光下顯得更加蒼白,嘴唇乾裂出血。維克多的話,一字不落地傳入他的耳中。食物、安全、知識……這些詞像是帶著鉤子,不斷撩撥著人心底最原始的慾望。
但是……
他的腦海中,浮現出的是李愛國投出燃燒瓶時決絕的背影,是頓珠大叔最後倒在雪地裡的畫面,是“羈絆之症”帶來的那種深入骨髓的、混合著召喚與排斥的痛苦,以及……在那建築內部,方尖碑頂端晶體散發的、冰冷而詭異的光芒。
《十六字陰陽風水秘術》不僅教人看山識水,更教人辨別“氣”之真偽,“勢”之虛實。
“其言甘者,其心必苦;其勢外柔者,其內必剛;其諾重者,其圖必大。”胡八一在心中默唸著師傅曾經教導過的話。
維克多的話,聽起來誠懇,條件優厚。但在這“誠懇”背後,胡八一感受到的,是一種更加冰冷的、算計的“勢”。這種“勢”,不是面對面的刀兵之兇,而是一種綿裡藏針、笑裡藏刀的“陰煞”!
共享?合作?在對方絕對的武力和資源優勢下,所謂的“合作”,不過是將“鑰匙”拱手相讓的遮羞布罷了!一旦他們失去了“羈絆之證”這張唯一的底牌,等待他們的,絕不會是甚麼“共享”和“保障”,而是兔死狗烹、鳥盡弓藏!
更何況……胡八一的手指無意識地摳緊了冰冷的地面。更何況,那冰層之下的存在,給他的感覺如此詭異、危險,甚至……充滿了某種難以言喻的惡意。與維克多這種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人“合作”,去開啟那可能釋放未知災禍的“門戶”?這不是探索,這是在與虎謀皮,甚至是開啟潘多拉的魔盒!
他緩緩地睜開了眼睛。他的眼神依舊疲憊,但此刻卻清澈而堅定,沒有一絲一毫的動搖。
“他在說謊。”胡八一的聲音嘶啞,但異常平靜,在冰縫中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秘術》有云,‘聽其言,觀其行,察其氣,辨其心’。此人言辭愈是懇切,條件愈是優厚,其‘氣’中的貪婪與算計便愈是濃重。這是‘陽奉陰違’、‘外實內虛’之相。與他合作,無異於自投羅網,將‘鑰匙’與性命一併交出。”
他的目光掃過同伴們:“而且,我們剛發現能量波動的線索,他便在此時喊話……世間哪有如此巧合之事?恐怕,他的儀器也監測到了異常,心知強攻或僵持不是上策,這才換了一副面孔,想要兵不血刃地拿到他想要的東西。”
胡八一的分析,如同一盆冰水,澆醒了眾人心中那一絲因絕望而產生的動搖。
“媽的,差點著了這老狐狸的道!”王胖子狠狠啐了一口,“說得比唱得還好聽!老胡,咱們現在怎麼辦?不理他?”
“不。”胡八一搖了搖頭,“要回應。”
“回應?”Shirley楊一驚,“怎麼回應?我們一出聲,不就暴露位置了?”
“不用出聲。”胡八一的目光投向格桑,“格桑大哥,你之前用的那個……反光的東西,還在嗎?”
格桑微微一怔,隨即明白了過來。他從懷裡摸出一小片不規則的、但被打磨得相對光滑的金屬片——那是從某個報廢裝備上拆下來的,本是用來在陽光下發出求救訊號的,一直沒用上。
“用這個,對著上面A營地的方向,間斷地反射星光。”胡八一說,“不用複雜,就兩個簡單的訊號:先長亮三次,表示‘收到’。然後……短促地閃動兩下,停頓,再閃兩下。”
“這是……”秦娟若有所思。
“‘無需’。”胡八一平靜地說,“在一些簡易的野外通訊裡,這個節奏可以表示拒絕。我們不需要他的‘好意’,也不想跟他合作。”
這是一個明確、安全、且不會暴露具體位置的回應。
格桑點了點頭,沒有絲毫猶豫。他挪到一個能看到A營地、但自身被陰影和冰石遮擋的觀察孔前,小心地調整著金屬片的角度。
此時,維克多的喊話剛剛停歇,似乎在等待回應。整個冰原陷入一種令人窒息的靜默。
格桑深吸一口氣,將金屬片對準A營地方向,藉助頭頂疏星投下的微弱光芒,開始了他的“回應”。
第一次,較長時間的反光……熄滅……再次較長時間反光……熄滅……第三次。(收到)
短暫的停頓後。
短促的一閃……再閃……停頓……短促的一閃……再閃。(無需)
微弱的、斷續的星光反射,在漆黑的冰原上幾乎微不可察。但對於一直用夜視裝置和望遠鏡觀察著下方冰崖區域的A營地來說,這點微光,足以被捕捉到。
果然,在格桑發出訊號後不到十秒鐘,A營地方向,一道強力探照燈的光柱,猛地掃了過來!光柱在冰縫所在的這片冰崖區域快速移動,顯然是在搜尋訊號的具體來源!
但格桑早已收起金屬片,隱入陰影。光柱在冰崖上掃了幾圈,一無所獲,最後停在了大致的方位,不再移動。
擴音器再次響起,維克多的聲音依舊平靜,但仔細聽,能聽出一絲微妙的變化——那種刻意的“誠懇”似乎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居高臨下的詢問:“看來……你們做出了選擇。我很遺憾。但我想提醒你們,拒絕合作,意味著你們將獨自面對這冰原的一切危險,以及……我們的耐心是有限的。”
這已經是赤裸裸的威脅了。
冰縫內,沒有人說話。但每個人的眼神都變得更加堅定。胡八一的拒絕,不僅是對維克多的回應,更是對他們自己信念和犧牲的堅守。
“他的‘勢’,急了。”胡八一低聲道,“看來,我們發現的能量波動,對他們而言,也是一個意外,或者……一個迫使他們改變策略的變數。”
“所以他才急著想要‘鑰匙’,想在波動低谷期到來前,掌控主動權。”秦娟恍然。
“那我們更不能讓他得逞!”王胖子咬牙切齒。
“格桑大哥,”胡八一看向格桑,“計劃不變。天亮前,按原計劃行動。我們要搶在他們徹底失去耐心、或者找到其他方法之前,驗證我們的猜測。”
格桑重重點頭。
維克多的新提議,就像一陣寒風,吹散了最後一絲不切實際的幻想,也讓冰縫內的五個人,更加緊密地團結在了一起。他們清楚地知道,從此刻起,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而他們唯一的生路,就藏在那即將到來的、冰冷的黎明前的黑暗之中,藏在那週而復始的、微弱的能量波動的低谷裡。
夜,還未盡。
但距離格桑出發的時辰,已經越來越近了。
A營地的探照燈,依舊定格在冰崖的方向,像一隻冷酷的、不肯閉上的眼睛。
對峙,進入了新的、更加危險的階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