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又一次毫不留情地吞沒了冰原。與昨夜的狂暴不同,今夜的黑暗是一種沉寂的、滲入骨髓的冰冷。風停了,雪也停了,只剩下絕對的、令人心慌的靜謐,以及那無處不在、彷彿能凍結靈魂的酷寒。頭頂的天幕難得地露出了幾顆疏星,寒光點點,照在雪地上,反射出一片慘白的、毫無生氣的微光。
冰縫內,氣氛比外面的氣溫更低。
最後一點雪雞肉和“雪蓮蕨”塊根熬成的稀湯,在傍晚時分就被分食一空。那點可憐的熱量和營養,對於五個飢寒交迫、傷痕累累的成年人來說,無異於杯水車薪。胃裡短暫的暖意過後,是更加兇猛的、燒灼般的飢餓感,和一陣陣因為能量匱乏而引起的眩暈與虛弱。
水囊裡的水也所剩無幾。儘管每個人都在極力控制飲水量,但乾渴依舊如影隨形,嘴唇乾裂出血口,喉嚨裡像是塞了一把沙子。
飢餓、乾渴、寒冷、傷痛,還有頭頂那隨時可能響起的冷槍聲帶來的心理折磨……所有的一切,都在不斷地消磨著他們的意志和體力。
“不行了……”王胖子靠在冰壁上,有氣無力地呻吟,他的臉色灰敗,眼窩深陷,“再沒吃的,胖爺我這身神膘……就要交代在這兒了……”
他的玩笑此刻聽起來只讓人心酸。他本是團隊裡體格最壯碩、也最能吃的一個,這幾天的折磨下來,明顯瘦了一大圈,臉上的橫肉都鬆弛了。
Shirley楊緊緊挨著胡八一,用自己的體溫為他取暖。胡八一的狀況最讓人擔憂,他本就重傷未愈,此刻更是臉色蠟黃,呼吸微弱,身體不時地輕顫。他的手依舊按在胸口,那裡的“羈絆之症”似乎也因為他身體的極度虛弱而變得沉寂,不再有明顯的灼痛,但那種深入骨髓的冰冷和空虛感,卻更加難熬。
秦娟抱著膝蓋,目光有些空洞地看著地面。她的儀器毀了,學識在這種最原始的生存危機面前,似乎也蒼白無力。“人體在極端低溫和飢餓狀態下,會優先保證核心器官的供能……四肢末梢會最先失去知覺……然後是意識模糊……”她低聲喃喃,像是在背誦教科書,又像是在提醒自己和他人即將到來的命運。
只有格桑,依舊坐在入口附近的陰影裡,像一尊沉默的冰雕。他的目光透過觀察孔,望著外面慘白的雪地和漆黑的夜空。他的臉上看不出太多情緒,但那雙琥珀色的眼睛深處,有一種東西在燃燒——那是獵人面對絕境時,不肯屈服的、最原始的生存意志。
“我得再出去一趟。”不知過了多久,格桑的聲音打破了冰縫內令人窒息的沉默。他的聲音嘶啞,但異常平靜。
“還出去?”王胖子掙扎著抬起頭,“老格,不是我說喪氣話……這鬼地方,白天都找不到甚麼吃的,晚上……而且上面那狙擊手……”
“就是因為晚上。”格桑打斷他,“白天,他們的眼睛太毒。晚上,尤其是這種沒有月亮的晚上,他們的夜視儀也有限制。而且……”他的目光投向胡八一,“老胡,你白天說,‘地脈蘊生,水脈潛行’。這冰瀑之下,既有暗流,必有生機。只是這生機,藏在冰下,不是白天能輕易看到的。”
胡八一費力地睜開眼,他的眼神有些渙散,但努力聚焦在格桑臉上。“是……《秘術》‘地理篇’有云……‘水為生之母,寒極而靜,靜極則生微陽’……”他喘息著,“這冰瀑之下的暗流,是這片‘死地’中唯一的活水,也是唯一可能孕育生命的地方……就像……就像‘玄冥潛淵’格局中的一線生機……”
他的話再次將風水理論與現實生活聯絡了起來。暗流代表水脈,水脈蘊含生機。在這萬載玄冰之下,或許真的有耐寒的魚類、水生生物,或者……依附冰層生長的特殊地衣、苔蘚?
“我去冰瀑根部,靠近暗流的地方看看。”格桑說,“還有那條新發現的裂縫……裡面更深,更接近冰層內部,可能有別的東西。”
“太危險了!”Shirley楊急道,“冰瀑根部離A營地太近,而且那暗流……誰知道冰層有多薄?萬一掉下去……”
“留在這裡,也是等死。”格桑的話依舊冷酷,“搏一搏,還有一線希望。”他開始做準備,這次,他帶上了那根綁了鐵頭的“長矛”,還有幾段最後的繩索。
“格桑大哥……”秦娟看著他,眼神複雜,“如果……如果找不到食物,至少……看看能不能找到一點‘雪茶’或者‘石耳’……那是長在高山陰溼巖壁上的地衣……雖然難吃,但……或許能補充一點礦物質……”
格桑點了點頭。
“等等。”胡八一忽然艱難地抬起手,指了指冰縫外的某個方向,“西北……乾位……風煞之地,但‘煞’重則‘陰’凝……可能有……溼氣聚而不散之處……那種地方,或許……”他的話沒說完,但意思很明白,在那種風水上“陰煞”凝聚的地方,反而可能因為特殊的小環境,滋生出一些耐寒的低等植物。
格桑將胡八一指的方位記在心裡,重重點頭:“我明白。”
沒有再多的話。格桑再次從那條狹窄的裂縫鑽了出去,消失在濃重的夜色中。
等待。又是漫長而煎熬的等待。
時間在飢餓帶來的胃部痙攣和昏沉感中緩慢流逝。為了節省體力,眾人都不再說話,只是靜靜地靠坐著,儲存著體內最後一點可憐的熱量。
不知過了多久,可能是一個小時,也可能更長。
“咻——啪!”一聲熟悉的冷槍聲,再次從遠處傳來!但這一次,槍聲的方位……似乎不是朝著他們這邊,而是更偏向冰瀑的方向!
冰縫內的人心臟猛地一緊!是格桑被發現了?還是對方例行的威懾射擊?
緊接著,又是兩聲更加急促的槍響!“噠噠!”這次是點射!槍聲在寂靜的夜空中格外清晰!
“糟了!”王胖子掙扎著想爬起來,被Shirley楊死死拉住。
“相信他!”Shirley楊的聲音帶著哭腔,但異常堅定,“格桑大哥不會那麼容易被發現!”
槍聲停歇了。夜重歸死寂。但這死寂,此刻卻比槍聲更讓人恐懼。
又過了許久。就在冰縫內的人幾乎要被焦慮和絕望徹底淹沒時——
“咔……咔……”那熟悉的、輕微的刮擦暗號聲,再次從入口裂縫外響起!
格桑回來了!
王胖子和Shirley楊連忙挪開冰塊。格桑的身影再次擠了進來,帶進一股凜冽的寒氣。他的樣子比上一次更加狼狽,身上的衣服多了幾處新的刮痕,臉上和手上也有擦傷,嘴唇凍得發紫。但他的眼睛依舊亮得嚇人,懷裡……抱著一個用衣襟兜著的、不大的包裹。
“老格!”王胖子驚喜交加,“剛才的槍聲……”
“沒事。”格桑喘著粗氣,“不是打我。是他們在打夜間活動的雪狐……我趁機繞過去的。”原來如此!
他迅速開啟衣襟。眾人急切地看去。
然而,看清裡面的東西后,所有人眼中剛剛燃起的希望火苗,瞬間黯淡了下去。
沒有魚,沒有肉。
只有一小捧黑褐色的、看起來乾癟枯萎的、像是某種地衣或苔蘚的東西,大約只有拳頭大小的一團。還有幾塊同樣黑乎乎的、形狀不規則的、像是凝結的膠質物。
“這……這是……”王胖子的聲音充滿了失望。
“冰瀑根部……暗流出來的地方,冰層太厚……鑿不開。”格桑的聲音帶著疲憊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沮喪,“只在冰縫裡……找到這點‘黑冰蘚’……還有幾塊‘地髓膠’……”他指了指那些膠質物,“秦娟說的‘雪茶’沒找到……只在老胡說的那個方位……巖縫最陰暗的地方,刮下來這點……”
黑冰蘚?地髓膠?聽名字就知道不是甚麼美味,甚至可能有毒或難以下嚥。
秦娟小心地捏起一小片“黑冰蘚”,放在鼻尖聞了聞,又仔細觀察。“確實是高海拔冰緣地帶的特有地衣……理論上……無毒,但纖維粗糙,幾乎沒有營養,而且……可能很苦,很澀。”她又看了看那些“地髓膠”,“這個……像是某種礦物質滲出凝結的,或者植物分泌物……不能確定能不能吃。”
希望落空的巨大失落,混合著更加強烈的飢餓感,幾乎要將人擊垮。
“總比沒有強!”王胖子咬牙,抓起一小撮“黑冰蘚”就要往嘴裡塞。
“等等!”胡八一虛弱地阻止了他。胡八一的目光落在那些看起來毫無生機的地衣和膠質上,眼中閃過一絲奇異的光芒。“《秘術》‘草木篇’有載……‘極陰之地,生極陽之草;至寒之所,凝至和之髓’……這‘黑冰蘚’,生於萬載玄冰陰煞之地,其性至陰至寒……直接服食,恐怕……傷及脾胃,加重體內寒氣……”
“那怎麼辦?”王胖子哭喪著臉,“煮了吃?”
“煮……也需講究。”胡八一喘息道,“需以文火,久熬……化其陰寒煞氣……或許……加上這‘地髓膠’……它們同源而生,或可中和……”他的聲音越來越低,顯然說這番話耗費了他巨大的精力。
沒有別的選擇。格桑用最後一點固體燃料,點燃了小火堆,將那點可憐的“黑冰蘚”和“地髓膠”一起放進剩下一點水的小鍋裡,用文火慢慢熬煮。
奇怪的、難以形容的氣味在冰縫中瀰漫開來,不是香氣,也不是臭味,而是一種混合了土腥、黴味和淡淡金屬氣息的、令人不適的味道。
熬了許久,鍋裡的液體變成了一種渾濁的、黑褐色的、粘稠的糊狀物。
沒有人說話。格桑將這點糊狀物分成五份,每份只有一小口。
王胖子閉著眼,第一個將屬於自己的那一份倒進嘴裡。他的臉瞬間扭曲了!那種口感……像是在嚼浸了冰水的爛木頭渣滓,混合著一種難以形容的、極度苦澀中帶著一絲詭異腥氣的味道!他強忍著嘔吐的衝動,硬生生嚥了下去,然後劇烈地咳嗽起來。
其他人也都是一臉痛苦地吞嚥著。這東西,與其說是食物,不如說是一種維持生命的、充滿折磨的“藥”。
胡八一在Shirley楊的幫助下,也勉強吞下了屬於自己的那一份。吞下後,他的臉色更加難看,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陣,然後猛地咳出一口帶著黑色雜質的淤血!
“老胡!”眾人大驚。
胡八一擺了擺手,示意自己沒事。他感覺到,那口淤血咳出後,胸口的憋悶感反而減輕了一絲。那“黑冰蘚”和“地髓膠”熬成的糊,雖然難吃至極,但似乎……真的有一點微弱的、難以形容的“藥效”?或許,正如《秘術》所說,至陰至寒之物,經過恰當的處理,反而能化去體內的一些淤滯和陰邪?
但這點東西,對於他們嚴重的營養不良和體能匱乏來說,依舊是杯水車薪。
冰縫內,再次陷入了沉默。這一次的沉默,不再是等待希望的焦慮,而是一種接近絕望的、深沉的疲憊。
食物,真的沒有了。
體力,也到了崩潰的邊緣。
而外面,是虎視眈眈的強敵,和無邊無際的、冰冷的黑夜。
補給危機,已經不是危機,而是擺在眼前的、血淋淋的絕境。
就在這時,一直靠在冰壁上、閉目忍受著飢餓和虛弱折磨的胡八一,身體忽然微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
他感覺到,胸口那沉寂了許久的“羈絆之症”,在他服下那口難以下嚥的糊狀物後,竟然……極其微弱地……悸動了一下?
彷彿冰層深處的某個存在,因為他體內這絲外來的、來自同源冰原的“能量”,而產生了一絲……難以察覺的共鳴?
這感覺稍縱即逝,快得讓人以為是幻覺。
但胡八一知道,不是幻覺。
絕境之中,那被鎮壓在冰瀑之下的秘密,似乎……並未完全沉睡。
而他們與那秘密之間,那根無形的、充滿痛苦的“羈絆”,也在這生死邊緣,變得……愈發清晰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