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頭頂的濃雲徹底吞沒了最後一點星光,冰原陷入一種粘稠的、彷彿能擠出水來的黑暗。寒風的呼嘯聲變了調,不再是尖銳的嘶鳴,而是一種低沉的、持續的、彷彿來自四面八方的嗚咽,捲起的雪沫也更加細密溼重,打在臉上,立刻化作冰水,然後又瞬間凍結。空氣中那股土腥味和臭氧味被一種更加純粹的、雪將至的冰冷氣息所取代。
胡八一的預感是對的——暴風雪,真的要來了。
冰縫內,煤油燈的火苗已經奄奄一息,光線暗淡得只能勉強照亮周圍幾張憂心忡忡的臉。食物和水的匱乏,加上外部強敵環伺和即將來臨的惡劣天氣,讓這狹小空間裡的絕望感幾乎凝成實質。
“時辰到了。”格桑突然開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他將最後一點煤油小心地加入燈盞,火苗稍稍亮了一些,映出他那張被風霜雕刻得如同岩石般冷硬的臉。“我出去。”
“現在?”Shirley楊看了看外面漆黑一片、風雪呼嘯的夜色,“太危險了,而且馬上就要下大雪……”
“就是要趁下雪前。”格桑的聲音平靜,“雪一下,痕跡全無,找水找食更難。現在出去,還能尋著一點白天的痕跡。而且,”他的目光掃過觀察孔外,“上面那些人,剛才下來勘測的,應該撤回去了。暴風雪前,是他們防備最鬆懈、也最不願意外出的時候。這是空檔。”
他的分析冷靜而精準。作為一個在崑崙山麓生活了大半輩子的獵人,他對天氣、對野獸(包括人這種“兩腳獸”)的習性,有著本能般的直覺和深刻理解。
“我跟你……”王胖子還想堅持。
“你留下。”格桑的語氣不容置疑,“守好這裡,守好老胡。這比跟我出去更重要。”
他開始做最後的準備。脫掉那件過於顯眼的破爛白色披風,只穿著深色的、與冰岩顏色接近的舊衣。用雪水和冰碴在臉上、手上胡亂抹了幾把,進一步降低面板反光。將那把已經報廢、但刀柄還能用的藏刀插在腰後。最後,他從冰縫角落撿起幾塊大小不一、邊緣鋒利的黑色冰碴石,塞進懷裡。
“這些……”秦娟疑惑。
“有用。”格桑簡短地回答,沒有多解釋。獵人的工具,往往就是最普通的自然之物。
“格桑大哥,”胡八一靠在冰壁上,虛弱地開口,他的目光越過搖曳的燈火,看向格桑,“《秘術》有云,‘疾風知勁草,危局見本心’。此時此地,‘勢’在風雪,而不在人。你出去,切記‘借勢’而非‘逆勢’。風雪是險,也是屏障。對方的眼睛(儀器),在暴雪中會變鈍。你的耳朵和鼻子(本能),反而可能更靈。”
他的話依舊帶著風水術語,但格桑聽懂了。他重重點了點頭:“我明白。趁著風雪沒全起來,我去摸清周邊,找點東西。你們,自己小心。”
沒有再多的告別。格桑挪開入口處一塊偽裝用的冰塊,像一條滑膩的魚,無聲地擠了出去,瞬間融入外面的黑暗與風雪之中。冰塊被重新堵上,只留下一道極細的縫隙用以透氣和觀察。
冰縫內,剩下的四人面面相覷,氣氛更加沉重。格桑是他們中最強的獵手,也是在這冰原上生存能力最強的人。他一走,彷彿抽走了主心骨。
“相信他。”胡八一閉上眼,低聲道,“他是這片山的兒子。風雪傷不了他。”
話雖如此,擔心卻是實實在在的。
時間在焦慮的等待中爬行。外面的風聲越來越大,雪沫開始變成細碎的雪粒,敲打在冰壁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忽然,一直貼在觀察孔前的王胖子,身體猛地一僵!“有動靜!”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充滿了緊張。
眾人立刻屏息。透過觀察孔,只見在下方冰瀑方向,漆黑的夜色中,竟然又亮起了兩點移動的光斑!不是來自上方A營地,而是從冰瀑中部的某個位置出現,正沿著冰坡,緩慢地、鬼鬼祟祟地向著他們藏身的這片冰崖區域摸過來!
“是剛才下來勘測的人?沒走?還是又派人下來了?”Shirley楊的聲音發顫。
“不像勘測……”秦娟眯著眼,努力辨認,“光柱很集中,移動很慢,而且……時亮時滅,像是在搜尋甚麼。是巡邏隊?或者……摸哨的?”
摸哨!這個詞讓所有人心臟一緊!對方果然沒有放棄夜間偵察,而且目標很可能就是在搜尋可能存在的、躲藏起來的他們!
“糟了,老格剛出去……”王胖子急了。
“安靜!”胡八一低喝一聲,他的目光銳利地盯著那兩點移動的光斑,“相信格桑。他既然敢出去,就一定有把握。我們現在要做的,是絕對不能暴露!滅燈!”
煤油燈被迅速吹滅。冰縫內陷入絕對的黑暗。四人緊緊靠在一起,連呼吸都壓到最低,透過觀察孔,死死盯著那兩點越來越近的、代表危險的光斑。
光斑移動得很慢,很謹慎,不時停下,用光柱掃描經過的冰塔、冰縫和凹坑。距離在不斷拉近,一百米……八十米……五十米……
就在那兩點光斑即將進入冰崖下這片最複雜的冰磧石林區域時——
“啪!”一聲清脆的、彷彿冰塊斷裂的聲響,突然從光斑的右側方、大約二十幾米外的一處冰坡上傳來!在風雪聲中,這聲響並不算大,但在這緊張的夜色中,卻異常清晰!
那兩點光斑猛地一頓,然後齊刷刷地轉向了聲響傳來的方向!強力手電的光柱交叉掃過那片冰坡,然而那裡除了被風吹動的積雪和幾塊突兀的冰石,甚麼也沒有。
就在對方疑惑、光柱停滯的剎那——
“嗖——啪!”又一聲類似的、但略微沉悶一點的聲響,從更遠一些的、光斑的左後方傳來!
光斑再次急轉!然而依舊一無所獲。
冰縫內,王胖子和Shirley楊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訝。是格桑!一定是他!他沒有走遠,而是在暗中觀察著,並在關鍵時刻,用某種方法發出聲響,引開了對方的注意力!
那兩名摸哨的敵人顯然被這兩聲莫名其妙的響動搞得有些緊張。他們停了下來,光柱不再亂晃,而是聚焦在聲響傳來的方向,似乎在用夜視儀或熱成像仔細搜尋。同時,其中一人拿起了胸前的對講機,低聲快速地說著甚麼,應該是在向上面彙報。
就在這時——
“嗚——嗷——”一聲淒厲的、彷彿受傷野獸般的嚎叫,突然從冰崖更上方、接近A營地方向的黑暗中傳來!那聲音在風雪中飄忽不定,充滿了痛苦和怒意,讓人聽了毛骨悚然!
這一下,那兩名摸哨的敵人徹底繃不住了!他們幾乎同時調轉光柱,對準嚎叫聲傳來的方向,身體明顯呈現出戒備姿態。對講機裡傳來更加急促的詢問聲。
嚎叫聲只響了一下,便戛然而止。但它的效果已經達到了。在這種冰原絕地,未知的野獸嚎叫,有時比明確的敵人更讓人恐懼,尤其是對於這些並非本地人、依賴裝備勝過本能的“外來者”。
兩名敵人似乎接到了甚麼指令,他們不再向冰崖下方深入,而是開始緩慢地後撤,光柱不時掃向嚎叫聲傳來的方向和周圍的黑暗,顯得十分緊張。
很快,他們的身影和光斑便退出了冰磧石林區,沿著原路,加快速度向冰瀑上方撤離,最終消失在視野中。
危險,暫時解除了。
冰縫內,眾人長長地鬆了一口氣,背後都被冷汗浸溼了。
“是格桑……他怎麼做到的?”王胖子喃喃道,“那嚎叫聲……跟真的一樣!”
“獵人的本事。”胡八一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的欣慰,“模仿獸吼,製造響動,誤導追蹤……這是他們生存的技能。看來,他不僅發現了這兩個摸哨的,還判斷出了他們的行動路線和心理。那兩塊石頭(聲響),是在測試和干擾。最後那聲嚎叫,是在利用他們對未知環境的恐懼,徹底嚇退他們。”
“可是……他自己不是要出去找東西嗎?這麼一弄,不是暴露了?”Shirley楊擔憂地問。
“不會。”秦娟搖了搖頭,“他製造的聲響和嚎叫,方位都經過精心選擇,遠離他真正要去的方向,也遠離我們這裡。而且,在對方聽來,這更像是冰原上偶然的自然現象或野獸活動,而不是有人為干預。這就是‘借勢’,借用冰原本身的‘勢’來掩護自己。”
果然,在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裡,A營地方向再也沒有派人下來。只是探照燈的掃描更加頻繁了一些,顯然加強了警戒。
暴風雪終於全面來臨。雪片從漆黑的天幕中傾瀉而下,不是輕柔的雪花,而是被狂風裹挾著、橫掃一切的雪粒,能見度迅速降到不足十米。整個冰原都淹沒在震耳欲聾的風雪咆哮之中。
在這樣的天氣裡,格桑的處境無疑更加危險。但同樣,對方的所有高科技偵察手段,在這種程度的暴風雪面前,都要大打折扣。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冰縫內的人們,在寒冷、飢餓和擔憂中煎熬著。胡八一的狀況似乎又差了一些,開始低聲咳嗽。王胖子將自己最後一件相對厚實的衣服也披在了他身上。
不知過了多久,可能是兩個小時,也可能更久。
“咔……咔……”一陣極其輕微的、有節奏的刮擦聲,從冰縫入口處的偽裝冰塊外傳來!那聲音很輕,混在風雪聲中幾不可聞,但一直保持警惕的王胖子和Shirley楊還是立刻聽到了!
是暗號!格桑回來了!
王胖子迅速而小心地挪開入口的冰塊。一個渾身上下掛滿冰凌、彷彿雪人般的身影,夾帶著一股凜冽的風雪,猛地擠了進來!正是格桑!
他的臉色凍得發青,眉毛和睫毛上全是冰霜,但眼睛依舊銳利有神。他的懷裡,緊緊抱著一個用破布和藤條簡陋捆紮的、鼓鼓囊囊的包裹!
“老格!”王胖子驚喜地低呼,連忙幫他堵上入口。
格桑沒有說話,先是劇烈地喘息了幾口,然後迅速開啟那個包裹。
藉著重新點燃的、微弱的煤油燈光,眾人看清了裡面的東西——兩隻被擰斷脖子、已經凍硬的肥碩雪雞!幾塊用皮子包著的、顏色深褐、看起來像是植物根莖的塊狀物!還有一個用大型獸類膀胱(似乎是早就準備好的)做成的水囊,裡面裝了大半袋清澈的液體!
“水!是水!”秦娟驚喜地接過水囊,感受著那沉甸甸的分量和冰冷的觸感,“你從哪找到的?”
“冰瀑側面……一條小冰縫……有未凍實的泉眼……”格桑的聲音因為寒冷和疲憊而有些沙啞,“雪雞是在那附近的冰磧堆裡掏的……這是‘雪蓮蕨’的塊根,能吃,頂餓……”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誰都知道,在這漆黑的暴風雪夜,頂著上方敵人的監視,找到這些東西,需要何等的本事、勇氣和運氣!
“剛才……那兩個摸哨的……”Shirley楊一邊幫格桑拍打身上的積雪,一邊心有餘悸地問。
“看到了。”格桑接過王胖子遞來的、用體溫焐了半天才沒凍上的一小口水,灌了下去,臉色稍霽,“他們下來的路線,必經一片鬆動的冰簷。我用石頭打了冰簷邊緣,製造響動。他們膽子小,被引開了。後來那聲嚎叫……”他頓了頓,“是用這個。”
他從懷裡摸出一個奇怪的、中空的、表面有孔洞的彎曲冰凌,看起來像是某種天然形成的冰哨。“風吹過特定的冰縫,有時會發出怪聲。我改了改,對著風口吹氣……”
原來如此!所有的聲響和嚎叫,都是他利用冰原上最普通的東西——石頭、冰凌、風——製造出來的!這就是獵人的智慧,與自然融為一體,借用自然之力。
“你沒被發現吧?”胡八一關切地問。
“沒有。”格桑搖搖頭,“暴雪一起來,他們的探照燈和熱成像都沒甚麼用了。我繞了路,從背風的冰溝回來的。”他看了看外面呼嘯的風雪,“這雪,一時半會停不了。他們在上面,日子也不會好過。”
的確,暴風雪是一把雙刃劍,對雙方都是嚴峻考驗。
有了食物和水,哪怕只是暫時的,也讓冰縫內的氣氛為之一鬆。王胖子和Shirley楊立刻開始處理雪雞,準備用最後一點固體燃料煮一點熱湯。秦娟研究著那些“雪蓮蕨”塊根,想辦法去除苦澀味。
格桑坐在入口附近,擦拭著藏刀上殘留的冰霜,目光警惕地透過觀察孔,望向外面那片被風雪統治的、漆黑的世界。
他是夜巡者,是這片冰原黑暗中無聲的守護者。用他獵人的本能、技藝和對這片土地深入骨髓的瞭解,在絕境中,為身後的同伴,撐開一小片脆弱卻堅韌的生存空間。
暴風雪在外怒嚎,彷彿要吞噬一切。
但在這冰崖下的狹小縫隙裡,一點微弱的火光,一絲食物的香氣,和幾顆依偎在一起取暖的、依舊跳動的心臟,正在頑強地對抗著這冰冷的、無邊的黑夜。
對峙,仍在繼續。
而獵人的眼睛,始終醒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