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同最濃稠的墨汁,潑灑在崑崙的冰川之上,只有遠處雪峰的輪廓在稀薄的星光下勾勒出一道道鋸齒狀的、猙獰的剪影。寒風是這片死寂世界唯一的、永不停歇的主宰,在冰塔間尖嘯、迴旋,捲起地上的雪沫,形成一片片流動的、白色的幽靈。
而在這片被寒風統治的黑暗中,兩處微弱的、人為的光源,如同兩粒即將被吹熄的火星,在不同的高度、不同的位置,倔強地亮著,形成了一種無聲的、充滿張力的對峙。
高處,是維克多的營地。
經過一天的急行軍和緊鑼密鼓的作業,一支由十五人組成的、攜帶著大量專業裝置的維克多精銳分隊,已經在冰瀑上方、大約兩百米落差的一片相對平坦穩固的冰原上,建立起了一個小型的、但功能齊全的“A”前進營地。
三頂高強度的銀白色極地帳篷呈品字形分佈,中間是一個用金屬板和加熱裝置臨時搭建的“作業中心”。帳篷和作業中心周圍,用可快速展開的金屬柵欄和帶刺鐵絲網圍出了一圈防禦帶,關鍵位置架設著微型運動感測器和紅外報警器。兩輛履帶式雪地車停在營地一側,車頂的探照燈不時掃過周圍的冰原,強大的光柱撕裂黑暗,驚起棲息在附近冰縫中的夜鳥。
作業中心內,燈火通明(用的是靜音發電機)。幾臺大型儀器正在運轉,螢幕上流淌著複雜的資料和波形圖。一個拋物面天線對準東南方向的天空,保持著與主營地的衛星通訊。幾名身穿白色防寒作戰服、但未戴頭盔的技術人員正在緊張地操作、分析資料,不時用德語或俄語快速交流。營地內外,至少有六名全副武裝的巡邏哨兵在固定位置或沿著預設路線警戒,他們的夜視儀和熱成像裝置不斷掃描著漆黑的冰原和下方的冰瀑區域。
整個A營地,散發著一種高效、專業、冷酷的現代化氣息,與周圍原始蠻荒的冰川環境格格不入,卻又以一種強勢的姿態,將其納入了控制和監視之下。
而在下方,大約兩百米落差之外,冰瀑西北側後方那片被巨大冰崖陰影完全吞沒的區域,則是胡八一團隊的藏身之所——一個被他們苦澀地稱為“B”營地的、簡陋到極點的冰縫。
沒有帳篷,沒有電力,沒有任何現代裝置。只有一道狹窄、天然形成的冰裂縫,入口被他們用冰塊和雪精心偽裝過,只留下幾個隱蔽的觀察孔。內部空間勉強能讓五個人蜷縮其中,地面鋪著一層凍硬的獸皮(從揹包裡翻出的最後一點家當)和一些枯草(同樣是最後的存貨),用以隔絕一點點冰冷。唯一的光源是一盞即將耗盡燃料的老式煤油燈,燈焰如豆,在寒風從縫隙鑽入時劇烈搖曳,投下晃動的、巨大的陰影,映照著五張疲憊、憔悴、寫滿憂慮的臉。
空氣中瀰漫著刺骨的寒冷、潮溼的黴味、煤油燃燒的淡淡臭味,以及……傷口和血腥氣。
胡八一靠坐在最裡面的冰壁上,身上裹著所有人湊出來的、最厚的衣物和那塊破爛的白色偽裝披風。他的臉色在跳動的燈光下呈現出一種不健康的青灰,嘴唇乾裂,眼窩深陷,但眼睛卻異常明亮,透過一個觀察孔,靜靜地望著斜上方、那片被A營地燈光染上一層朦朧光暈的冰原。
他的胸口依舊時不時傳來隱痛,但那種撕裂般的、伴隨著瘋狂低語的劇痛已經平息了很多。也許是遠離了那建築內部的晶體,也許是秦娟的藥物起了作用,也許……是這處他親自“點”出的、風水上相對“藏風聚氣”的位置,暫時庇護了他。
“‘高者為陽,低者為陰。陽盛則氣浮,陰沉則煞斂。”胡八一的聲音虛弱,但在寂靜的冰縫中清晰可聞,“他們在上,我們在下。他們佔了‘明堂’高處,燈火通明,氣勢逼人,是‘陽盛’之象,看似佔盡優勢,掌控一切。”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冰縫內部陰暗潮溼的環境,以及同伴們狼狽卻堅毅的臉:“但我們在‘玄武’(冰崖)之下,‘青龍白虎’(兩側冰塔)環抱之中,前有‘案山’(冰磧石林)遮擋。這是‘陰沉’、‘藏煞’之地。在風水上,這叫‘潛龍在淵’,或者‘伏兵於野’。陽盛易折,陰沉難測。他們在明,我們在暗。他們的一舉一動,燈光、聲響、甚至能量波動(如果他們大規模使用裝置),我們在這裡都能看到、聽到、感覺到。而我們……”
他的嘴角扯出一絲極其微弱的、苦澀的笑意:“我們就像這冰縫裡的苔蘚,或者凍土下的蟲子,只要不動,不露頭,他們那些高科技的眼睛,未必能看穿這天然的屏障和‘陰沉’之氣的掩護。”
這番用風水學包裝的敵我形勢分析,讓眾人沉重的心情稍稍一緩。是啊,對方強大無比,但他們也並非毫無依仗。這絕地本身,就是最好的掩護。
“可他們遲早會找到那入口。”秦娟低聲道,她抱著膝蓋,看著煤油燈跳動的火苗,“他們的裝置能精確定位能量異常點。雖然那屏障和建築材質遮蔽了大部分,但白天我們弄出的動靜,加上晚上那一下……他們既然在這裡建立了前進營地,肯定是鎖定了大致區域。只是冰瀑下方地形太複雜,一時難以確定具體位置。但給他們時間,一寸寸搜過來,找到是遲早的事。”
“找到了又怎麼樣?”王胖子啐了一口,眼中閃著兇光,“那鬼冰那麼邪門,格桑的刀碰一下就廢了,他們能有啥辦法?用炸藥炸?不怕把整個冰瀑都搞塌了,把自己也埋進去?”
“他們不會用蠻力。”格桑沉聲道,他一直在另一個觀察孔監視著A營地的動靜,“他們是專業的。會先偵察,分析,試探。而且,”他看了一眼胡八一,“維克多知道‘鑰匙’在我們手裡。他的目標,不僅是找到入口,更是要得到‘鑰匙’,或者……逼我們用‘鑰匙’開啟它。”
這話讓冰縫內的氣氛再次凝重。是的,他們不僅要躲藏,還要保護胡八一和“羈絆之證”。這是他們最大的軟肋,也是對方必然攻擊的目標。
“我們的食物和水,還能撐多久?”Shirley楊問出了最現實的問題。
秦娟默默地開啟她那個已經癟了的揹包,清點了一下:“壓縮餅乾還剩五塊,肉乾幾乎沒了,水……只有小半壺。煤油也只夠這盞燈燒到天亮了。”
彈盡糧絕。真正的彈盡糧絕。
“明天,我出去找。”格桑的聲音不容置疑,“這附近應該有雪雞或岩羊的痕跡,冰層下可能有未凍住的水。”
“太危險了!”Shirley楊立刻反對,“上面全是他們的人,還有夜視儀和熱成像!”
“不出去,大家一起餓死凍死在這裡。”格桑的話很冷酷,“我熟悉地形,知道怎麼躲避。而且,”他看了看外面,“他們剛紮營,主要精力在建設和探測上,巡邏範圍還沒有完全覆蓋到這邊。這是最好的時機。”
沒有人再說話。因為他說的是事實。生存的本能,壓倒了一切恐懼。
“我跟你去。”王胖子站起來,“多個人,多份力量,也多個照應。”
“不行。”格桑拒絕得很乾脆,“你留下,保護老胡。你目標太大,動作也不夠輕。”他說的是實話,王胖子雖然勇猛,但潛行和隱蔽並非他的長項。
最終決定,格桑一人,趁著後半夜最黑暗、人最疲憊的時候,冒險出去尋找食物和水源。其他人留在冰縫,保持絕對安靜,輪流休息和警戒。
時間在焦慮和等待中緩慢流逝。上方A營地的燈光依舊明亮,偶爾能看到人影晃動,或者聽到被風送來的、極其模糊的機器運轉聲和人聲。對方似乎在連夜工作。
胡八一靠在冰壁上,閉目養神,但他的大腦卻在飛速運轉。他不斷回想著在那建築內部看到的一切,尤其是中央方尖碑上那塊晶體,以及地面上那些發光的紋路。那些紋路的走向、交匯點……隱隱給他一種熟悉感,彷彿在《十六字陰陽風水秘術》的某些最艱深晦澀的篇章、或者是師傅留下的零星口訣中,有過類似的描述?不是具體的圖形,而是一種“勢”,一種“理”。
“天地為盤,山川為子,氣脈為線……”他在心中默唸,“那些紋路,不像是裝飾,更像是……一種‘引導’或者‘封印’的路徑?將能量(氣)導向中央,或者封鎖在某個範圍內?”
他又想起了入口處那個需要鮮血才能啟用的掌印。“血為引,氣為媒,神為鑰……”這是一種極其古老、甚至帶著邪性的“認證”方式。這建築,到底是誰建的?為了甚麼?“星辰之子”?“門戶”?到底意味著甚麼?
無數的謎團糾纏在一起,讓他的頭又開始隱隱作痛。
就在這時,一直在觀察孔前的秦娟,忽然極其輕微地“咦”了一聲。
“怎麼了?”Shirley楊立刻警覺地問。
“A營地……有人出來了。不是巡邏哨。”秦娟的聲音壓得極低,“三個人,穿著和別人不一樣的衣服(好像是連體的作業服),帶著一些裝置……正在往冰瀑邊緣走。好像……是要下來?”
眾人心頭一緊,紛紛湊到觀察孔前。
只見在A營地明亮的燈光背景下,三個身影確實離開了營地防禦圈,來到了冰瀑上方的邊緣。他們似乎在勘測地形,用手電照向下方漆黑的冰瀑,不時用儀器對著下方掃描。其中一人甚至開始在冰面上固定安全繩,看樣子真的打算垂降下來進行近距離勘察!
“他們要下來搜了!”王胖子的聲音因緊張而變調。
“不一定是搜我們。”格桑依舊冷靜,“更可能是搜尋能量異常的具體源頭。但無論如何,他們下來,我們被發現的風險就大大增加。”
“能不能……想辦法把他們引開?或者製造點動靜?”Shirley楊急切地問。
“不能。”胡八一虛弱地搖了搖頭,“此地‘勢’險,妄動則洩氣,氣洩則形露。一動不如一靜。”他的目光投向外面漆黑的夜空,“而且……我觀天象,雖被冰峰遮擋,但風向有變,溼氣加重。恐怕……天亮前後,會有變天。”
變天?暴風雪?
如果真的有暴風雪,那對於急於勘測的維克多團隊來說,絕對是個壞訊息,但對於躲藏的他們而言,或許是一層額外的保護傘。
就在這時,上方冰瀑邊緣,那三個人中的一個,已經固定好了安全繩,開始小心翼翼地沿著陡峭的冰壁,向下垂降!強力手電的光柱在漆黑的冰瀑上划動,不時照過胡八一他們藏身冰縫所在的這片區域!
光柱幾次擦著冰縫入口的偽裝掃過,最近的一次,甚至能讓冰縫內的人看清光柱中飛舞的雪沫!
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心臟跳到了嗓子眼。王胖子甚至握緊了那把已經報廢的藏刀刀柄。
萬幸,光柱沒有停留,繼續向下移動。那名垂降的勘測人員,似乎將重點放在了冰瀑中下部、更接近他們發現入口的那片冰簾區域。
危險,暫時擦肩而過。
但對峙,才剛剛開始。
一上一下,一明一暗,一強一弱。
在這崑崙之巔的萬載寒冰之下,一場關於時間、耐心、意志和生存的無聲較量,已經拉開了序幕。
而頭頂的夜空,不知何時,已是濃雲密佈,星月無光。
寒風,帶著更加溼潤、更加刺骨的氣息,呼嘯而來。
胡八一預感的“變天”,正在悄然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