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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1章 第397章 狼蹤

2026-03-28 作者:聖地山的六哥

離開獵殺現場的速度,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快。不是體力的突然恢復,而是一種在明確感知到危險臨近時,從骨髓深處榨出的、近乎本能的應激能量。胃裡那幾口溫血和生肉帶來的微弱暖意,此刻全都轉化成了驅動僵硬雙腿、對抗刺骨寒風和深雪阻力的燃料。每個人都清楚,身後那片被匆匆掩埋的血腥之地,就像一個剛剛敲響的、只有掠食者才能聽見的開飯鍾,隨時可能引來不速之客。

格桑走在最前面,揹負著那包沉甸甸的、散發著誘人(對野獸而言)氣味的鮮肉。他沒有再像之前那樣仔細探路,而是選擇了一條相對直接、朝著西北方向、儘可能遠離剛才獵殺點的路線。他的腳步更快,更果斷,木樑探棍不再頻繁試探,只在遇到可疑的雪面起伏或陰影時,才快速地戳一下。他的頭微微低著,但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如同最精密的雷達,警惕地掃視著前方、側翼,以及身後。

王胖子和李愛國抬著胡八一,咬牙緊跟。擔架在深雪中拖行,阻力巨大,兩人的呼吸很快又變得如同破舊風箱,汗水混著雪水,順著鬢角、脖頸往下淌,在冰冷的面板上迅速帶走更多熱量。王胖子那條傷腿疼得他眼前發黑,但他一聲不吭,只是死死抓著擔架木棍,每一步都邁得咬牙切齒,彷彿在和死神賽跑。李愛國的手臂也在顫抖,但他同樣憋著一口氣,緊緊跟著王胖子的節奏。

Shirley楊拄著木棍,走在最後,她的任務是儘可能抹去他們留下的足跡,尤其是在擔架拖出的明顯痕跡附近,用木棍掃雪,或者故意踩亂。這是格桑在離開前簡短交代的。這項工作極其消耗體力,對本就虛弱的她來說是巨大的負擔。沒走多遠,她就開始劇烈喘息,咳嗽再也壓不住,彎下腰咳得撕心裂肺,每次停頓,都讓前面的王胖子心急如焚,卻又不敢停下催促。

“楊參謀……要不……我來……”李愛國回頭,喘著粗氣說。

“不……不用……我……可以……”Shirley楊強迫自己直起身,抹去咳出的眼淚,繼續用木棍徒勞地掃著雪。她知道這作用有限,在空曠的雪原上,一行人的足跡和濃烈的、正在隨風飄散的血腥氣味,很難完全掩蓋。但做,總比不做好。

走了大約半個小時,前方出現了一片相對開闊、積雪稍淺(可能被風吹走一些)的礫石灘。格桑在這裡停下了腳步,不是因為找到了安全的宿營地,而是他需要觀察,需要判斷。

他示意王胖子和李愛國將擔架放下,讓Shirley楊也過來休息。三人幾乎立刻癱坐在冰冷的礫石上,大口喘著氣,白色的霧氣在臉前凝成一團。寒冷和疲憊如同跗骨之蛆,再次迅速纏了上來。胃裡那點食物帶來的暖意,在劇烈的運動消耗下,已經所剩無幾。

格桑沒有坐。他站在原地,解下背上的肉包,放在一塊較高的石頭上,避免直接接觸雪地。然後,他開始以他們歇腳的點為圓心,緩緩地、極其仔細地環視四周。他的目光掠過遠處的地平線,掠過近處的雪坡和岩石,掠過每一叢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的枯草。他的鼻子微微翕動,捕捉著風中除了寒冷和塵土之外,任何一絲異常的氣息。

風,依舊很微弱,但方向似乎又有了一點點變化,不再是純粹的西北,帶上了些許偏西。這意味著,從他們獵殺點飄散過來的血腥氣,可能被帶往更廣闊的區域。

格桑看了一會兒,沒有發現肉眼可見的威脅。但他臉上的凝重,絲毫未減。他蹲下身,目光落在了他們來時的、那一串深深淺淺的足跡,以及擔架拖出的、更加明顯的溝痕上。痕跡在潔白的雪地上,如同一條指向他們此刻位置的、再清晰不過的路標。

“痕跡,太明顯。”格桑低聲說,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三人解釋。“掩蓋不掉。只能儘快走,拉開距離。”

他站起身,準備招呼大家繼續前進。但就在他轉身的瞬間,眼角的餘光,似乎瞥見了側後方、大約幾十米外、一處背風的雪坡腳下,雪面上有幾點異樣的顏色和凹陷。

格桑的身體瞬間僵住。他沒有立刻走過去,而是緩緩地、極其小心地,調整了自己面朝的方向,眯起眼睛,仔細地看向那個地方。

那是一片被一塊半人高的褐色岩石遮擋了部分風雪的凹地。雪面相對平整。但在那平整的雪面上,靠近岩石根部陰影的地方,清晰地印著幾個碗口大小的、梅花狀的凹痕。凹痕很深,邊緣清晰,甚至能看出尖銳爪尖的印子。凹痕周圍的雪,有被輕輕拂動、但並未完全破壞的痕跡,彷彿有甚麼東西曾在那裡駐足、嗅探、然後輕盈地躍開。

狼爪印。而且,是新鮮的。雪是昨夜剛下的,爪印邊緣銳利,沒有被風吹模糊的跡象。印痕清晰,說明留下不久,很可能就在他們經過這片區域前後。從爪印的大小、深度和步幅來看,這不是孤狼,應該是一隻體型中等、正值壯年的狼。

格桑的心,緩緩地沉了下去。最擔心的事情,似乎已經發生了。血腥氣,還有他們這一行明顯是“受傷獵物”留下的痕跡和氣味,終究還是引來了荒原上嗅覺最敏銳、也最耐心的獵手之一。

他沒有驚呼,甚至沒有做出任何大的動作。只是緩緩地、極其自然地,將手按在了腰間的藏刀刀柄上。他的目光,如同冰錐,死死地釘在那幾枚狼爪印上,然後,開始以爪印為中心,向四周更仔細地搜尋。

很快,他有了更多發現。在距離那幾枚清晰爪印不遠處,另一塊石頭的陰影裡,有兩處顏色更深的、微微凹陷的雪窩,形狀不規則,像是某種動物長時間蹲坐留下的。在其中一個雪窩旁邊,還有一小撮灰黑色的、捲曲的獸毛,粘在雪粒上。更遠一些,一行更加輕微、斷續、幾乎難以察覺的爪印,延伸向了西北方向,與他們要去的方向大致平行,但保持著一段距離。

不是一隻。可能不止一隻。它們在觀察,在跟蹤。沒有立刻現身,沒有發起攻擊,只是在暗處,遠遠地盯著,如同最有耐心的死神,等待著獵物露出破綻,或者體力耗盡。

狼群的戰術。

格桑緩緩地直起身,動作很慢,彷彿怕驚動甚麼。他轉過身,面向癱坐喘息的王胖子三人。他的臉上,依舊是那副近乎石雕的平靜,但眼神深處,那層一直存在的冰冷外殼下,此刻翻湧著一種更加深沉的、近乎實質的凝重和警惕。他甚至沒有刻意壓低聲音,但每個字都像冰冷的石子,砸在雪地上,清晰而沉重:

“有狼。跟來了。”

短短四個字,讓剛剛因為短暫休息而稍微放鬆的神經,瞬間再次繃緊到極限!王胖子猛地抬起頭,臉上橫肉一抖,手立刻摸向了插在腰間的短刀。李愛國也倏地站起,緊張地環顧四周。Shirley楊的咳嗽戛然而止,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手指緊緊抓住了木棍。

“在……在哪?”王胖子嘶聲問道,眼睛瞪得溜圓,掃視著周圍看似平靜的雪原。除了風聲和刺目的陽光,他甚麼也沒看到。

“後面。側面。不遠。”格桑沒有具體指方向,只是用下巴示意了一下他發現爪印的大致方位。“剛留下的腳印。不止一隻。它們在跟著我們。”

“他媽的!這麼快?!”王胖子咒罵一聲,感覺後頸的汗毛都豎了起來。明明已經儘快離開,處理痕跡,沒想到這些畜生的鼻子這麼靈,動作這麼快。

“血腥味,還有我們身上的傷,留下的痕跡,對它們來說,像黑夜裡的火把。”格桑冷靜地分析,目光再次掃過他們留下的那串醒目足跡,“我們走,它們就跟。我們停,它們就等。等我們累,等我們倒下,或者……等天黑。”

天黑。這兩個字,讓所有人的心都揪緊了。在荒原的夜晚,尤其是在有狼群尾隨的情況下,人類的視覺劣勢會被無限放大。狼的夜視能力、嗅覺和團隊協作,將佔據絕對上風。

“那……那怎麼辦?跑?”李愛國聲音發乾。

“跑不過。在雪地裡,人跑不過狼,尤其我們還抬著人。”格桑搖頭,語氣依舊平穩,但語速加快,“現在不能慌。一慌,隊形散了,死的更快。”

他快速思考著,目光再次投向西北方向,又看了看天色。太陽已經開始明顯西斜,距離天黑大概還有三四個小時。

“走,繼續走。但路線要變。”格桑做出了決斷,“不走開闊地,儘量找有石頭、有遮擋、地形複雜的地方走。讓它們不好靠近,不好包圍。腳步儘量輕,擔架……儘量抬高點,減少拖痕。你,”他看向Shirley楊,“不用管痕跡了,跟著,儲存體力。我們需要你在晚上還能保持清醒。”

他重新背起肉包,握緊木樑。“現在,聽我指揮。我走前面,看路,也看狼。你們兩個,”他指著王胖子和李愛國,“抬著他,走中間,儘量走我踩過的地方。她走最後。所有人,眼睛放亮,耳朵豎起來。有任何不對勁——影子,聲音,氣味——立刻出聲,別猶豫。”

“那……這肉?”王胖子看了一眼那鼓鼓囊囊的肉包,嚥了口唾沫。這可是他們拼死得來的食物,也是吸引狼群的最大源頭。

“不能丟。”格桑斬釘截鐵,“丟了,我們餓死。不丟,還有機會。拿好武器,準備好。狼怕火,怕突然的巨響,怕不要命的搏殺。記住,它們找的是虛弱的獵物。如果我們表現得強勢、警惕、難以下口,它們可能會猶豫,會繼續等更好的機會。”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三人,最後落在昏迷的胡八一身上。“尤其是,要保護好他。他是我們中最弱的‘氣息’,最容易成為目標。抬擔架的時候,儘量用身體擋在他兩側。”

佈置完畢,沒有時間再休息,也沒有時間恐懼。求生的慾望和對同伴的責任,再次壓倒了疲憊和傷痛。

團隊再次啟程。這一次,氣氛完全不同了。每一步都邁得小心翼翼,每一次呼吸都似乎帶著警惕。格桑不再追求速度,而是開始刻意選擇路線——時而靠近一片亂石堆,時而從兩座低矮的雪丘之間穿過,儘量避免長時間暴露在毫無遮擋的開闊雪原上。他的耳朵豎得筆直,不僅聽風,更在捕捉風中可能傳來的、極其輕微的踩雪聲、喘息聲,或是低嗥。

王胖子和李愛國抬著擔架,盡力將胡八一抬高,減少拖痕,兩人的眼睛也像探照燈一樣,不斷掃視著側翼和後方。Shirley楊緊跟在最後,雖然不再處理痕跡,但精神壓力更大,她感覺背心發涼,總覺得有甚麼東西在身後的雪坡或岩石後,用冰冷的目光注視著他們。

沉默的行進中,時間變得粘稠而漫長。陽光西斜,在雪地上投下長長的、扭曲的陰影。每一道陰影,都彷彿可能隱藏著致命的殺機。每一次風吹過岩石縫隙發出的嗚咽,都讓他們心頭一緊。寂靜,不再是安寧,而是充滿了無聲的威脅。

走了大約一個多小時,就在他們穿過一片被風吹得積雪較薄、露出黑色凍土的區域時,走在前面的格桑,毫無徵兆地,再次猛地停下了腳步。

這一次,他甚至沒有回頭示意,整個人如同被瞬間凍結,只有握著木樑的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王胖子三人立刻停下,心臟狂跳,順著格桑凝視的方向望去。

在前方大約百米外,一處隆起的雪樑上,陽光照射的雪面反光中,似乎有一個極其模糊的、灰褐色的輪廓,一閃而過,迅速隱沒在了雪梁後方。速度太快,距離也遠,根本無法確定是甚麼。是石頭?是風吹動的雪塊?還是……

但格桑的臉色,已經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緩緩地、極其輕微地,搖了搖頭。

“看到了。”他用幾乎聽不見的氣聲說,“很近。在前面。”

狼,不僅跟在後面,抄到前面去了。

它們不是在漫無目的地尾隨。它們是在驅趕,在包抄,在尋找最適合發起攻擊的地點和時機。

最後的僥倖,破滅了。危機,從潛在的可能,變成了迫在眉睫的、冰冷的現實。

夜幕,正在緩緩降臨。而獵手與獵物之間,那根繃緊的弦,已經到了斷裂的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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