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那片令人心智渙散的鹽澤,重新踏上相對“堅實”的、佈滿黑色礫石和稀疏枯草的硬土坡地時,已經是下午三點左右——這是Shirley楊根據太陽在雲層後極其模糊的軌跡,結合身體的疲憊程度,大致估算的時間。具體過了多久,沒人說得清,時間在這片荒原上像是被凍結後又隨意拉長的膠皮,失去了精確的刻度。
鹽澤邊緣的土坡提供了些許參照物,讓他們從那種絕對的、令人發瘋的方向迷失感中暫時掙脫出來。但疲憊和傷病,並未因此減輕半分,反而因為剛才在鹽澤中高度緊張的精神消耗和惡劣環境的折磨,變得更加深重。
王胖子幾乎是一踏上硬地,就再也支撐不住,雙腿一軟,連同背上的胡八一,兩人一起滾倒在地。這一次,他連悶哼的力氣都沒有了,只是癱在冰冷的沙土上,胸口像破舊的風箱般劇烈起伏,張大了嘴,卻只能發出“嗬……嗬……”的、漏氣般的喘息聲。那條傷腿以一種不自然的角度扭曲著,腫得發亮,每一次脈搏的跳動,都帶來一波新的、尖銳的疼痛,疼得他眼前陣陣發黑,牙齦都咬出了血。
胡八一被他摔倒的動靜震醒,發出一聲壓抑的痛哼,背上的傷口傳來撕裂般的劇痛。他勉強睜開眼睛,眼前是灰濛濛的天空和王胖子近在咫尺的、因痛苦而扭曲變形的臉。
“胖子……”他嘶啞地喚了一聲,想伸手去扶,手臂卻沉重得抬不起來。
Shirley楊也幾乎是同時癱坐在幾步外,連咳嗽的力氣都快沒了,只是伏在地上,肩膀不住地顫抖,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胸腔深處拉風箱般的雜音。鹽塵和汗水在她臉上、脖頸上結了白花花的鹽漬,面板被日光和反光灼得通紅,有些地方已經起了細小的水泡。她感覺自己的肺像是兩片粗糙的砂紙,在每一次呼吸中互相摩擦,火辣辣地疼。
三個人,就這麼在土坡背風處癱了足足有十分鐘,誰也沒說話,只有粗重艱難的喘息聲和呼嘯的風聲。荒原的冷酷,在這一刻體現得淋漓盡致——它不會因為你的痛苦和疲憊而稍有憐憫,只會用永恆的風和寒冷,一點點帶走你體內最後的熱量和生機。
最終,是求生的本能,和對同伴的責任,強迫著他們重新動起來。
Shirley楊掙扎著爬到王胖子身邊,檢查他的腿。腳踝腫得像個發麵饅頭,膝蓋處的傷口被鹽漬浸泡,邊緣發白,有輕微感染的跡象。她心裡一沉,用最後一點乾淨的(相對)破布,蘸著水壺裡僅剩的一點泥水,小心地給他清洗傷口,然後重新包紮。動作很輕,但王胖子還是疼得渾身肌肉緊繃,額頭上冷汗涔涔,卻硬是咬著牙沒吭一聲。
“得固定……不然你這腿……廢了。” Shirley楊聲音虛弱,看向四周。除了礫石和枯草,找不到合適的夾板。她看向王胖子一直拄著的那根粗木樑,又看了看胡八一。
胡八一似乎明白了她的意思,極其輕微地搖了搖頭,用眼神示意那木樑是王胖子行走的支柱,不能動。
Shirley楊咬了咬下唇,最終,從自己破爛的褲腳上,撕下幾條相對結實的布條,又撿了兩根稍微直溜點的硬枯枝,綁在王胖子膝蓋上下,做了一個極其簡陋的固定。這隻能稍微限制活動,減輕一點痛苦,對嚴重的傷勢來說,杯水車薪。
處理完王胖子,她又去看胡八一。背上的紗布又被血浸透了一小塊,但好在沒有繼續擴大。她給他餵了最後兩小口水,自己也抿了一小口潤潤幹得冒煙的喉嚨。水壺徹底空了,輕飄飄地掛在揹包上,像一個絕望的宣告。
食物,也只剩下王胖子貼身藏著的那兩塊完整的壓縮餅乾和幾顆糖。誰也沒提吃的事。現在吃了,下一頓在哪裡?身體的極度虛弱在吶喊,但理智告訴他們,必須留著,留到更關鍵的時刻,或者,留到有人徹底倒下、需要這最後一點能量吊命的時候。
休息了大約半小時,在越來越冷的晚風中,三人不得不再次起身。王胖子靠著木樑和Shirley楊的攙扶,掙扎著站起來,嘗試著走了兩步,傷腿疼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但他硬是站穩了。胡八一也需要人攙扶才能站立,他的一條手臂搭在Shirley楊肩上,另一條手臂無力地垂著,大部分重量還是靠自己的雙腿在硬撐,每一步都邁得異常艱難、緩慢。
他們不再追求速度,也不再執著於嚴格的方向。眼下唯一的目標,是在天黑前,找到一個相對避風、可能有點遮蔽的地方過夜。鹽澤的經歷讓他們心有餘悸,再也不敢在沒有明顯參照物的開闊地停留。
沿著土坡的走向,他們深一腳淺一腳地向前挪動。夕陽在厚重的雲層後掙扎,將天際染上一片病態的鐵鏽紅,但光芒微弱,無法帶來絲毫暖意,反而將荒原上的一切都拖出長長的、扭曲變形的陰影,更添幾分詭異和蒼涼。
就在他們費力地爬上一道低矮的土梁,準備尋找合適的宿營地時,一直咬牙硬撐、大部分精力都用來對抗疼痛和虛弱的王胖子,身體突然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那是一種感覺。一種久違的、卻深入骨髓的、屬於老兵和獵人的本能警報。
不是聲音,不是氣味,甚至不是具體的視線。而是一種……“被注視”的感覺。冰冷,專注,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審視和……距離感。就像在叢林裡,被隱藏在枝葉後的猛獸瞳孔鎖定;就像在戰場上,被敵方狙擊手的瞄準鏡十字線套住後頸。那種感覺細微到幾乎可以忽略,但對王胖子這種經歷過真正生死考驗的人來說,卻清晰得如同針扎。
他猛地停下腳步,拄著木樑的手臂肌肉瞬間繃緊,渾身的疲憊和疼痛似乎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警兆壓下去了一絲。他沒有立刻回頭,也沒有做出任何大幅度的動作,只是極其緩慢地、彷彿不堪重負般,將背上的胡八一輕輕放低,讓他靠坐在土樑上,然後自己順勢也半蹲下來,假裝整理褲腿上鬆脫的布條。
他的眼睛,卻如同最警惕的雷達,用眼角的餘光,飛快地、不動聲色地掃視著周圍的每一寸土地——前方起伏的土丘,側後方一片枯死的駱駝刺叢,更遠處幾塊被風蝕成怪異形狀的褐色岩石……
甚麼都沒有。除了風聲,枯草搖動,一切如常。
但那種被“凝視”的感覺,並未消失,反而更加清晰、更加……持久了。它不再是一閃而過的錯覺,而是變成了一種持續的、無聲的壓力,沉甸甸地壓在他的後頸和背心。
“胖子?” Shirley楊察覺到他的異常,停下腳步,疑惑地看過來。她的狀態太差,感知力下降,並未感覺到甚麼。
胡八一靠在土樑上,也微微睜開了眼睛,看向王胖子。他雖然虛弱,但對王胖子的瞭解深入骨髓,從胖子那瞬間繃緊又強行放鬆的肢體語言,和眼中一閃而過的銳利光芒中,他讀出了異常。
王胖子沒說話,只是用一隻手,極其隱蔽地,對著Shirley楊和胡八一,做了一個複雜的手勢——那是他們早年隊伍裡用的、表示“有情況,別動,警戒”的暗號。同時,他的下巴,幾不可察地朝著左前方,大約兩百米外,一座比周圍略高、頂部平坦的土丘方向,微微抬了一下。
Shirley楊和胡八一的心臟同時一緊。Shirley楊立刻收斂了所有表情,身體保持著自然的疲憊姿態,但握著木棍的手指收緊,目光低垂,卻用全部的精神去感知王胖子示意的方向。胡八一也閉上了眼睛,彷彿無力支撐,但全身的肌肉都處於一種微妙的、隨時可以爆發的緊張狀態。
王胖子繼續假裝低頭弄他的“褲腿”,耳朵卻豎了起來,捕捉著風中的任何一絲異響。眼睛的餘光,死死鎖定了那座土丘的頂部邊緣。那裡,在鐵鏽紅的殘陽映照下,是一片空曠。但就在剛才他驚鴻一瞥的瞬間,他似乎看到……有甚麼東西,在土丘頂部稜線的後方,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像是一塊石頭被陰影覆蓋?又像是一個低伏的人影,在觀察後迅速縮回了掩體?
是錯覺嗎?是疲憊和緊張導致的幻覺?還是……這片看似死寂的荒原上,真的有甚麼東西,從他們離開鹽澤,甚至更早的時候,就跟了上來,一直在暗處觀察著他們?
是“方舟”的殘兵?那些人裝備精良,訓練有素,地宮崩塌時或許有漏網之魚逃了出來,一路追蹤至此?想到這個可能,王胖子心頭寒意更甚。他們現在這個狀態,別說對抗,連逃跑的力氣都沒有。
是狼?荒原上的餓狼,嗅到了他們身上傷口的血腥味,一直尾隨著,等待他們倒下?狼是極其狡猾和耐心的獵手。
還是……別的甚麼?頓珠警告過的,這片土地上除了自然和野獸以外的、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各種猜測和可能性在腦中飛速閃過,每一種都足以讓他們本就岌岌可危的處境雪上加霜。
時間在令人窒息的靜默中流淌。風依舊吹著,殘陽又下沉了一分,土丘的陰影被拉得更長。那片稜線後,再也沒有任何動靜。
但那種被“凝視”的感覺,依舊如芒在背。
不能再等了。天快黑了,黑暗對他們更為不利。
王胖子用眼神示意Shirley楊。Shirley楊會意,極其緩慢地、彷彿不經意地,將她一直掛在脖子上的那個軍用望遠鏡(蘇制,老舊,但還能用)舉到眼前,調整焦距,裝作觀察遠處的地形和天色,鏡頭卻穩穩地對準了那座土丘的頂部,以及其後方可能藏身的區域。
她的心跳得很快,握著望遠鏡的手因為虛弱和緊張而微微顫抖。鏡頭裡,土丘頂部的岩石、裂縫、枯草,一一清晰起來。她看得很仔細,一寸一寸地搜尋。
起初,甚麼都沒有。只有被夕陽染紅的岩石和搖曳的枯草。
就在她幾乎要以為是王胖子太過緊張產生錯覺時,鏡頭邊緣,土丘頂部一塊半人高的褐色岩石側後方,陰影與光線的交界處,似乎……有一小塊顏色,與周圍的岩石和陰影,有著極其細微的、難以察覺的差異?
那不是石頭的顏色,也不是枯草。那更像是一種……布料?皮毛?一種能夠融入環境,卻又因材質或角度,在特定光線下產生一絲不協調反光的東西。
而且,那東西似乎在動。極其緩慢地,幾乎是畫素點級別的,向岩石更深處縮回了一點點。
不是風。風不會只吹動那一小塊。也不是光影的錯覺,陰影的移動是整體的。
Shirley楊的呼吸瞬間屏住了。她強忍著立刻移開望遠鏡的衝動,保持著觀察的姿勢,用幾乎聽不見的氣聲,對王胖子和胡八一說:“有東西……在石頭後面……看不清……在動。”
王胖子的心沉到了谷底。不是錯覺。真的有甚麼東西在那裡。在觀察他們。
胡八一的眼睛也再次睜開,眼神冰冷銳利,儘管臉色慘白如紙。他看了一眼天色,又看了一眼那座土丘,然後,用盡力氣,用口型對王胖子和Shirley楊無聲地說了一個字:
“走。”
不能對峙,不能探查,更不能停留。無論那是甚麼,以他們現在的狀態,都無力應對。唯一的生路,就是裝作甚麼都沒發現,儘快離開這片區域,尋找相對安全的地方過夜,寄希望於那東西只是觀察,不會立刻發動攻擊。
王胖子和Shirley楊都明白了他的意思。王胖子重新背起胡八一,動作儘量自然,但全身的肌肉都繃緊了,隨時準備應對可能來自任何方向的襲擊。Shirley楊也收起望遠鏡,拄著木棍跟上,但她的眼角餘光,始終沒有離開那座土丘。
三人再次開始移動,速度比剛才更慢,但方向明確——朝著與那座土丘呈一定夾角、更靠近一片亂石堆的方向走去。那裡地形相對複雜,或許能提供一些遮掩。
他們能感覺到,那道冰冷的“凝視”,如同實質的觸手,一直粘在他們的背上,跟著他們移動。直到他們拐過一片亂石,將那座土丘徹底擋在視線之外,那種如芒在背的感覺,才似乎減弱了一些,但並未完全消失。
對方還在看著。或者,在跟著。
夜幕,正以一種不容抗拒的速度,從荒原的四面八方合攏過來。黑暗,將是追蹤者最好的掩護,也是他們最深的恐懼。
他們找到了一處兩塊巨石形成的狹小夾角,勉強能遮擋部分寒風。顧不上是否乾淨,也顧不上是否有其他危險,三人擠了進去,用身體互相取暖,用最後一點意志保持警戒。
黑暗中,風聲如泣。遠處,似乎傳來了一聲極其輕微、彷彿幻覺般的,石子滾落的聲音。
是誰?
這個問題,像冰冷的毒蛇,纏繞在每個人的心頭,啃噬著他們僅存的勇氣和溫度。
長夜,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