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年代高原的夜,是那種能吞沒一切聲音、光線和溫度的巨大、沉默、冰冷的實體。當最後一抹病態的、屬於落日的絳紫和暗金,被西邊鋸齒狀山脊線貪婪地、徹底地吞噬,黑暗便如同最濃稠的、冰冷刺骨的墨汁,瞬間從四面八方、從天空、從大地、從每一道山坳和岩石縫隙中洶湧而出,淹沒了整個天地。
沒有月光。厚重的、飽含水汽的雲層低低地壓在頭頂,像一床浸透了冰水的、巨大無朋的溼棉被,將星光隔絕在外,也將最後一絲可能來自宇宙的、微弱的慰藉徹底剝奪。視野急劇收縮,從黃昏時還能勉強辨認的、模糊的河谷和山影,迅速坍縮到只剩下吉普車前方那兩盞昏黃的、如同受傷野獸喘息般明滅不定的大燈,所照亮的一小圈、不斷顛簸跳躍的光斑。光斑之外,是純粹的、伸手不見五指的、彷彿擁有實質重量的墨黑,濃得化不開,彷彿車子正行駛在一個沒有盡頭的、黑暗的隧道,或者正在被這無邊的黑暗緩慢地、不可抗拒地消化、吸收。
寒冷,失去了白晝那點虛假陽光的稀釋,變得更加霸道、更加刺骨。它不再是針,而是變成了無數把冰冷、鋒利的小刀,從四面八方、從破損的車窗縫隙、從帆布車篷的每一個破洞、甚至從鋼鐵車身本身,無孔不入地切割進來,舔舐著面板,鑽入骨髓,試圖將血液、肌肉乃至思維都一起凍結。呼氣成霜,白色的霧氣一離開口鼻,就被車內更冷的空氣迅速吞噬、融化。身體的熱量,正以驚人的速度流失,四肢從麻木變成刺痛,再從刺痛變成一種更深沉的、令人恐慌的僵硬和失去知覺。
引擎的嘶吼,是這黑暗與寒冷的死寂中,唯一持續不斷的、卻更增添不祥感的聲響。那臺飽經摧殘的六缸發動機,發出一種極其不情願的、夾雜著金屬摩擦雜音和漏氣般“嘶嘶”聲的咆哮,伴隨著車身每一個部件都在呻吟、顫抖、互相撞擊發出的“哐當、嘎吱”的合奏。排氣管噴出的黑煙,在車後拖出一條濃烈的、在黑暗中隱約可見的、帶著刺鼻汽油和燃燒不充分氣味的軌跡,如同重傷野獸逃竄時留下的、無法掩蓋的血跡。
車廂內,是另一個被壓縮的、充滿痛苦和艱難求生意志的微型世界。空氣渾濁不堪,混合著劣質汽油味、皮革和帆布黴爛的氣味、濃烈的血腥和傷口腐敗的甜腥,以及三人身上散發出的、汗液、塵土和恐懼交織的複雜氣息。每一次顛簸,都讓這些氣味更加猛烈地攪動、混合,刺激著早已不堪重負的鼻腔和胃部。
泥鰍整個小小的身子幾乎都趴在了那巨大的、冰涼的方向盤上。他必須伸直手臂,踮著腳尖,才能勉強夠到離合、剎車和油門踏板。昏黃的儀表盤燈光(時明時暗)映著他慘白的小臉,上面每一塊肌肉都因為極度的專注、寒冷和用力而緊繃、扭曲。他的眼睛瞪得極大,死死盯著前方那兩束在黑暗中不斷跳躍、只能照亮前方不到二十米坑窪河床的昏黃光柱,試圖從那些快速閃現又消失的石頭、溝坎、水窪和陰影中,預判出相對安全的路徑。他的雙手,因為寒冷和持續用力把持著跑偏的方向盤,早已凍得通紅、僵硬,指關節發白,但他不敢有絲毫鬆懈,彷彿手中握著的不是方向盤,而是三個人的性命(事實也的確如此)。受傷的手臂傳來陣陣鑽心的抽痛,被他強行忽略,額頭上卻佈滿了冰冷的虛汗。
Shirley楊蜷縮在副駕駛座上,身體隨著車子的每一次劇烈顛簸而無助地搖晃、碰撞。她將自己用能找到的最厚的破布(從吉普車後備箱翻出的油汙帆布)緊緊裹住,但寒冷依舊無孔不入。肋下的傷口,每一次顛簸都帶來撕裂般的銳痛,讓她眼前陣陣發黑,牙齒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嚐到血腥味,才勉強忍住痛哼。額頭的傷口也結了冰涼的硬痂,緊繃著面板。但比身體疼痛更折磨她的,是精神上極度的疲憊和一種不敢有絲毫放鬆的、全神貫注的警惕。
她的目光,大部分時間死死鎖定在後視鏡上。那面佈滿裂紋的鏡子,在顛簸中瘋狂抖動,影像支離破碎,但她必須時刻確認,身後的黑暗中,是否出現了不該有的、屬於追兵的車燈光柱。她的耳朵,也在引擎的嘶吼和車身噪音中,竭力分辨著是否有其他不屬於他們的引擎聲,或者……更可怕的、來自空中的聲音。她的另一部分注意力,則始終放在後排座位上。
王胖子被安置在後排,身下墊著能找到的最厚實的東西(幾件從敵人吉普車上扯下來的舊軍大衣和帆布),身上同樣裹得嚴嚴實實。他依舊昏迷不醒,臉色在車內昏暗的光線下,呈現出一種虛弱的、介於蒼白和灰敗之間的顏色。呼吸粗重、艱難,帶著清晰的溼羅音,在引擎的間隙中隱約可聞。胸口隨著呼吸微弱地起伏。偶爾,他會從喉嚨深處發出幾聲含糊的、充滿痛苦的呻吟,或者無意識地扭動一下身體,但大部分時間,他都像一尊沒有生命的、沉重的雕塑。Shirley楊每隔一段時間,就會艱難地扭過頭,伸手探向他的頸側,感受那雖然微弱快速、但至少持續存在的脈搏搏動。每一次指尖傳來那生命的律動,她心頭那根繃緊到極致的弦,才會微微鬆弛一絲——藥效似乎還在支撐,胖子還在堅持。
然而,這堅持是如此的脆弱,如此的代價高昂。車外是吞噬一切的黑暗和寒冷,車內是瀕臨極限的人和瀕臨散架的車。前路完全未知,只有手中那張沾滿血汙、比例嚴重失調的舊地圖,和一個叫做“老鷹巖”的、遙不可及且含義模糊的目標。燃料表早就壞了,他們不知道油箱裡還有多少油,能支撐這頭傷痕累累的鋼鐵野獸跑多遠。引擎的聲音越來越難聽,排氣管的黑煙越來越濃,每一次換擋或給油,車身都會發出令人牙酸的抗議和劇烈的頓挫,彷彿下一秒就會徹底熄火,或者某個關鍵部件突然斷裂,將他們拋在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黑暗寒冷的荒野中心。
絕望,並沒有因為車輛的啟動和暫時的移動而遠離,反而以一種更加具體、更加緩慢的方式,伴隨著每一公里的顛簸,伴隨著體溫的每一分流失,伴隨著引擎的每一聲不祥的嘶吼,絲絲縷縷地滲透進來,試圖瓦解他們剛剛凝聚起來的那點可憐的求生意志。
“姐姐……”泥鰍的聲音忽然響起,嘶啞,乾澀,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和一絲驚慌,打破了車內除了引擎和顛簸聲之外那令人窒息的沉默,“車……車好像沒勁了……油門踩到底,也跑不快……而且……聲音不對……”
Shirley楊心裡一沉,立刻凝神傾聽。果然,引擎的嘶吼聲變得更加空洞、無力,排氣管的黑煙中,開始夾雜進一些斷斷續續的、淡藍色的煙霧,並伴隨著一種類似金屬刮擦的、尖銳的“嘎啦”聲!是拉缸了?還是更嚴重的機械故障?油路不暢?電路問題?
“慢點開,穩住。”她強迫自己冷靜,聲音嘶啞但平穩,“注意看水溫表。”雖然儀表盤好幾個燈都不亮,但水溫表似乎還在動,指標已經接近了紅色區域的邊緣!引擎過熱!
高原夜晚的寒冷,似乎也無法抵消這臺老舊發動機在惡劣工況和潛在故障下產生的驚人熱量。散熱系統可能也在之前的撞擊中受損了。
“找地方……停車,熄火,冷卻一下。”Shirley楊當機立斷。繼續開下去,引擎很可能徹底抱死,或者引發更嚴重的故障,甚至火災。那他們就真的完了。
泥鰍咬著牙,慢慢收油,將車靠向河邊(他們一直沿著一條季節性的、此刻只有涓涓細流的河床邊緣行駛)一處相對平緩、背風的土坎下,然後踩下剎車(剎車也軟得厲害),掛空擋,擰動鑰匙。
“咔噠。”
引擎發出一聲不情願的、如同嘆息般的悶響,終於停止了嘶吼。世界,瞬間陷入了一種更加深沉、更加壓迫的寂靜。只有寒風掠過車頂和帆布篷發出的、如同鬼手抓撓般的“嗚嗚”聲,和遠處不知名夜鳥一兩聲淒厲短促的啼叫,以及……三人自己粗重、艱難、無法控制的喘息和顫抖聲。
黑暗和寒冷,失去了引擎噪音和震動的“干擾”,如同等待已久的、耐心的掠食者,瞬間從四面八方合圍上來,更加清晰、更加霸道地侵佔了車內的每一寸空間。體溫流失的速度彷彿加快了,Shirley楊甚至能聽到自己牙齒不受控制地輕輕叩擊發出的“咯咯”聲。泥鰍也蜷縮在駕駛座上,抱著雙臂,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不能停太久……會凍僵……”Shirley楊喘息著說,但她也知道,引擎必須冷卻。她看了一眼手錶(早已停擺,只有指標在黑暗中泛著微弱的熒光),只能憑感覺估算。
“泥鰍,你……你去後面看看胖子。給他……喂點水,如果還有的話。摸摸他額頭,看燒不燒。”她吩咐道,自己則掙扎著推開車門。冰冷的、如同刀割般的寒風瞬間灌入,讓她渾身一激靈,差點背過氣去。但她必須下去檢查一下車況,至少看看引擎艙有沒有冒煙、漏油,或者能不能想辦法臨時處理一下。
她裹緊身上的破布,踉蹌著下車,腳踩在冰冷堅硬、佈滿碎石的河灘上,傳來刺骨的寒意。她繞到車頭,費力地掀開那變形凹陷的引擎蓋(昨夜被石頭砸的)。一股灼熱的氣浪混合著濃烈的機油和金屬燒灼的氣味撲面而來。引擎艙裡黑乎乎的,只有藉著車內儀表盤微弱的光(沒完全熄滅),勉強能看到一些輪廓。她不敢用手去摸任何部件,太燙。但她能看到,發動機缸體側面,似乎有些深色的油漬在慢慢滲出、滴落。排氣管附近的隔熱棉也有燒焦的痕跡。情況不妙。
她輕輕嘆了口氣,白色的霧氣在黑暗中迅速消散。關好引擎蓋,她又檢查了一下四個輪胎。右前輪(昨夜被獵槍打爆後換的備胎)似乎有些虧氣,但還能撐。其他幾個輪子狀況也差不多。
就在這時,她聽到車廂裡傳來泥鰍帶著哭腔的、驚恐的低呼:“姐姐!姐姐你快來!胖叔他……他呼吸好急!身上好燙!”
Shirley楊的心猛地一縮,轉身就往回衝,也顧不上寒冷和傷痛,拉開車門就撲向後排。
只見王胖子躺在後座上,身體正在不自覺地、劇烈地顫抖著,不是寒冷的顫抖,而是一種高燒引起的、無法控制的寒戰!他的臉在車內昏暗的光線下,泛起一層不正常的、病態的潮紅,與之前的蒼白形成駭人對比。呼吸變得極其急促、淺快,喉嚨裡的溼囉音更加響亮,如同破了的風箱。泥鰍用手摸著他的額頭,小臉上滿是驚恐——燙得嚇人!
高燒又回來了!而且來勢洶洶!顯然,那支綠色標籤的抗生素(如果它真是抗生素)的藥效正在減弱,或者根本無法完全壓制住王胖子體內嚴重的感染。敗血症的陰影,再次如同死神的黑色羽翼,籠罩而下!
“水……還有水嗎?”Shirley楊急問,聲音發顫。
泥鰍哭著搖頭:“沒……沒了……最後一滴,剛才餵了,都流出來了……”
沒有水。沒有藥。沒有火。沒有溫暖。只有一輛拋錨在黑暗荒野、瀕臨報廢的車,和三個在寒冷與高燒中掙扎的、瀕臨絕境的人。
絕望,如同冰冷的鐵鉗,死死扼住了Shirley楊的喉嚨。她看著王胖子在高燒中痛苦地顫抖、喘息,看著泥鰍驚恐無助的淚眼,感受著自己身體裡最後一點熱量和力氣正在被寒冷和傷痛迅速抽走……難道,他們拼盡全力換來的這短暫喘息,這夜行數十公里,最終還是要倒在這裡,倒在這黎明前最黑暗、最寒冷的時刻?
不!絕不!
她猛地抬起頭,佈滿血絲的眼睛在黑暗中燃燒起最後一點瘋狂的、不肯屈服的光芒。她的目光,穿透前擋風玻璃,望向外面無邊無際的、濃稠的黑暗。地圖上那個模糊的“老鷹巖”標記,在腦海中閃過。距離……他們開了多久?按這破車的速度和顛簸程度,可能只開了不到二十公里?距離“老鷹巖”還有多遠?不知道。但無論如何,不能停在這裡等死!
“泥鰍,”她的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卻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上車。我們繼續走。不能再停了。”
“可是車……”泥鰍看著昏迷高燒的王胖子,又看看車外冰冷的黑暗。
“推。”Shirley楊斬釘截鐵地吐出一個字,“推也要推一段。引擎冷卻了一會兒,試試能不能再啟動。如果不行,我們就推著車,沿著河邊,往下游走。走到走不動為止。但絕不能停在這裡!”
泥鰍看著Shirley楊眼中那駭人的光芒,被震撼了,也被感染了。他用力抹掉眼淚,用力點頭:“嗯!”
兩人重新上車。泥鰍擰動鑰匙。
“轟……突突……咔咔……”
引擎發出一陣更加艱澀、無力的咳嗽,竟然再次顫巍巍地啟動了!雖然聲音比之前更加難聽,抖動更加劇烈,排氣管冒出的黑煙幾乎要將車後完全遮蔽,但它居然又“活”過來了!
“走!”Shirley楊低喝。
泥鰍掛上一檔,吉普車如同一個垂死的老人,呻吟著,顫抖著,再次緩緩向前挪動起來,駛入了前方那彷彿永無止境的、黑暗寒冷的荒野。
夜,還很長。路,依然看不到盡頭。寒冷和高燒,如同兩個冷酷的死神,緊緊追趕。但吉普車那兩盞昏黃的、明滅不定的大燈,依舊頑強地刺破黑暗,載著三個不肯放棄的靈魂,向著那渺茫的、或許根本不存在的“老鷹巖”,向著那可能到來的黎明,掙扎前行。
這是一場與時間、與傷痛、與寒冷、與機械的耐久賽。每一米的前進,都可能是最後一米。但只要車還在動,只要人還有一口氣,這絕望的夜行,就將繼續。直到……車輪徹底停轉,或者,曙光真的刺破這厚重的、令人窒息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