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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1章 第336章 喘息之機

2026-03-13 作者:聖地山的六哥

八十年代高原河谷的黃昏,是色彩與溫度雙重背叛的時刻。當那輪慘白、冷漠的日輪終於耗盡力氣,不情不願地向著西側鋸齒狀的山脊線後滑落時,它並未帶來黑暗的驟然降臨,反而如同一個蹩腳的畫家,在打翻的調色盤上胡亂塗抹。鉛灰色的天穹邊緣被撕裂,滲出大片大片、病態而濃烈的橘紅、絳紫與暗金,如同淤血和潰爛的傷口在天際蔓延,以一種近乎猙獰的、迴光返照般的方式,將最後的光與色,潑灑在沉默的群山和這條死寂的河谷之上。

光線不再是正午那種冰冷的、手術燈般的白,而是變得渾濁、粘稠、帶著一種不祥的暖色調。這虛假的、來自落日餘暉的“暖意”,非但沒有驅散河谷中深入骨髓的寒冷,反而與那無處不在的陰冷形成詭異、令人不適的對比,彷彿死亡本身披上了一件華美卻腐朽的外衣。光與影的界限變得模糊、扭曲,長長的、猙獰的陰影從峭壁和殘骸後拉出,將河谷切割成明暗交錯的、變幻莫測的碎片。空氣中,那股混合了血腥、硝煙、腐爛和冰冷塵土的氣息,在光線變換的微妙擾動下,似乎也變得更加複雜、更加滯重,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嚥著陳年的、不祥的灰塵。

時間,在這種光影與寒冷的雙重詭譎中,似乎再次被賦予了流動的質感,但那是一種粘稠、遲滯、令人心焦的流動。每一分,每一秒,都清晰地提醒著倖存者,短暫的喘息正在流逝,黑夜與未知的危險,正隨著天邊最後那抹病態的光暈,步步緊逼。

Shirley楊背靠著冰冷粗糙的卡車輪胎,維持著幾乎一動不動的姿勢,已經不知過去了多久。身體因為極度的疲憊、傷痛和長時間保持固定姿態,早已僵硬麻木得像一塊與車輪凍結在一起的頑石。只有那雙佈滿血絲、卻異常清亮銳利的眼睛,在黃昏變幻的光線下,如同兩點不滅的寒星,一瞬不瞬地,死死盯著躺在身側鋪墊上的王胖子。

她的全部感官,所有的精神,都如同最精密的雷達,聚焦在王胖子身上。捕捉著他胸膛每一次、哪怕最微弱的起伏;傾聽著他喉嚨裡每一次、哪怕最輕微的、帶著溼羅音的氣流聲;觀察著他臉上每一絲、哪怕最細微的表情或肌肉抽動。她的手,一直虛虛地搭在王胖子的手腕上,指尖感受著那面板下、血管中傳遞出的、微弱卻持續存在的搏動——那是生命的律動,是昨夜那場孤注一擲的賭博後,所贏得的最珍貴、也最脆弱的戰利品。

王胖子的狀態,在注射了那支綠色標籤的未知藥液、經歷了那短暫卻驚心動魄的劇烈反應後,似乎真的……穩定了下來。不是好轉,不是康復,而是一種危險的、脆弱的、介於生死之間的、暫時的“僵持”。

他依舊昏迷不醒,臉色是一種病態的、毫無血色的蒼白,如同被漂洗過度、失去所有生機的舊布。嘴唇乾裂起皮,微微張開,呼吸聲粗重、艱難,帶著清晰的溼羅音,顯然肺部有積液或感染。額頭上、脖頸上依舊佈滿細密的、冰冷的虛汗。那條傷腿,雖然重新包紮過,但腫脹沒有絲毫消退的跡象,腐敗的氣味依然隱隱可聞。

但是,與用藥前那種深不見底、毫無生氣的死寂相比,此刻的王胖子,身上有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屬於“活物”的跡象。胸口的起伏雖然微弱,卻保持著一種雖然費力、但相對規律的節奏。頸動脈的搏動雖然細弱快速,卻不再有那種隨時會斷絕的飄忽感。偶爾,他的眉頭會無意識地緊緊蹙起,喉嚨裡會發出幾聲含糊的、充滿痛苦的呻吟,眼皮下的眼球也會快速地轉動幾下——這些都是中樞神經系統仍在工作、仍在與痛苦和疾病搏鬥的訊號。他甚至會在無意識的呻吟中,斷斷續續地吐出幾個模糊的音節,有時是“疼……”,有時是“水……”,有時是含糊的、聽不真切的,像是“老胡”或者“楊參謀”……

這微弱的、痛苦的、卻持續存在的生命跡象,如同黑暗深淵中一根細若遊絲、卻始終未曾斷裂的蛛絲,將Shirley楊那顆幾乎要被絕望和愧疚徹底碾碎的心,死死地拴在了“希望”的懸崖邊上。她知道,危險遠未過去。感染仍在,傷情依然危重,那支藥的作用能維持多久,會不會有未知的副作用,都是巨大的問號。胖子隨時可能因為一個小小的併發症,或者僅僅因為身體耗盡了最後一點能量,而再次滑向死亡的深淵。

但至少,此刻,他還“在”。還在呼吸,還有心跳,還在本能地與死神角力。這短暫而寶貴的“僵持”,是他們用巨大的勇氣、荒謬的交易和一點運氣換來的,是絕境中唯一的光。

“泥鰍……” Shirley楊的目光沒有離開王胖子,只是用嘶啞到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輕輕喚了一聲。

一直蜷縮在火堆(早已熄滅)餘燼旁、抱著膝蓋、像只受驚小獸般警惕地打量著四周、尤其是“疤面”屍體方向的泥鰍,聞聲立刻抬起頭,小臉上寫滿了疲憊、恐懼,但更多的是對Shirley楊聲音的本能服從。

“水……” Shirley楊的嘴唇乾得起了皮,說話時帶著撕裂般的痛楚。她自己從昨夜到現在,滴水未進,粒米未沾,體力早已透支到了極限。但她必須先確保胖子,還有泥鰍。

泥鰍連忙爬過來,從那個癟了的軍用水壺裡,倒出最後小半口渾濁冰冷、帶著鐵鏽味的水,小心翼翼地湊到Shirley楊嘴邊。Shirley楊只潤了潤自己乾裂出血的嘴唇,將大部分水含在口中,然後,她極其緩慢、小心地俯下身,湊近王胖子微微張開的嘴唇,用舌尖輕輕撬開他的牙關,將口中那點珍貴無比的水,一點一點,極其輕柔地渡了進去。昏迷中的王胖子喉嚨本能地吞嚥了一下,雖然大部分水又順著嘴角流了出來,但總算嚥下去了一點點。

“你也喝點。” Shirley楊對泥鰍說,聲音微弱。

泥鰍搖搖頭,舔了舔自己同樣乾裂的嘴唇,小聲說:“我不渴……姐姐,你喝……” 孩子懂事得讓人心疼。

Shirley楊沒再堅持,她知道現在不是謙讓的時候。她看了一眼那個空空如也的水壺,又看了看徹底熄滅、只剩冰冷灰燼的火堆,最後,目光落在了那個敞開的急救箱和旁邊的揹包上。食物……還有最後半塊壓縮乾糧,硬得像石頭。藥品……除了那支綠色的,還有一些她不敢亂用的。工具……一把小刀,一根撬棍,一個指南針,一張地圖。

他們必須離開這裡。必須儘快。王胖子的“穩定”是暫時的,是建立在那支未知藥效持續的基礎上。一旦藥效過去,或者感染再次反撲,以他們現在的狀態,毫無招架之力。而且,他們需要水,需要真正的食物,需要相對安全、能避風保暖的環境,來處理傷口,恢復體力。留在這片被死亡和血腥浸透的河谷,只有死路一條。

可是,怎麼走?王胖子根本無法移動。她和泥鰍也幾乎到了極限。那輛吉普車翻過來了,但似乎無法啟動。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那輛側翻後又撬正、但依舊死氣沉沉的墨綠色吉普車。車頭凹陷,車窗破碎,沾滿泥汙。昨夜她檢查過,鑰匙擰動毫無反應。電池沒電?引擎損壞?或者是更簡單的——燃油耗盡?

燃油……

這個念頭讓她心中一動。昨夜那輛解放卡車是因為沒油才拋錨的。但這輛吉普車……是“疤面”他們的巡邏車,一直在追他們,應該剛加過油不久才對。如果只是電池或電路問題……

“泥鰍,” Shirley楊掙扎著,試圖再次站起來,身體因為僵硬和虛弱而踉蹌了一下,她扶住車輪才勉強站穩,“你……再去看看那輛吉普車。看看……油箱還有沒有油。還有,找找看,車裡有沒有……手動搖把之類的,或者,看看能不能推著火……”

手動搖把,是老式汽車(尤其是卡車、拖拉機)在沒有電或啟動機故障時,用來手動搖轉曲軸、啟動引擎的工具。吉普車212通常也配有。如果燃油還有,只是電池問題,如果能找到搖把,或許……還有一線希望能發動車子!哪怕車子狀況再差,只要能開動,就能載著他們離開這個鬼地方!

泥鰍眼睛一亮,立刻爬起來,雖然手臂的傷痛讓他動作有些彆扭,但他還是忍著,快步跑到吉普車旁。他個子小,先費力地拉開駕駛室那扇變形、嘎吱作響的車門,鑽進去,在滿是碎玻璃和雜物的座椅下、工具箱裡摸索。然後又跳下車,開啟引擎蓋(被石頭砸得凹陷,費了好大勁才掀開一條縫),探頭進去看。

“姐姐!油箱……油箱蓋是蓋著的,我晃了晃車,好像……好像還有不少油!”泥鰍興奮的聲音傳來,帶著一絲不確定的驚喜,“搖把……搖把我沒看到……但是……車座下面,有個鐵盒子,裡面有些工具……”

“拿過來看看!”Shirley楊心中一緊。

泥鰍又鑽回駕駛室,叮叮噹噹地翻找一陣,然後拖著一個不大的、沾滿油汙的鐵製工具箱,費力地挪到Shirley楊面前。

Shirley楊示意泥鰍開啟。裡面是幾把常用的扳手、螺絲刀、鉗子,還有一小卷電線,幾根保險絲……沒有搖把。但她的目光,落在了一把較大的、L形的套筒扳手上,和一根一頭是十字、一頭是一字的、可以拆卸的組合式螺絲刀手柄上。這兩樣東西,如果組合起來,長度和形狀……

“試試這個。”她指著那兩樣工具,對泥鰍說。她記得老式吉普212的引擎搖把插孔,似乎可以用特定尺寸的套筒扳手或類似工具勉強替代,雖然非常危險,容易打滑傷人,但在絕境下,值得一試。

泥鰍雖然不明白具體原理,但對Shirley楊的指令無條件執行。他拿起那兩樣工具,又跑回吉普車旁。在Shirley楊的遠端指揮下(她因為虛弱無法親自操作),他費力地掀開引擎蓋,找到曲軸前端的啟動爪(一個帶方孔的金屬頭),試著將L形套筒扳手較短的一端塞進去,然後用那根組合螺絲刀手柄當作加長杆,套在套筒扳手的長柄上,增加力臂。

“掛空擋,拉手剎。”Shirley楊叮囑。

泥鰍照做,然後,他雙手握住那根簡陋的、用螺絲刀手柄加長的“搖把”,用盡全身力氣,開始按照Shirley楊說的方向(順時針),猛地搖轉!

“嘿——!”

孩子瘦小的身體爆發出驚人的力量,全身重量都壓了上去!“搖把”帶動曲軸,引擎內部發出一陣艱澀、沉重的、金屬摩擦的“嘎啦”聲!車子紋絲不動。

“繼續!用力!快!”Shirley楊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動搖車需要爆發力和技巧,泥鰍的力量和體重可能不夠,而且非常危險,一旦引擎反轉或爆發,搖把可能以巨大的力量反彈回來,打斷手臂甚至要了性命!

“呀——!!”泥鰍臉憋得通紅,額頭上青筋暴起,不顧手臂的傷痛,再次用盡全力,狠命一搖!

“轟——!突突突——!”

一聲沉悶的、彷彿來自地底深處的爆響,猛地從吉普車引擎蓋下炸出!緊接著,是一連串急促、不連貫的、帶著濃烈黑煙和汽油味的爆燃聲!引擎,竟然真的被搖著了!雖然聲音嘶啞、不穩定,排氣管噴出大股黑煙,車身劇烈地顫抖著,但它確實“活”過來了!

“著了!姐姐!車著了!”泥鰍驚喜地大叫,差點被那突然爆發的震動和巨響嚇得鬆手,但他死死抓住“搖把”,直到Shirley楊大喊“鬆手!快鬆手!”,他才猛地將工具抽出,踉蹌後退幾步,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氣,小臉上滿是油汙和興奮的紅光。

吉普車像一個從漫長冬眠中驚醒、卻帶著滿身傷病和怒氣的鋼鐵怪獸,在河谷中低沉地咆哮著,顫抖著,排氣管不斷噴出黑煙,但引擎的轉速,在泥鰍鬆手後,竟然勉強維持住了,沒有立刻熄火!儀表盤上,幾個指示燈也微弱地亮了起來(雖然有些可能只是虛電)!

車能動!至少,現在能動了!

希望,如同黑暗中猛然點燃的火把,瞬間將Shirley楊眼中最後一絲陰霾驅散!有了車,他們就有了離開這片死亡河谷的可能!就有了為胖子尋找真正救治機會的可能!

“泥鰍!好樣的!”她忍不住讚了一聲,聲音帶著哽咽。然後,她立刻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快!把東西收拾好,裝上車!特別是急救箱和剩下的藥品!我們得立刻走!天黑前,必須離開河谷,找個相對安全的地方!”

時間緊迫。引擎隨時可能因為故障再次熄火,而且聲音和煙霧會傳出很遠,可能會引來不必要的注意。

泥鰍也意識到了這一點,他顧不上休息,立刻跳起來,開始飛快地將散落在地上的急救箱、揹包、水壺(空的)、以及那點可憐的剩餘物資,一股腦地塞進吉普車那還算完好的後備箱裡。然後,他和Shirley楊一起,用盡兩人所剩無幾的力氣,連拖帶拽,小心翼翼地將依舊昏迷、但生命體徵相對平穩的王胖子,從鋪墊上抬起,極其艱難地、一點一點地,挪進了吉普車狹窄的後排座位上,讓他能半躺著。Shirley楊自己則掙扎著爬上了副駕駛座。

泥鰍跳上駕駛座,看著眼前佈滿裂紋的擋風玻璃、沾滿泥汙和血跡(“疤面”的?)的方向盤、以及那些閃爍不定的儀表,小臉上閃過一絲緊張,但更多的是一種被委以重任的決絕。他個子矮,幾乎看不到前面,只能勉強夠到踏板。他深吸一口氣,回憶著昨夜駕駛那輛龐大卡車的感覺,掛擋(吉普車是手動擋),松離合,輕輕給油。

“轟……突突……”

吉普車發出一陣不滿的嘶吼,車身劇烈顫抖了幾下,然後,竟然真的開始緩緩向前挪動了!雖然開起來歪歪扭扭,方向盤因為撞擊而有些跑偏,需要用力把持,引擎聲音也極其難聽,但它的確在動,在載著他們,朝著河谷下游的方向,緩緩駛去!

Shirley楊靠在破損的椅背上,透過佈滿蛛網裂痕的側窗,最後看了一眼這片他們停留了不到二十四小時、卻彷彿經歷了一生那麼漫長的、充滿血腥與死亡的河谷。那輛解放卡車的殘骸,那幾具漸漸冰冷的屍體,那堆早已熄滅的灰燼……都在逐漸後退,縮小,最終被吉普車揚起的、混合著黑煙的塵土,以及河谷拐彎處的巖壁,徹底遮擋。

他們離開了。帶著一絲用巨大代價換來的、微弱而珍貴的生機,帶著沉重的傷患,帶著對未來的無盡迷茫和恐懼,但也帶著絕不回頭的決絕,駛向了暮色籠罩的、未知的下游。

喘息之機,終於被他們用最後的氣力和運氣,強行撕開了一道縫隙。但這縫隙之外,是更廣闊、更復雜、同樣危機四伏的高原荒野。吉普車能開多遠?胖子的傷情能穩定多久?前方等待他們的是甚麼?是希望,還是更大的陷阱?

沒有人知道答案。引擎在黃昏的冷風中嘶吼,車身在崎嶇的河床上顛簸。但至少,他們再次動了起來,再次將命運的方向盤(哪怕是破損的),握在了自己顫抖的手中。

黑暗,正從身後的河谷和四周的山巒中,迅速合攏。而車頭那兩盞昏黃的、勉強點亮的大燈,如同受傷野獸最後的眼睛,頑強地刺破漸濃的暮色,為他們照亮前方不過數十米、顛簸坎坷、卻不得不繼續前行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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