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在古老的巖洞中,彷彿也沾染了那厚重塵埃與永恆壁畫的滯澀,流淌得異常緩慢。洞頂裂隙透下的天光,從最初的灰白,逐漸轉為一種更加沉鬱的鉛灰,預示著外界的白晝正在走向尾聲,黑夜即將再度君臨這片多災多難的山嶺。光線斜斜地切割著洞內瀰漫的微塵,在那些沉默的壁畫上投下變幻莫測的陰影,讓那些古老的圖案時而被照亮,時而又隱入昏暗,彷彿在隨著光線的遊移,無聲地上演著那些被定格的、驚心動魄的瞬間。
Shirley楊靠在胡八一身旁的巖壁上,身體的每一寸骨骼和肌肉都在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極致的疲憊如同最粘稠的瀝青,從四肢百骸滲透出來,試圖將她的意識拖入無夢的、卻同樣充滿不安的深淵。但她不敢睡。眼皮沉重得如同掛了鉛墜,每一次閉合,都需要用極大的意志力才能重新掀開。她必須保持清醒,警戒著可能來自那條隱秘巖縫的威脅,更必須時刻關注著胡八一的狀態。
胡八一依舊昏迷著,靠在她事先鋪好的、相對乾燥的枯草和獸皮墊上。阿木的“吊命膏”和清水的補充,似乎暫時穩住了他生命體徵的急劇下滑,但情況依舊不容樂觀。他的臉色不再是瀕死的灰敗,卻泛著一層不正常的、虛弱的潮紅,額頭滾燙,呼吸時而短促,時而悠長得不正常,彷彿每一次吸氣都用盡了力氣,每一次呼氣都帶著散逸的生命力。胸口的衣襟被Shirley楊解開透氣,那處被能量灼燒留下的焦黑痕跡,邊緣似乎不再惡化,但中心依舊猙獰。而最讓Shirley楊揪心的是,之前他胸口那點微弱的、代表“鑰匙”力量的乳白色溫熱,此刻竟微弱到幾乎完全感覺不到了,只有將手掌緊緊貼上去,屏息凝神許久,才能捕捉到一絲極其細微的、彷彿隨時會徹底斷絕的脈動。
“鑰匙”的力量,似乎也在隨著胡八一生命的流逝而枯竭。秦娟託付的、多吉寄予厚望的、對抗“囚籠”和“方舟”的唯一倚仗,正在這絕地的黑暗中,無聲地走向熄滅。
Shirley楊的心,如同浸在冰水裡,一陣陣發緊、抽痛。她再次用溼布擦拭胡八一滾燙的額頭和乾裂的嘴唇,觸手的肌膚溫度高得嚇人。水囊裡的水又下去了一截,但胡八一能喝進去的有限。她自己的乾糧早已耗盡,體力恢復無從談起。前路是絕壁迷宮,後路是死亡深淵,同伴生死未卜,自身岌岌可危。絕望的陰影,如同洞內越來越濃的暮色,無聲地蔓延,蠶食著她剛剛因壁畫啟示而強撐起來的堅定意志。
就在這時——
一絲極其微弱、卻無比清晰的、彷彿金屬輕顫、又似玉磬低鳴的奇異聲響,毫無徵兆地,在這寂靜得只剩下呼吸聲和滴水聲的巖洞中,輕輕盪漾開來。
“叮……”
聲音很輕,很短促,如同錯覺。但Shirley楊猛地抬起了頭,疲憊昏沉的眼睛瞬間睜大,警惕地掃視四周。聲音似乎來自……胡八一的方向?
她立刻俯身,湊近胡八一。不是他的喉嚨發出的聲音。她的目光,下意識地落向胡八一敞開衣襟的胸口——那裡,除了可怖的灼傷,空無一物。“鑰匙”的微光幾乎不見。
但,等等……
Shirley楊的視線,落在了胡八一的頸間。那裡,用一根堅韌的、似乎也非凡品的黑色細繩,掛著一枚東西。之前因為緊張、戰鬥和胡八一的傷勢,她竟一直未曾特別注意。此刻,在洞內愈發昏暗的光線下,那枚貼身佩戴的物件,正散發出一種極其內斂的、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溫潤如玉的白色微光!
是那顆珠子!秦娟在崑崙之眼交給胡八一的那顆,蘊含“鑰匙”核心“匙芯”的乳白色石珠!它一直被胡八一貼身佩戴,藏在衣物之下。此刻,不知是因為胡八一生命垂危、體內“鑰匙”力量紊亂,還是因為這古老巖洞中某種特殊環境(比如壁畫蘊含的遠古資訊場,或者這裡本身也是一處與“聖物”相關的能量節點)的刺激,這顆一直沉寂的珠子,竟然自行產生了反應!
“叮……嗡……”
珠子的光芒並不強烈,卻異常穩定、純淨,與胡八一胸口那縷將熄的微光截然不同。它發出的低鳴也並非持續,而是間歇性的,每一次輕響,都伴隨著光芒一次微微的漲縮,彷彿一顆沉睡已久的心臟,正在極其緩慢、艱難地重新開始搏動。
而隨著珠子的低鳴與微光閃爍,巖洞內,那位於中央石臺附近、幾根粗糙石柱環繞的區域,似乎也產生了某種難以言喻的共鳴。空氣微微震顫,積年灰塵從石柱頂端簌簌落下。石臺上那些散落的、古老陶碗中乾涸的粉末,似乎也泛起了一絲幾乎看不見的微光。更重要的是,周圍巖壁上那些古老的壁畫,尤其是描繪“天變”、“封印”以及那手持光點的“守護者”的核心區域,那些用礦物顏料繪製的線條,在珠子微光的映照下,竟彷彿也隱隱流動起一絲極其淡薄的能量光澤,雖然轉瞬即逝,卻絕非錯覺。
是共鳴!這顆秦娟留下的“匙芯”,正在與這個古老庇護所中殘留的、與遠古“聖物”和“守護者”相關的資訊或能量場,產生共鳴!
Shirley楊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她看著那顆自行發光、低鳴的珠子,又看向壁畫上那個手持光點、完成封印的身影,一個大膽的念頭在她心中升起——難道,秦娟的這顆珠子,或者說“鑰匙”的核心,與遠古那位“守護者”手中的光點,本就是同源之物?甚至可能就是傳承下來的同一件“器物”?這處庇護所,或許不僅僅是記錄之地,也可能是一個“充電站”或“資訊介面”,用於“鑰匙”持有者在必要時,進行某種“連線”或“獲取資訊”?
這個念頭讓她激動,卻又充滿擔憂。激動的是,這或許是他們絕境中的一線轉機,可能蘊含拯救胡八一或獲得關鍵資訊的希望。擔憂的是,胡八一現在如此虛弱,強行進行這種“連線”或“共鳴”,會不會加速他的死亡?而且,這種超越常理的能量互動,會引發甚麼後果?會不會像在蠱神谷一樣,驚動“方舟”或者別的甚麼東西?
就在她猶豫不決、心中天人交戰的時刻,異變再次發生。
似乎是被貼身珠子的低鳴與微光所刺激,昏迷中的胡八一,身體猛地劇烈抽搐了一下!喉嚨裡發出一聲壓抑的、充滿痛苦的悶哼,眉頭死死擰在一起,額頭上青筋暴起,冷汗瞬間湧出,混合著之前的虛熱,整個人如同剛從水裡撈出來。
“老胡!”Shirley楊驚呼,急忙按住他抽搐的肩膀。
而胡八一胸口那縷原本微弱到幾乎熄滅的、屬於他自身生命與“鑰匙”力量混合的溫熱,在珠子光芒的映照和刺激下,竟然如同迴光返照般,猛地跳動、明亮了一瞬!雖然依舊黯淡,卻與珠子的光芒產生了清晰可見的同步閃爍!
緊接著,胡八一緊閉的眼皮下,眼球開始急速轉動,彷彿陷入了某個極其深刻、激烈、甚至恐怖的夢境。他的嘴唇翕動著,發出一些破碎的、含混不清的音節,不是漢語,也不是Shirley楊所知的任何語言,而是一種更加古老、晦澀、充滿奇異韻律的……低語。
不,不是胡八一在說話。是他的身體,或者說,是他體內那即將消散的“鑰匙”力量,在與珠子、與這巖洞中的遠古殘留,產生共鳴時,被動接收並“轉譯”出了某種資訊流!這些破碎的音節和胡八一扭曲痛苦的表情,就是這種資訊衝擊的直接體現!
Shirley楊死死抓住胡八一的手,她的手冰冷,胡八一的手卻滾燙顫抖。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側耳傾聽,試圖從那混亂痛苦的低語中,分辨出有用的資訊。
“……三星……列……天軌……交匯……”
“……地脈之眼……對應……星隕之核……”
“……門扉……非力可開……需……天時……契合……”
“……鑰……需血……需魂……需……認可……”
“……黑暗……在等待……星辰……再臨……平衡……將傾……”
斷斷續續的片語,夾雜在更多無法理解的呻吟和嗚咽中,如同驚濤駭浪中偶爾翻出水面的破碎船板。胡八一的身體顫抖得越來越厲害,似乎正在承受著巨大的痛苦和壓力,嘴角甚至溢位了一絲暗紅的血沫。
“三星……天軌……地脈之眼……門扉……天時……” Shirley楊的大腦飛速運轉,將這些破碎的片語與壁畫的內容、多吉的遺言、秦娟的筆記、以及蠱神谷的見聞拼命拼接。
三星列?天軌交匯?是指特定的星辰排列嗎?某種天文現象?
地脈之眼對應星隕之核……難道“神宮”的入口,或者“囚籠”的某種深層訪問機制,需要特定的天文條件與地理能量節點對應才能開啟?
門扉非力可開,需天時契合……這解釋了為甚麼“方舟”的陳教授他們無法強行開啟“神宮”?他們缺少“鑰匙”,也等不到或者不知道需要的“天時”?
鑰需血,需魂,需認可……這“鑰匙”的使用,果然需要付出代價,甚至可能是生命的代價?還需要某種“認可”,是指血脈認可,還是意志的契合?
黑暗在等待,星辰再臨,平衡將傾……這是警告嗎?警告下一次“天時”到來時,如果“鑰匙”未能正確使用,或者“囚籠”被錯誤開啟,平衡將被徹底打破,黑暗(囚徒?)將會……
“呃啊——!”
胡八一猛地發出一聲短促的、彷彿用盡了所有力氣的痛吼,身體如同被無形的重錘擊中,猛地向上弓起,隨即又重重摔回獸皮墊上,徹底癱軟下去,一動不動了。他胸口的微光和那珠子的光芒,也在這一聲痛吼後,驟然熄滅。珠子恢復了不起眼的灰白,靜靜貼在他的胸口,彷彿剛才的一切都未曾發生。
洞內重歸死寂,只有胡八一微弱到幾乎聽不見的呼吸,和Shirley楊自己狂亂的心跳聲。
冷汗,順著Shirley楊的脊背滑落。她看著昏迷不醒、面如金紙、嘴角帶血的胡八一,又看了看那枚恢復平靜的珠子,最後,目光緩緩移向巖壁上那些沉默的壁畫。
聖物的低語,透過垂死的胡八一,傳遞出了零碎卻至關重要的資訊。關於“神宮”入口,關於“鑰匙”的真正使用條件,關於那可能週期性到來的、決定命運的“天時”,以及……那隱藏在星空背後的、迫在眉睫的巨大危機。
他們不僅需要活下去,逃離追捕。他們還需要在某個特定的時間之前,找到正確的方法,準備好面對那扇可能再次開啟的“門”,以及門後等待的,是毀滅,還是……渺茫的挽救之機?
希望,如同風中殘燭,搖曳不定。而前路的陰影,卻因這“低語”的啟示,顯得愈發龐大、清晰,也愈發令人窒息。胡八一的狀況,因為這次被動的“共鳴”而似乎更加糟糕。而他們,被困在這絕地深處,該如何利用這用巨大痛苦換來的資訊,去搏取那一線生機?
Shirley楊緩緩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帶來一絲尖銳的痛感,讓她混亂的思緒強制凝聚。她看向胡八一,眼中充滿了無盡的痛惜,也燃起了一種更加決絕的火焰。
無論前路如何,無論代價多大,她必須帶他出去。必須弄清楚“三星一線”的天象何時發生,必須找到應對的方法。為了胡八一,為了秦娟,為了多吉和死去的守護者,也為了那壁畫中描繪的、可能再次降臨的黑暗。
聖物的低語已然沉寂,但它揭示的棋局,才剛剛展開。而她和胡八一,已然是這棋局中,無法後退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