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鷹愁澗”的入口,與其說是峽谷隘口,不如說是一道被狂暴神力硬生生劈裂在大山軀幹上的、深不見底的猙獰傷口。兩側巖壁高聳如削,顏色漆黑,寸草不生,只有溼滑的苔蘚和偶爾頑強探出石縫的、形態扭曲的矮小怪木。谷底勁風永無休止地呼嘯穿行,發出如同萬千冤魂齊哭的淒厲聲響,刮在臉上如同冰冷的刀片。頭頂,是僅存的一線被血色與幽綠汙染的天光,晦暗不明,彷彿隨時會被兩側傾頹的巖壁合攏吞噬。
這裡,是蠱神谷傳說中有進無出的絕地之一,也是此刻這群傷痕累累的倖存者們,被迫選擇的、唯一可能通向外部世界的生路。
隊伍在距離澗口尚有數百米的一處相對背風、地勢稍高的岩石平臺停下。不是不想一鼓作氣衝出去,而是實在走不動了。連續的高強度戰鬥、奔逃、失去至親的打擊,以及目睹聖地毀滅、天地傾覆的恐怖景象,早已耗盡了他們最後一絲力氣和心氣。此刻,支撐著他們不倒下、不崩潰的,僅僅是求生本能和將同伴帶出絕境的最後責任。
木桑將背上的胡八一小心地放在一塊相對平坦的岩石上。胡八一依舊昏迷不醒,臉色灰敗如紙,呼吸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只有胸口那一點微弱到極致的乳白光芒,如同風中殘燭,證明著他尚未完全逝去。Shirley楊跪在他身邊,用顫抖的手沾了些水囊裡僅存的、混著泥沙的清水,試圖溼潤他乾裂起皮的嘴唇,又撕下自己相對乾淨的衣襟內襯,為他擦拭臉上、身上最觸目驚心的血汙和焦痕。她的動作很輕,很慢,彷彿怕稍一用力,這縷微弱的生命之火就會徹底熄滅。
王胖子拖著那條几乎廢掉的傷腿,挪到胡八一另一邊,一屁股癱坐下來。他臉上早已沒了平日插科打諢的渾樣,只剩下一種深重的疲憊和劫後餘生的茫然。他想說點甚麼,張了張嘴,卻只發出嗬嗬的乾澀氣聲,最終只是伸出手,緊緊握住了胡八一冰涼的手腕,彷彿這樣就能把自己的力氣分過去一點。
巖豹靠在一塊岩石上,胸膛劇烈起伏,包紮過的傷口仍在滲血。他環顧著聚集在此地的族人,那雙慣常充滿彪悍戰意的眼睛,此刻卻蒙上了一層深不見底的灰暗。出發時,跟隨多吉祭司前往聖壇的精壯戰士、藥師、巫祝,有近三十人。此刻,站在這裡,還能喘氣的,算上他自己、木桑、桑吉姆,以及另外四名從“迷魂窟”方向撤出、同樣人人帶傷的獵人,再加上Shirley楊、王胖子和昏迷的胡八一,一共……只有十二人。
十二人。
這個數字,如同冰冷的鐵錐,狠狠戳在每個人的心上。
“阿萊……”桑吉姆被一名女獵人攙扶著,靠坐在巖壁下,她目光空洞地掃過人群,嘴唇翕動,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阿萊沒出來……他為了推開那個炸彈……”
攙扶她的女獵人——阿葉,正是之前和桑吉姆一起驅動蟲潮、後來護送重傷的阿花先撤的姐妹之一。阿葉臉上帶著淚痕和菸灰,聞言用力咬住嘴唇,別過頭去,肩膀微微聳動。阿萊是她的堂弟。
“木蘇長老……”另一名從“迷魂窟”撤出的獵人,聲音嘶啞地開口,眼中滿是血絲,“我們被‘惘然瘴’困住的時候,長老為了給我們指路,試了太多解毒的方子,自己……吸入了過量的混合毒霧……沒撐過來……阿花……阿花腿傷太重,失血太多,也沒能……”
木蘇,那個總是皺著眉頭、絮絮叨叨、卻會用最珍貴的草藥救治每一個族人的老藥師。阿花,那個肩頭中槍、被桑吉姆用“外面”的藥救下、卻終究沒能逃過後續劫難的年輕女獵手。
一個個名字,如同沉重的石塊,被艱難地從記憶的泥沼中拖出,帶著血汙,擺在所有人面前。
“巖鷹那個叛徒,死在黑水澗了,算是便宜他了。”巖豹聲音低沉,帶著壓抑的怒火和一絲複雜的情緒,“但跟著他一起進去的……阿古、木昆、扎西……他們為了把敵人引進深處,都沒能出來……”
阿古,那個沉默寡言卻對大地震動異常敏銳的獵人。木昆、扎西,巖豹手下最勇猛的戰士。
“斷魂崖那邊……”王胖子聲音乾澀地介面,打破了沉默,“跟我一起的……兩個兄弟,為了把追兵引開,主動跳崖了……還有一個,被‘血線蜈’咬中,毒發太快……”他沒說名字,因為他還不知道那些年輕獵人的名字。但他記得他們擋在自己身前時的眼神,記得他們跌下懸崖前最後回頭望的那一眼。
“祭壇上……”高大獵人——他的名字叫嘎隆,聲音哽咽,“除了我們幾個,還有阿木(腿中槍那個)、兩位巫祝學徒……都……”
他沒有說完,但所有人都明白。阿木在祭壇上中槍倒地,後來地裂時,根本來不及帶走。那兩位年輕的巫祝學徒,在第一波重機槍和榴彈的壓制下,就生死不明,後來祭壇崩塌,更是絕無幸理。
清點,在一種近乎麻木的悲痛中進行。每報出一個名字,或者提到一處沒能跟上來的人,空氣就彷彿凝固一分,沉重一分。出發時的三十人,此刻只剩十二。超過一半的族人,永遠留在了那片正在崩塌、燃燒、被毒氣淹沒的聖地,留在了“神泣之路”、“斷魂崖”、“迷魂窟”、“黑水澗”……留在了這條用鮮血和生命鋪就的、慘烈至極的防禦線上。
他們贏了。入侵者全軍覆沒,陳教授被亂石活埋,漢森生死不明(眾人尚不知漢森在“神宮”核心的結局),聖物“星隕之核”在最後一刻似乎完成了某種使命(雖然代價巨大)。部落守護了聖地,儘管聖地本身已不復存在。
但這是勝利嗎?這勝利的滋味,比最苦的毒草還要澀,比最冷的潭水還要寒。每一個倖存者臉上,都看不到絲毫喜悅,只有深不見底的悲慟、茫然,以及對未來的巨大恐懼。
桑吉姆聽著一個個熟悉的名字變成“沒出來”、“死了”,身體控制不住地顫抖起來。爺爺死了,阿萊死了,木蘇爺爺死了,阿花死了,那麼多從小一起長大、一起訓練、一起在林中奔跑嬉戲的夥伴,都死了……部落最精華的一代人,幾乎凋零殆盡。往日熱鬧的營地,迴盪著孩童嬉笑、老人歌唱、獵人歸來喧囂的景象,彷彿還在眼前,卻又遙遠得如同隔世。
她想起爺爺最後的話:“你的路……剛剛開始……”可這條路,起點就浸滿了至親與族人的鮮血,前方是部落元氣大傷、信仰崩塌、家園毀滅的絕境。她該怎麼走?她一個剛剛失去爺爺、自己也差點死去的少女,憑甚麼帶領剩下的、同樣傷痕累累的族人走下去?
“哇——!”一聲壓抑不住的、崩潰的痛哭,終於從阿葉口中爆發出來,她死死捂住臉,蹲下身,肩膀劇烈抽動。她的哭聲彷彿是一個開關,嘎隆和另一名獵人也將臉埋進手掌,發出沉悶的、野獸負傷般的嗚咽。就連最硬漢的巖豹,也紅了眼眶,死死攥著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滲出血來。
悲痛如同實質的潮水,在這絕壁風口的小小平臺上蔓延、迴盪,與谷中永不止息的淒厲風聲混在一起,奏響了一曲為逝者送行、也為生者哀悼的、無比悽愴的輓歌。
Shirley楊默默地給胡八一做著簡單的包紮,淚水無聲地滑過她沾滿菸灰的臉頰。她為這些勇敢而樸實的守護者感到心痛,也為這殘酷的結局感到悲哀。她想起了崑崙雪山,想起了秦娟。似乎每一次與這些超越常理的力量接觸,都要伴隨著巨大的犧牲和毀滅。這一次,代價尤其慘重。
王胖子用袖子狠狠擦了把臉,吸了吸鼻子,啞著嗓子道:“哭……哭個屁!人死不能復生!老胡還吊著一口氣呢!咱們這幫沒死的,也得想法子活著出去!不然他們不就白死了?”
他的話粗魯,卻像一盆冰水,暫時澆醒了沉浸在悲痛中的眾人。是啊,不能倒在這裡。死了的人已經死了,活著的人,還得帶著他們的那份,繼續掙扎著活下去。至少,要把胡八一這個“鑰匙”的持有者、多吉祭司最後的希望帶出去,要把部落最後的火種帶出去。
桑吉姆用力抹去臉上的淚,儘管新的淚水又不斷湧出。她掙扎著站直身體,看向巖豹,看向木桑,看向每一個倖存者,聲音嘶啞卻努力清晰:“胖子哥說得對……我們不能停在這裡。爺爺,木蘇爺爺,阿萊,阿花,還有所有死去的族人……他們用命換我們出來,不是讓我們在這裡哭死的。”
她深吸一口氣,那帶著血腥和塵沙的冷空氣刺痛了她的肺,卻也讓她更加清醒:“清點一下,我們還有多少能用的東西,多少傷藥,多少食物和水。巖豹叔,木桑,你們對‘鷹愁澗’最熟,前面還有多遠能出去?路上還有甚麼危險?”
巖豹和木桑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沉重。巖豹開口道:“‘鷹愁澗’全長不到十里,但極其險峻,有些地方需要攀爬,風大,溼滑,還有毒瘴和一種喜歡在絕壁上築巢的‘鐵爪鬼面蝠’。以我們現在的情況……很難。”
“再難也得走。”木桑言簡意賅,開始檢查自己身上剩餘的裝備和藥粉。
嘎隆和其他獵人也強打精神,開始默默整理所剩無幾的物品。幾把卷刃的開山刀,幾把短弓和寥寥幾根箭(大多是回收的),一些幾乎耗盡的藥粉,幾個水囊裡混濁的存水,一點乾硬得像石頭的肉乾……這就是他們全部的家當。
慘勝的代價,不僅僅是三分之二族人的生命,還有家園的毀滅,信仰的崩塌,以及未來生存的極度艱難。但他們還活著,還有十二個人,還有一絲微弱的希望,在昏迷的胡八一胸口閃爍。
這就夠了。足夠支撐著他們,拖著傷痕累累的身心,朝著那風聲淒厲、前路未卜的“鷹愁澗”深處,一步一步,艱難地挪去。
身後,蠱神谷的方向,隱約傳來更加沉悶、更加不祥的、彷彿大地徹底撕裂的轟鳴。那片被詛咒的土地,正在上演最後的終焉。而他們,是這場慘勝中,僅存的、揹負著所有犧牲與傷痛、掙扎著向生而行的逃亡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