乳白色的星路,並非實體,而是一條由純粹能量與玄奧資訊構成的通道。胡八一被其牽引,感覺不到自己的血肉之軀,彷彿化作了一道意識的光流,沿著那條筆直、凝練的光徑,向著深不可測的“神宮”核心飛逝。周遭是光怪陸離的、飛速倒退的、難以理解的景象碎片,有些是之前浮現過的遠古記憶,有些是更加破碎、更加扭曲的、彷彿來自“囚籠”內部的痛苦嘶嚎與瘋狂低語。多吉傳遞的沉重真相,如同冰冷的基石,沉在他的意識最深處,讓他在這種超越常理的“飛行”中,保持著一種近乎麻木的清醒。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是一瞬,也許是永恆。牽引力驟然消失。
胡八一感覺自己“撞”在了一層柔軟而堅韌的無形屏障上,然後,如同穿過一層冰冷的水膜,眼前景象瞬間切換。
他重新感覺到了自己的身體,腳踏實地。冰冷、堅硬、光滑的觸感從腳底傳來。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奇異的、混合了陳舊岩石、微弱臭氧、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彷彿億萬年前星光沉澱下來的蒼涼氣息。沒有蠱神谷的潮溼、甜膩與狂暴,這裡乾燥、死寂,卻又蘊含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彷彿來自宇宙洪荒的龐大壓力。
他環顧四周。
這是一個巨大的、近似球形的空間,直徑可能超過百米。空間的“牆壁”和穹頂,並非岩石,而是一種非金非玉、閃爍著黯淡金屬光澤的奇異材質構成,上面佈滿了複雜到令人眼暈的、彷彿天然生成的立體紋路和符號,有些紋路中,還有極其微弱的、顏色各異的流光緩緩劃過,如同有生命的血管。空間的中心,懸浮著一個約莫房屋大小、緩慢自轉的、由無數個不斷生滅的幾何面構成的多面體結構——正是星路盡頭,那個乳白色光路所連線的“孔洞”內部實體!此刻,這個多面體結構大部分表面黯淡無光,只有少數幾個面上,流淌著與“星隕之核”和星路同源的乳白色光暈,彷彿沉睡巨獸身上尚未完全熄滅的神經節點。
這裡,就是“神宮”的核心?那個禁錮著兩種恐怖存在的“囚籠”內部?胡八一感到胸口一陣憋悶,並非空氣稀薄,而是那股無形的、源自空間本身的威壓,以及多吉記憶中那兩團糾纏陰影帶來的心理壓力。他抬頭看向多面體結構,試圖尋找秦娟“鑰匙”資訊中提到的、可以進行“加固”或“終結”操作的“介面”。
然而,就在他的目光掃過多面體結構下方那片相對空曠的地面時,瞳孔驟然收縮!
那裡,並非空無一物。
幾盞行動式強光燈被架設在地面上,慘白的光柱刺破了空間的昏暗,也照亮了燈旁幾個全副武裝、穿著殘破探險服、臉上寫滿震驚、警惕與狂喜的身影——是科考隊員!大約五六個人,領頭的,正是副隊長漢森!他們身上帶著明顯的戰鬥痕跡,防化服破損,有人帶傷,但手中的槍械卻握得死死的,槍口在胡八一出現的瞬間,就齊刷刷地指向了他!
漢森怎麼會在這裡?!他們不是應該在祭壇外圍,正與蟲潮和Shirley楊他們對峙嗎?
一瞬間的驚愕之後,胡八一迅速明白了。狡兔三窟,陳教授和漢森這等人物,絕不可能把雞蛋放在一個籃子裡。他們肯定還掌握著其他進入“神宮”區域的隱秘路徑,或許是巖鷹之前透露的,或許是“黑水澗”那個次級能量點連通的其他古老通道,又或者是他們自己憑藉探測裝置找到的薄弱點。在祭壇正面強攻受阻、陳教授被狙殺(胡八一尚不知情)的絕境下,漢森當機立斷,帶領這支最核心、裝備最全的小隊,冒險從那條備用通道潛入,試圖直搗黃龍,搶奪“神宮”的控制權!而胡八一透過星路傳送,直接抵達了核心,雙方竟在此地,在這決定一切的關鍵區域,狹路相逢!
“胡八一?!”漢森顯然也認出了他,眼中閃過一絲錯愕,隨即化為毫不掩飾的、混合著貪婪與殺意的兇光。他迅速掃了一眼胡八一身後——空無一人,只有那條正在緩緩變淡、消失的乳白色光路殘餘。“就你一個人?真是天助我也!”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槍口微微下移,對準了胡八一的胸口,“把‘鑰匙’交出來,告訴我怎麼控制這個東西,”他指了指懸浮的多面體,“我可以考慮給你個痛快,否則……”
胡八一的心沉到了谷底。他孤身一人,手無寸鐵(傘兵刀在潭底就遺失了),面對五六個武裝到牙齒、窮兇極惡的敵人。而這裡,是“囚籠”核心,任何劇烈的能量衝突,都可能引發不可預知的災難。他不能退,也不能讓他們觸碰多面體。
“漢森,”胡八一強迫自己鎮定,聲音在空曠的空間裡帶著迴音,“看看周圍,看看你頭頂。這地方不是寶藏,是棺材!裡面關著的東西一旦放出來,我們都得死,外面的人也得死!陳教授已經被貪婪矇蔽了眼睛,你也要步他後塵嗎?”
“棺材?放出來?”漢森獰笑一聲,“那正好!越是危險,價值越高!教授說得對,科學需要冒險!至於死人?我們這一路死的還少嗎?不差外面那些野蠻人和你!”他顯然已經徹底瘋狂,不再掩飾,“別廢話!交出‘鑰匙’,或者我打碎你的膝蓋,自己來拿!”
他身後的隊員呈扇形散開,槍口鎖定胡八一,步步緊逼。
胡八一緩緩後退,背靠在了冰冷光滑的牆壁上,已無退路。他眼角的餘光瞥向多面體,注意到其中一個流淌著乳白光暈的面上,似乎有一個與他胸口溫熱感產生共鳴的、巴掌大小的凹陷。那裡,可能就是“介面”!
必須靠近那裡!但漢森他們絕不會給他機會。
拼了!胡八一眼中閃過一絲決絕。他沒有“鑰匙”實物,秦娟留下的“匙芯”已融入他的血脈。但他有這身被點亮的“守護之血”,有多吉傳遞的關於“囚籠”的記憶碎片,更有胸口那點與“星隕之核”、與這多面體同源的溫熱感應!他不知道具體怎麼做,但直覺告訴他,靠近那個凹陷,觸碰它,或許就能做點甚麼!
就在漢森手指即將扣下扳機,隊員準備上前擒拿的瞬間——
胡八一動了!他沒有衝向漢森,也沒有衝向多面體,而是猛地向側方撲出,一個翻滾,躲到了一處牆壁上凸起的、造型奇特的金屬結構後方!幾乎同時,子彈打在他剛才站立的地方,濺起幾點火星,那非金非玉的牆壁竟然絲毫無損!
“開火!打他的腿!”漢森厲喝。
子彈追著胡八一的身影掃來,打在他藏身的凸起結構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結構微微震顫。胡八一低頭看去,只見這凸起結構底部,與地面連線處,有一圈極其細微的縫隙,縫隙中,隱隱有極其黯淡的藍色光暈流轉。他心中一動,來不及細想,用盡全身力氣,狠狠一腳踹在那凸起結構的根部!
“咚!”一聲悶響。結構紋絲不動。但縫隙中的藍色光暈,似乎微微亮了一絲。
“沒用的!這地方邪門,子彈都打不壞!”一名隊員喊道。
漢森眼神一狠:“用手雷!炸他出來!”
一名隊員立刻掏出一枚進攻型手雷,拔掉保險,朝著胡八一藏身的方向投擲過來!
胡八一瞳孔驟縮,想也不想,朝著另一側飛撲出去!
“轟!”手雷爆炸,火光和氣浪在密閉空間內格外驚人!胡八一雖然躲開了破片,但被衝擊波狠狠掀飛,後背撞在牆壁上,喉頭一甜,差點吐血。他藏身的那處凸起結構,也被炸得微微傾斜,縫隙中的藍光劇烈閃爍了幾下。
爆炸的餘波尚未散去,漢森已經如同獵豹般衝了過來!他知道近身搏鬥是制服胡八一最快的方式,也能避免流彈誤傷那個多面體。他丟開槍,拔出一把鋒利的軍刀,眼中兇光畢露,一刀直刺胡八一的心口!
胡八一剛剛撐起身,眼看刀光已到眼前,下意識地抬手格擋,同時身體竭力側閃!
“嗤啦!”軍刀劃破了他的手臂,帶起一溜血花,但也被他險之又險地割開。胡八一就勢抓住漢森持刀的手腕,另一隻手握拳,狠狠砸向漢森的太陽穴!這是他在部隊練就的搏殺術,簡單,直接,狠辣!
漢森反應極快,低頭躲過,同時膝蓋猛頂胡八一的小腹!胡八一收腹側身,用大腿硬抗了這一下,劇痛傳來,但他也趁機用頭狠狠撞向漢森的面門!
“砰!”兩人頭骨相撞,俱是眼前一黑,鼻血長流。但誰也沒有鬆手,如同兩頭紅了眼的野獸,扭打在一起,拳拳到肉,刀光閃爍。胡八一身上多處受傷,血流不止,但憑藉著胸中一股悍勇之氣和“守護之血”被激發後的異樣耐力,死死纏住漢森。他知道,只有制服漢森,才能震懾其他隊員,才有一線生機靠近多面體。
其他隊員端著槍,一時不敢輕易開槍,怕誤傷漢森,只能圍在周圍,尋找機會。
搏鬥中,胡八一和漢森翻滾著,撞到了那處被他踹過、又被手雷炸過的凸起結構。結構猛地一歪,縫隙中的藍色光暈驟然變得明亮、不穩定,發出“滋滋”的聲響。
整個球形空間,彷彿被這一下撞擊觸動了某個敏感的開關,猛地一震!穹頂和牆壁上那些複雜的紋路,驟然亮起了大片大片的、混亂的、顏色各異的光芒!多面體結構的旋轉速度也開始加快,表面那些乳白色的光暈明滅不定,彷彿受到了干擾。
“怎麼回事?”一名隊員驚慌地喊道。
漢森也感覺到了異常,但他此刻騎在胡八一身上,軍刀抵住胡八一的咽喉,眼中只有殺戮和勝利。“去死吧!”他獰笑著,用力壓下刀鋒!
胡八一雙手死死抵住他的手腕,刀刃已經割破了面板,溫熱的血流了下來。他看著漢森瘋狂的眼睛,又瞥了一眼那劇烈閃爍的多面體和周圍動盪的能量場,一個瘋狂的念頭湧上心頭。
他不再抵擋,反而鬆開了些許力道,讓刀鋒更近,同時,用盡最後的力氣,嘶聲吼道:“看看你的周圍!漢森!這‘棺材’要炸了!你他媽要給我們所有人陪葬!”
彷彿為了印證他的話,那處被撞歪的凸起結構,猛地爆發出一團刺眼的藍色電光,一道扭曲的閃電竄出,打在了不遠處一名隊員身上!那隊員連慘叫都沒發出,整個人瞬間僵直,冒著青煙倒地!多面體結構的一個面上,乳白色光暈驟然熄滅,取而代之的是一團翻滾的、不祥的墨綠色陰影,彷彿有甚麼東西在裡面甦醒,發出低沉的、令人靈魂顫慄的嘶吼!
空間的震動更加劇烈,碎石和塵埃從穹頂簌簌落下。其他隊員驚恐萬狀,再也顧不得漢森和胡八一,紛紛尋找掩體,或者試圖朝來時的通道逃跑。
漢森也被這突如其來的劇變驚呆了,手上力道一鬆。
就是現在!胡八一抓住這千鈞一髮的機會,猛地屈膝,狠狠頂在漢森的胯下!漢森慘嚎一聲,身體蜷縮。胡八一趁機翻身,將漢森壓在身下,奪過他手中的軍刀,反手一刀,狠狠刺入了漢森的肩胛骨,將他死死釘在地上!
“啊——!”漢森發出淒厲的慘叫。
胡八一喘著粗氣,搖搖晃晃地站起來,顧不上補刀,也顧不上其他驚慌失措的隊員,他的目光,死死鎖定了多面體上那個與他產生共鳴的乳白色凹陷。
必須……在一切失控之前……做點甚麼!
他拖著傷痕累累的身體,無視了空間的震動和能量亂流,朝著那個懸浮的多面體,踉蹌著,卻無比堅定地,衝了過去。
決鬥,以兩敗俱傷的方式暫時結束。但更大的危機,隨著“囚籠”的動盪,已然降臨。胡八一的最終抉擇,迫在眉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