蟲潮的瘋狂逆襲,如同沸騰的油鍋被澆入冰水,在瞬間製造了極致的混亂與殺戮後,其狂暴的勢頭也隨著入侵者的潰退和自身的巨大消耗,開始漸漸回落。不是平息,而是從無差別的、席捲一切的死亡浪潮,轉變為一種更加粘稠、更加持久的、盤踞在“神泣之路”入口附近,與殘存入侵者形成血腥拉鋸的消耗戰。
祭壇核心區域,暫時擺脫了被子彈撕碎的命運,也未被蟲潮淹沒,彷彿驚濤駭浪中一塊奇蹟般倖存的礁石。但這塊“礁石”本身,也已傷痕累累,搖搖欲墜。
銀白光網徹底消散,失去了最後的能量屏障。“喚神柱”依舊矗立,頂端的“星隕之核”散發著與星路同源的乳白微光,成為這片血腥之地唯一穩定的光源。多吉祭司的遺體靜靜靠在柱基上,面容安詳,彷彿只是沉睡。桑吉姆跪在他身邊,握著他冰冷的手,將額頭抵在上面,肩膀無聲地聳動,淚水早已流乾,只剩下空洞的悲慟和一種近乎麻木的決絕。阿萊、高大獵人,以及受傷的阿木和兩名巫祝學徒,都蜷縮在“喚神柱”和周圍幾塊相對完好的岩石後,處理傷口,喘息,眼神中殘留著劫後餘生的驚恐和對未來的茫然。
Shirley楊背靠著柱基另一側,左臂的傷痛因為連續的戰鬥和緊張而變得麻木。她手中緊握著那把只剩一發子彈的手槍,目光卻投向了不遠處一具科考隊員的屍體旁——那裡,掉落著一支加裝了光學瞄準鏡的M14狙擊步槍,旁邊還散落著兩個壓滿子彈的彈匣。
她的心猛地一跳。
作為考古學家和探險家,她對槍械並不陌生,甚至受過一定的射擊訓練,雖然遠稱不上神槍手,但基本的操作和原理是懂的。尤其是這種帶有瞄準鏡的精確射擊步槍,在此時此刻,可能比任何吹箭、短弓甚至自動步槍都更有價值。
敵人雖然被蟲潮擊退,傷亡慘重,但並未被全殲。陳教授、漢森和少量殘兵依然龜縮在“神泣之路”入口的亂石掩體後,憑藉著重機槍和剩餘的自動武器,與外圍的蟲潮對峙、周旋。他們就像受傷的毒蛇,雖然暫時盤起了身子,但毒牙仍在,隨時可能再次暴起,尤其是在星路依舊高懸、儀式(或者說胡八一的行動)尚未結束的此刻。他們絕不會甘心失敗,一定會想方設法,在最後時刻進行破壞或搶奪。
必須壓制他們,拖延他們,不給他們重新組織有效進攻的機會。而狙擊,無疑是當前條件下,最有效、也最安全的遠端壓制手段。
“桑吉姆,”Shirley楊低聲開口,聲音因為乾渴和緊張而嘶啞,“我需要你幫忙。”
桑吉姆緩緩抬起頭,紅腫的眼睛看向Shirley楊,眼神中的空洞被一絲疑惑取代。
“看到那支長槍了嗎?”Shirley楊指了指那支狙擊步槍,“我需要你,還有阿萊,幫我吸引他們的注意力,製造一點動靜,讓我有機會拿到它,並找到一個合適的射擊位置。”
桑吉姆順著她的手指看去,目光落在狙擊步槍上,又迅速掃過遠處敵人盤踞的方向。她明白了Shirley楊的意圖。她沒有多問,只是默默點了點頭,撐著地面站了起來,儘管身體因為脫力和悲傷而微微搖晃。她撿起地上自己的短弓,檢查了一下僅剩的幾根箭,又對阿萊打了個手勢。
阿萊雖然依舊臉色蒼白,但看到桑吉姆和Shirley楊的眼神,也強打起精神,握緊了手中的短弓。
“十個數後,向敵人方向隨意射兩箭,然後立刻隱蔽,換地方。”Shirley楊快速交代,“不用瞄準,只要讓他們知道這邊還有反抗就行。”
桑吉姆和阿萊點頭,各自選定了一個方向,悄然向祭壇邊緣的岩石後移動。
Shirley楊深吸一口氣,將只剩一發子彈的手槍插回腰間,活動了一下麻木的左臂,目光鎖定了大約三十米外那支狙擊步槍。這段距離,在平時不算甚麼,但在敵人可能還有狙擊手或觀察手的情況下,就是生死線。
“一、二、三……”
她心中默數,身體微微弓起,如同蓄勢待發的獵豹。
“……八、九、十!”
“咻!咻!”
兩支短箭幾乎同時從不同方向射向“神泣之路”入口區域,雖然準頭欠佳,但破空聲在相對安靜的戰場背景下格外清晰。
“敵襲!十點鐘方向!還有右側!”對面立刻傳來警惕的呼喊和拉動槍栓的聲音。幾發子彈朝著箭矢射來的大致方向掃去,打在岩石上噗噗作響。
就是現在!
Shirley楊猛地從“喚神柱”後竄出,以最快的速度,壓低身形,如同離弦之箭般衝向那支狙擊步槍!她的動作迅捷而乾脆,沒有絲毫猶豫,三十米的距離,在腎上腺素飆升的狀態下,幾乎眨眼即至!
“那邊有人!”對面顯然有眼尖的,發現了她的移動,子彈立刻追了過來,打在她身後的卵石地上,濺起一溜煙塵!
Shirley楊撲倒在地,一個翻滾,抓起狙擊步槍和旁邊的彈匣,毫不停留,藉著地上幾具屍體和凸起岩石的掩護,連滾帶爬地衝向祭壇側後方一處她早就觀察好的、相對隱蔽又有良好射界的石堆。子彈追著她的身影,打得碎石亂飛,最近的一顆擦著她的腳踝飛過,火辣辣的疼。
她成功地衝到了石堆後,背靠著冰冷的岩石,劇烈喘息,心臟狂跳。檢查了一下步槍,還好,沒有在剛才的翻滾中損壞。她迅速將一個彈匣壓入彈倉,拉動槍栓,子彈上膛。冰涼的金屬觸感和熟悉的機械聲,讓她紛亂的心緒稍稍平復了一些。
她調整了一下姿勢,從石堆的縫隙中,小心翼翼地將槍管和瞄準鏡探了出去。瞄準鏡的視野有些模糊,沾了灰塵和血跡,她快速用衣袖擦了擦,視野變得清晰起來。
透過十字分劃,她看到了“神泣之路”入口處的景象。那裡地形複雜,亂石嶙峋,敵人分散在幾處掩體後。那挺威脅最大的重機槍架設在一塊巨巖後,只露出小半個槍身和防盾,射手躲在後面,不時進行短點射,壓制著外圍蠢蠢欲動的蟲群。另外幾名隊員則依託其他石頭,警惕地觀察著四周,自動步槍的槍口不時移動。她看到了漢森那冷峻的側臉,他正在對一名隊員低聲說著甚麼,手指指向祭壇方向,顯然在重新佈置。
但她的目光,最終鎖定在了一個相對靠後、被兩名隊員隱隱保護著的身影上——陳教授。他躲在最厚實的一塊岩石後,只露出小半個頭和肩膀,正舉著望遠鏡,死死地盯著祭壇方向,尤其是“喚神柱”頂端的“星隕之核”和天空中的星路,臉上充滿了不甘、瘋狂和一種病態的執著。他顯然是這支殘兵的核心,也是最具威脅的“大腦”。只要他在,這群困獸就還有凝聚力和反擊的意志。
射人先射馬,擒賊先擒王。
Shirley楊屏住呼吸,緩緩調整著瞄準鏡的焦距,將十字線的中心,穩穩地套在了陳教授露出的那半個頭部。距離大約一百五十米,微風,目標相對靜止。這是一個絕佳的狙擊機會。
但她握著槍托的手,卻微微有些顫抖。不是恐懼,而是一種複雜的情緒翻湧。她不是士兵,不是殺手。她是一個探尋歷史和真相的學者。儘管經歷過崑崙雪山的生死,儘管一路廝殺至此,但如此冷靜地、有計劃地去瞄準一個特定的人,意圖奪取其生命,這對她來說,依然是巨大的心理挑戰。
陳教授該死嗎?毫無疑問。他的貪婪、冷酷、對生命的漠視、對這片土地的踐踏,都足以讓他死上無數次。但扣下扳機,終結一個生命,哪怕是敵人的生命,依然是一件沉重的事情。
她想起了慘死的部落獵人,想起了油盡燈枯的多吉祭司,想起了生死未卜的胡八一和王胖子,想起了這片被驚擾、被傷害的土地……
不,這不是謀殺,這是守護。是為了給胡八一爭取時間,是為了保護還活著的人,是為了讓這片土地有機會恢復平靜。
Shirley楊的眼神重新變得銳利而冰冷。她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在吐氣的間隙,手指平穩而堅定地,扣下了扳機。
“砰——!”
一聲清脆而獨特的槍響,迴盪在戰場上空,壓過了零星的蟲鳴和槍聲。
瞄準鏡中,她看到陳教授的身影猛地一僵,手中的望遠鏡脫手飛出,整個人向後仰倒,消失在岩石之後。他旁邊的一名隊員驚恐地撲過去,隨即發出了驚駭的叫喊:“教授!教授中彈了!頭部!”
混亂,瞬間在敵方陣地爆發。漢森的怒吼,隊員驚慌的呼喊,以及更加瘋狂的、盲目的報復性射擊,朝著祭壇方向潑灑而來,但已經失去了章法和準頭。
Shirley楊迅速縮回石堆後,拉動槍栓,退出滾燙的彈殼,重新推彈上膛。她沒有去看戰果,因為那會分散注意力。她知道,那一槍,打中了。陳教授即便不死,也絕對失去了指揮能力。
現在,敵人的“大腦”被暫時摘除,剩下的就是憑藉這支狙擊步槍,持續施加壓力,壓制敵人的重火力和有生力量,讓他們無法有效組織,為祭壇爭取更多的時間,也為星路上的胡八一,爭取那渺茫的希望。
她調整了一下呼吸,再次從石縫中探出槍口,冰冷的十字線,開始搜尋下一個有價值的目標——那挺重機槍的射手,或者正在試圖接替指揮的漢森。
狙擊手的冷酷與精準,在這一刻,成為了守護祭壇、抗衡現代火力的最後一道,也是最致命的防線。Shirley楊的戰場,從宏觀的排程與指揮,收縮到了這方寸之間的瞄準鏡視野中,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都關乎著生死存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