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白光網的破碎,比預想中來得更加突然和徹底。隨著“咔嚓”一聲清脆得令人心碎的裂帛聲響,籠罩祭壇核心的最後那層稀薄、搖曳的光暈,如同被頑童戳破的肥皂泡,瞬間炸裂成無數細碎的光點,旋即被瀰漫的硝煙和爆炸的餘波徹底吞噬、湮滅。
現代火力的咆哮,在這一刻達到了頂峰。重機槍的彈鏈如同死神的鐮刀,肆無忌憚地掃過失去屏障的卵石地面,打得石屑橫飛,火星四濺。自動步槍的點射精準地封鎖著每一處可能藏身的岩石縫隙。嗆人的白色煙霧彈正從幾個方向“嗤嗤”作響地滾入祭壇範圍,濃密的煙霧迅速升騰、擴散,與尚未散盡的硝煙、飛揚的塵土混合,將整個祭壇核心區域籠罩在一片混沌的、伸手不見五指的灰白之中。
陳教授嘶啞而狂熱的命令聲穿透槍聲和煙霧傳來:“突擊組!上!控制柱子!抓活的!”
雜沓而迅捷的皮靴踩踏卵石的聲音,從至少三個方向逼近。子彈不時打在“喚神柱”和周圍的岩石上,發出令人心悸的撞擊聲,為突擊隊員的突進提供著持續的火力掩護。
Shirley楊背靠著冰冷的柱基,手槍中只剩下最後一發子彈。她能聽到自己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動的聲音,混合著阿萊壓抑的抽泣、高大獵人粗重的喘息,以及遠處傷者微弱的呻吟。煙霧刺痛眼睛,辛辣的氣味灼燒著喉嚨。完了嗎?一切都結束在這裡了嗎?她握緊了槍,指節發白,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柱頂那枚“星隕之核”——它依舊散發著與星路同源的乳白色微光,在煙霧中若隱若現,彷彿風暴眼中最後一點寧靜的座標。老胡……對不起……
就在突擊隊員的腳步聲已近在咫尺,槍口撥開煙霧的陰影即將顯現的剎那——
“嗡……嗡嗡嗡……”
一種極其低沉、卻蘊含著某種奇異韻律的嗡鳴聲,毫無徵兆地,自祭壇下方、自周圍的巖壁縫隙、甚至自腳下每一寸卵石的深處,同時響起!這聲音初時細微,彷彿無數細小的翅膀在同時振動,但轉眼間就匯聚成一片低沉而宏大的、彷彿整個大地都在共鳴的嗡鳴海洋!
嗡鳴聲中,帶著一種清晰的、狂躁的、被徹底激怒的……生命氣息!與之前桑吉姆驅動蠱蟲時那種受引導、受控制的感覺截然不同,這一次,嗡鳴中充斥的,是純粹的本能憤怒,是對入侵者、對硝煙、對火焰、對一切“異常”的、最原始最狂暴的排斥與攻擊慾望!
是蠱蟲!但不再是受部落引導的武器,而是這片被驚擾、被傷害的土地本身,發出的最後怒吼!是多吉祭司以生命為代價,在啟用銀白光網、聯通“星隕之核”與地脈的最後時刻,悄然埋下的、當聖地核心防禦徹底破碎、遭受褻瀆時將觸發的、最後的、也是最絕望的自衛反擊機制!
“甚麼聲音?!”一名已經突進到距離“喚神柱”不到十米、正準備投擲震爆彈的突擊隊員驚疑地停下腳步,側耳傾聽。
“管他甚麼!快衝……”他身後的隊友話音未落。
“噗!”
他腳下看似堅實的一塊卵石突然毫無徵兆地向下塌陷,露出一個碗口大的黑洞!緊接著,一股墨綠色的、粘稠腥臭的液體如同噴泉般從洞中激射而出,劈頭蓋臉澆了他一身!液體接觸到防化服,立刻發出“嗤嗤”的腐蝕聲響,冒出刺鼻白煙!隊員發出淒厲的慘叫,瘋狂拍打身體,但面板已然開始迅速潰爛!
是“腐地根”汁液!而且是經過特殊催化、毒性更強的版本!
這僅僅是個開始!
“沙沙沙——咔嚓咔嚓——”
令人頭皮炸裂的密集爬行聲,如同海嘯般從四面八方湧來!只見祭壇周圍的卵石地面,此刻如同沸騰的開水,無數大小不一、形態各異的毒蟲,從每一道石縫、每一個孔洞、甚至從卵石下方被腐蝕鬆動的土壤中,瘋狂地湧出!
有拳頭大小、甲殼幽藍、顎牙如鉗的“鐵顎蜂”,它們成群結隊,無視煙霧,振動翅膀發出刺耳嗡鳴,如同藍黑色的死亡風暴,朝著所有移動的、散發著“外界”氣息的目標撲去!子彈打在它們身上,雖然能擊落一些,但它們的甲殼異常堅硬,且數量實在太多,前赴後繼,瞬間就淹沒了最前面的幾名突擊隊員!毒針刺穿防化服,注入神經毒素,隊員們慘叫著倒地抽搐,很快就被更多的蜂群覆蓋。
有之前出現過的、巴掌大小、甲殼黝黑、剪刀般螯牙的“蝕鐵蝨”,它們行動如電,順著突擊隊員的腿腳向上爬,專挑關節、脖頸、面罩縫隙等薄弱處下口,鋒利的螯牙能輕易咬穿凱夫拉縴維,注入麻痺和致幻毒素。一名隊員剛拍死腿上的幾隻,就有更蟲從領口鑽入,他驚恐地撕扯著防護服,卻無濟於事,很快眼神渙散,動作遲緩,被隨後湧上的其他毒蟲撲倒。
更有一些從未見過的、形態更加詭異的蠱蟲加入這場復仇盛宴:有身體細長如鞭、環節暗紅、頭部只有一張圓形口器的“鑽心蚰”,它們能從極細的縫隙鑽入,直攻內臟;有指甲蓋大小、甲殼五彩斑斕、遇驚擾就自爆、濺射出強酸體液的“爆裂甲蟲”;還有之前潛伏在幽潭附近、被爆炸和血腥吸引來的、水桶粗細、佈滿吸盤的“深淵蚰蜒”幼體,它們從被腐蝕的地縫中探出猙獰口器,將靠近的隊員攔腰捲住,拖向黑暗深處……
這已不僅僅是蟲群,這是一場由無數種類、習性各異、但此刻目標高度統一的毒蟲猛豸,自發掀起的、針對所有入侵者的、無差別死亡風暴!它們被聖地破碎的氣息、被血腥、被硝煙、被陳教授隊伍身上攜帶的、與這片土地格格不入的“外界”汙染氣息徹底激怒,陷入了不死不休的瘋狂!
現代火力的優勢,在這突如其來、全方位、無死角的蟲潮逆襲面前,瞬間蕩然無存!槍械對單個目標是致命的,但對這潮水般無窮無盡、從腳下、從頭頂、從巖壁、從任何可能縫隙鑽出的蟲海,卻顯得如此笨拙和無力!噴火器的火焰能燒死一片,但燃料有限,且火焰和高溫反而會刺激更多毒蟲的兇性,吸引來更詭異的品種。
“撤退!撤回入口!建立環形防線!用火焰和煙霧隔離!”陳教授驚駭欲絕的嘶吼在蟲鳴和慘叫聲中變形。他親眼看到一名精銳隊員被數十隻“鐵顎蜂”覆蓋,幾秒鐘內就沒了聲息;看到漢森用噴火器燒出一條路,但轉眼就被從地下鑽出的“蝕鐵蝨”爬滿後背;看到突擊組的陣型瞬間被蟲海衝得七零八落,人人自顧不暇。
原本氣勢洶洶的進攻,瞬間變成了狼狽不堪的潰退。科考隊員丟盔棄甲,瘋狂地向“神泣之路”入口方向逃竄,一邊逃一邊用僅存的彈藥和火焰驅趕著緊追不捨的蟲潮。不斷有人被毒蟲撲倒、拖住,發出絕望的慘叫,然後迅速被蟲海淹沒,只留下一地狼藉的裝備和迅速被毒蟲覆蓋、吞噬的殘骸。
祭壇核心,銀白光網破碎的區域,反而因為“星隕之核”和“喚神柱”散發出的、與這片土地本源相連的、相對“溫和”的能量場,以及多吉祭司殘留的氣息,成為了蟲潮中一片奇異的“空白區”。狂暴的毒蟲如同有意識般,避開了柱基附近,繞著這片區域洶湧而過,瘋狂追擊著潰逃的入侵者。
Shirley楊、阿萊、高大獵人,以及受傷的阿木和勉強醒轉的巫祝學徒,全都蜷縮在“喚神柱”和岩石構成的狹小空間裡,目瞪口呆地看著這地獄般的景象。上一秒他們還面臨著被子彈打成篩子或被俘虜的命運,下一秒,致命的危機就被這更加原始、更加恐怖的蟲潮“接管”了。
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血腥、焦臭、蟲液腥甜和腐爛的氣息。蟲群的嘶鳴、振翅聲、啃噬聲,與人類的慘叫、槍聲、爆炸聲混雜在一起,形成一首令人靈魂戰慄的死亡交響。
桑吉姆的身影,不知何時,也從側翼的煙霧和蟲潮中,跌跌撞撞地衝了回來。她臉色慘白如紙,身上又多了幾道傷口,手中那把開山刀沾滿了粘稠的、顏色詭異的蟲液。她看著外面煉獄般的景象,看著瘋狂追擊的蟲潮,又看向靠在柱基上、彷彿沉睡的多吉,眼中淚水再次無聲滑落。她沒有驅動這些蟲子,是這片土地,是爺爺最後留下的“種子”,在守衛著自己。
“爺爺……”她跪倒在多吉身邊,握住老人冰冷僵硬的手,將額頭抵在上面,肩膀劇烈顫抖。
蟲潮的逆襲,以最慘烈、最混亂、也最有效的方式,暫時擊退了現代火力的強攻。但代價是,這片聖地將被徹底染上血腥,地下的生態平衡可能被徹底打破。而陳教授和他的殘部,如同受傷的野獸,退回了“神泣之路”入口,依託地形和最後的火器,與洶湧的蟲潮形成了新的、更加血腥的對峙。
祭壇暫時安全了,但整個山谷,已淪為蠱蟲與人類、自然怒火與科技貪婪相互撕咬、吞噬的修羅場。而在那條靜謐的星路盡頭,胡八一的征程,仍在繼續。地面的慘烈,是否能換來星路那頭的轉機?誰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