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科考隊在迴音峽谷深處的洞穴中,掙扎於無形的“迷心瘴”和有形的“影蠱”襲擊時,蠱神谷的黃昏,正悄然降臨在位於禁區外圍的部落臨時營地上空。夕陽的餘暉,穿過層層疊疊的樹冠,在簡陋的樹屋和忙碌的人群間投下斑駁破碎的光影,卻驅不散瀰漫在空氣中的、另一種更為深沉凝滯的壓抑。
這裡的氣氛,與前線一觸即發的廝殺截然不同,卻同樣暗流洶湧,危機四伏。多吉祭司和大部分精銳戰士已前往預設的伏擊地點,留守營地的多是些老弱婦孺,以及少數負責警戒和後勤的年輕獵人。白日裡科考隊“贈送”的那些閃亮的獵刀、神奇的藥片、以及那盞被桑吉姆踩碎前驚鴻一瞥的、會動的“畫框”(平板電腦),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漣漪遠未平息,反而在無人嚴厲彈壓的黃昏下,悄然擴散、發酵。
營地邊緣,幾個剛換崗下來的年輕獵人沒有像往常一樣立刻休息或擦拭武器,而是聚在一棵大榕樹的陰影下,低聲交談著。他們的目光,時不時瞥向營地中央那堆篝火旁正在熬製藥草、愁眉不展的老藥師木蘇,又迅速移開,眼神中混雜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不耐於質疑。
“阿萊,你的胳膊怎麼樣了?”一個臉上帶著稚氣的年輕獵人低聲問旁邊一個粗壯的青年。那叫阿萊的青年,前天在佈置陷阱時被毒藤劃傷了手臂,傷口紅腫潰爛,木蘇長老用了好幾種草藥敷料,效果甚微,疼得他齜牙咧嘴。
阿萊呲著牙,活動了一下依舊腫痛的手臂,悶聲道:“木蘇長老的藥……見效太慢了。又苦又臭,敷上去火辣辣的疼。”他下意識地摸了摸懷裡,那裡藏著一個小巧的、印著外文的金屬藥膏盒,是昨天科考隊“送禮”時,一個面帶“和善”笑容的隊員偷偷塞給他的,說是甚麼“特效消炎藥”。他還沒敢用,心裡天人交戰。
“我聽說……那些外人用的藥,白色的片片,吃下去就不疼了,傷口也好得快。”另一個瘦高個獵人壓低聲音,眼裡有光,“還有他們的刀,真快!比咱們磨半天的黑曜石刀快多了!砍藤條就跟切水一樣!”
“是啊,還有那個會發光的‘小月亮’(LED燈),晚上守夜多方便!比火把亮多了,還不怕風吹!”有人附和道,語氣充滿了羨慕。
“可是……祭司說過,外面的東西是‘汙穢’,會帶來詛咒……”一個年紀稍小、面色猶豫的獵人怯生生地提醒。
“詛咒?”阿萊嗤笑一聲,帶著幾分怨氣,“我看是木蘇長老的本事不行了吧?我爹以前被‘鬼面蛛’咬了,就是用他那種老方子,拖了半個月人就沒啦!要是當時有那些外人的藥……”他沒再說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這話戳中了不少年輕人的心事。部落生活艱苦,傷病死亡是常事,傳統的醫術雖然有效,但過程漫長痛苦,且對許多急症重傷往往束手無策。科考隊展示的“神奇”藥品和工具,簡單、高效,對他們形成了巨大的衝擊。
“而且,你們不覺得……咱們守在這大山溝裡,整天跟毒蟲瘴氣打交道,動不動就要拼命,圖個啥?”阿萊的聲音更低了,帶著一絲迷茫,“那些外人穿得乾乾淨淨,用著那麼好的傢伙事,活得肯定比咱們舒坦多了!桑吉姆姐說外面危險,可我看他們……不是活得挺好的嗎?”
這種對現有生活方式和價值觀的質疑,如同毒草,在年輕人心中悄然滋生。他們從小被教導要敬畏蠱神,守護聖地,但與世隔絕的艱苦生活,在“外面世界”繁華便利的對比下,顯得格外蒼白和沒有說服力。多吉祭司的威嚴和古老的傳統,第一次在部分年輕人心中,出現了細微的、卻真實存在的裂痕。
這時,木蘇長老端著一碗新熬好的、氣味刺鼻的藥汁走了過來,臉上帶著疲憊:“阿萊,換藥了。”
阿萊看著那碗黑乎乎的藥汁,又摸了摸懷裡那盒冰涼小巧的藥膏,眼神掙扎了一下,最終還是默默伸出手臂,讓木蘇長老敷藥。但在他低垂的眼簾下,那絲對傳統的不信任和對外界便利的嚮往,卻愈發清晰。
類似的竊竊私語和微妙情緒,在營地的幾個角落裡悄悄蔓延。老人們憂心忡忡地看著這些躁動的年輕人,卻無力反駁,因為他們自己也對木蘇長老緩慢的醫術和艱苦的生活感到疲憊。信任,這個部落維繫了千百年的基石,正在從內部被一種名為“比較”和“誘惑”的東西,悄然侵蝕。
而在遠離營地喧囂的一處高地上,負責瞭望的年輕獵人巖鷹(與巖豹並非直系親屬),正靠在一根粗壯的樹枝上,目光復雜地望著迴音峽谷的方向。他手裡,無意識地摩挲著一枚黃澄澄的、在夕陽下閃著誘人光澤的金屬彈殼——那是他白天在前沿偵察時,偷偷從科考隊遺棄的營地附近撿來的。
他想起了那個遞給他藥膏的、自稱“醫生”的科考隊員和善的笑容,想起了對方用生硬土語說的“朋友……幫助……”,想起了那擦得鋥亮、充滿力量的槍械……這一切,都與他從小被灌輸的“外面人都是貪婪兇殘的鬣狗”的形象,格格不入。
“他們……真的都是壞人嗎?”巖鷹望著峽谷深處隱約傳來的、被距離模糊了的零星槍聲,第一次對自己肩負的“守護”使命,產生了一絲模糊的動搖。如果……如果合作,是不是就能得到那些神奇的藥和工具,讓部落不再那麼辛苦?這個危險的念頭,一旦生出,便如同藤蔓般纏繞在心間。
夕陽終於徹底沉入山脊,夜色如同墨汁般迅速渲染開來。營地裡的篝火在黑暗中跳躍,卻照不亮每個人心中悄然擴大的陰影。
前線的生死搏殺尚未見分曉,後方的根基卻已開始鬆動。多吉祭司或許算無遺策,佈下了天羅地網等待入侵者,但他或許沒有完全料到,真正的危機,有時並非來自明處的刀劍,而是來自暗處、悄然滋生的信任裂痕。
這裂痕,在“星辰墜落”之夜來臨前,正無聲地蔓延,如同地底潛伏的毒蟲,等待著爆發的時機。而這一切,都被隱藏在更深處陰影中的、幾雙冷靜而殘酷的眼睛,默默地觀察著,記錄著。科考隊的“禮物”,從來就不止是擺在明面上的那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