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吉祭司最後那句意味深長的警告,如同冰錐刺入骨髓,與窗外炸響的驚雷和傾盆而下的暴雨混在一起,在胡八一三人心中掀起驚濤駭浪。不是唯一的變數?外面的貪婪目光已經嗅到了異常?
幾乎是為了印證這最壞的猜測,在雷聲滾過的短暫間隙,一聲極其尖銳、與自然雷暴截然不同的異響,隱約穿透雨幕傳來!那聲音短暫而急促,像是金屬刮擦岩石,又像是某種精密儀器啟動時的嘯叫,絕非山林野獸或部落工具能發出的聲音!
胡八一和Shirley楊幾乎同時瞳孔收縮,猛地看向對方,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難以置信的驚駭。王胖子也一個激靈,瘸著腿蹦到平臺邊緣,側耳傾聽,但暴雨如注,那異響再未出現。
“媽的……不會是……追魂的又來了吧?”王胖子聲音發顫,臉色發白。崑崙雪山祭壇上那場慘烈廝殺的記憶,瞬間湧上心頭。
多吉祭司站在密室入口,昏暗中,他臉上的皺紋如同刀刻,眼神冰冷如霜,望向異響傳來的大致方向——那是山谷更深、更靠近禁忌區域的外圍。他沒有說話,但周身散發出的那股森然殺意,比外面的暴雨更令人窒息。
“桑吉姆。”多吉的聲音低沉沙啞,如同寒風吹過枯枝。
一直守在門外的桑吉姆立刻閃身進來,雨水打溼了她的髮梢,臉上帶著同樣的凝重:“爺爺。”
“加派雙倍人手,巡查所有通往‘聖泉’的小徑,尤其是‘毒瘴林’和‘蛇牙隘口’方向。發現任何不屬於山林和部落的痕跡,立刻回報,不得驚動。”多吉的命令簡潔而冰冷。
“是!”桑吉姆領命,擔憂地看了一眼胡八一三人,迅速轉身消失在雨幕中。
多吉的目光重新落回胡八一身上:“你們聽到了。看來,‘客人’不止你們一批。而且,這些‘客人’……很不禮貌。”
胡八一的心沉到了谷底。最擔心的情況還是發生了。陳教授背後的勢力,或者另一股覬覦“崑崙之眼”同類力量的組織,竟然真的追蹤到了這裡!他們的目標,毫無疑問是那片開始“躁動不安”、能量波動可能已經洩露的“生命泉眼”!
“他們……怎麼會找到這裡?”Shirley楊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蠱神谷的位置極其隱秘,他們也是依靠秦娟的指引和珠子的感應才僥倖抵達。
“能量。”多吉言簡意賅,眼神幽深,“北邊的‘眼’閉合,南邊的‘泉’躁動,如同黑夜中的燈塔。對於有特殊‘嗅覺’的獵犬來說,找到這裡,只是時間問題。”他頓了頓,語氣帶著嘲諷,“看來,你們擺脫得並不乾淨。”
這話像鞭子一樣抽在三人心上。難道是他們一路留下的蹤跡引來了追兵?還是說,對方擁有遠超他們想象的追蹤技術?
暴雨持續了整整一夜。寨子裡的氣氛明顯不同了。之前那種對外來者的警惕和壓抑還在,但此刻更多了一種如臨大敵的緊張感。巡邏戰士的身影在雨幕中頻繁閃動,腳步聲急促。樹屋間傳遞訊息的、特有的低沉哨音不時響起。一種山雨欲來風滿樓的壓抑感,籠罩了整個部落。
胡八一三人幾乎一夜未眠,擠在漏風的平臺上,聽著瓢潑大雨和遠處隱約傳來的部落動員的聲響,心情沉重無比。剛剛看到的一線生機,瞬間被更巨大的陰影覆蓋。前有神秘莫測、危機四伏的禁區,後有裝備精良、目的明確的強敵,他們夾在中間,如同風箱裡的老鼠。
第二天,雨勢稍歇,但天色依舊陰沉,霧氣瀰漫。清晨,桑吉姆再次出現,臉色比天氣更陰沉。她身後跟著兩名渾身溼透、面帶疲憊和憤怒的年輕獵人。獵人手裡捧著幾樣東西,用寬大的樹葉託著。
“爺爺讓你們也看看。”桑吉姆的聲音冰冷,帶著壓抑的怒火。
胡八一三人立刻圍攏過去。看到樹葉上的東西,他們的心猛地一沉!
那是一些被雨水泡得有些發脹的包裝紙和塑膠碎片,上面印著模糊的、但依稀可辨的英文標識和條形碼!是現代化的壓縮餅乾包裝袋和某種高能量食品的真空包裝殘骸!還有一截被利刃切斷的、極其堅韌的黑色尼龍繩,以及幾個黃澄澄的、制式統一的步槍彈殼!
最令人心驚的是,還有一小塊被踩進泥裡、邊緣沾著暗紅色(不知是泥土還是血跡)的迷彩布條,那迷彩圖案,與之前陳風手下僱傭兵所穿的作戰服,極為相似!
證據確鑿!有攜帶現代化裝備、很可能擁有武器、訓練有素的外部人員,已經滲透進了蠱神谷的外圍!而且從這些痕跡的“新鮮”程度(包裝袋尚未被完全腐蝕,彈殼沒有太多鏽跡)來看,他們抵達的時間,可能就在最近幾天!甚至,可能就在胡八一他們之後不久!
“在哪裡發現的?”胡八一的聲音乾澀。
“ ‘啞泉’下游,靠近‘鬼打牆’迷障的邊緣。”一個年輕獵人用生硬的漢語憤憤地說道,“他們藏得很好,但逃不過獵人的眼睛!還在石頭下發現了這個!”他又拿出一小塊扁平的、螢幕已經碎裂的電子裝置殘骸,像是某種行動式定位儀或通訊器。
鬼打牆迷障,是通往生命泉眼禁區的數道天然屏障之一,以複雜的地形和致幻毒瘴聞名。對方已經摸到了禁區的外圍防線!
“他們有多少人?方向是哪裡?”Shirley楊急問。
“痕跡很亂,至少十人以上。分開走的,像蜘蛛網,但最後都指向‘聖泉’的方向!”另一個獵人咬牙切齒,“他們在探路!這些該死的鬣狗!”
十人以上!裝備精良!目標明確!胡八一感到一陣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這股力量,絕對不是他們三個人加上部落這些使用冷兵器的戰士能夠正面抗衡的!
桑吉姆死死盯著那些現代化的垃圾,彷彿看著不共戴天的仇敵:“他們褻瀆聖山,驚擾蠱神,會把災難帶給所有人!必須把他們找出來,用他們的血,祭祀蠱神!”
多吉祭司不知何時也來到了平臺下,他默默地聽著獵人的彙報,看著那些“異物”,蒼老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那雙深邃的眼睛裡,風暴正在凝聚。他抬起頭,看向胡八一,目光銳利如刀:
“現在,你明白了嗎?‘鑰匙’帶來的,不光是希望,還有……災難。這些‘鬣狗’,是跟著你們的氣息來的,還是被‘泉眼’躁動的‘香味’引來的,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們在這裡。而十天之後,‘星辰墜落之夜’,‘門扉’的裂隙將會出現。我們必須在那之前,解決掉這些麻煩。或者……”他頓了頓,語氣冰冷,“被他們解決掉。”
壓力,瞬間達到了頂點。外部威脅的證實,將胡八一三人徹底綁上了部落的戰車。他們沒有退路,必須與部落共同面對這場突如其來的危機。
“我們需要做甚麼?”胡八一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慌亂,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越是危急,越不能亂。
多吉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等。等桑吉姆的進一步訊息。然後……我們需要談一談,關於如何利用你們的‘知識’,以及……如何應對這些帶著‘鐵器’和‘毒火’的‘客人’。”
他揮了揮手,示意獵人將證據帶走,然後對桑吉姆說:“召集所有能戰鬥的戰士,到祖靈堂集合。”
命令下達,部落的戰爭機器,開始緩緩啟動。而胡八一三人知道,他們不再是旁觀者,而是即將捲入旋渦中心的、命運未卜的棋子。
敵蹤已現,殺戮,或許一觸即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