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那個隱藏的洞穴中鑽出,迎面撲來的不再是之前那種帶著硫磺味的、死寂的風,而是一種更加狂暴、更加純粹的、彷彿能撕裂靈魂的酷寒。
天色在短短几分鐘內,從一個灰濛濛的黃昏,徹底墮入了伸手不見五指的、暴風雪的前奏。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在頭頂,雪片不再是零星的點綴,而是化作了一場席捲一切的、白色的狂潮。
“我操!這甚麼天氣!”王胖子剛探出頭,就被迎面而來的風雪糊了一臉,他罵罵咧咧地抹了一把,只覺得睫毛和眉毛瞬間就掛上了一層冰碴,“這風,能直接把人吹跑!”
“快!找一個避風的地方!”胡八一的聲音被狂風撕扯得斷斷續續,他一把將秦娟緊緊摟在懷裡,另一隻手死死抓住Shirley楊的胳膊,將她護在身側。三個人連滾帶爬,幾乎是手腳並用地,向著高臺後方、那片由巨大岩石堆砌而成的、更加凹陷的背風處衝去。
這裡相對狹窄,兩側是高聳的巖壁,能勉強抵禦一部分正面吹來的風雪。但即便如此,那股寒意依舊無孔不入,像無數根冰冷的針,刺透了他們單薄的衣物。
“不行……這裡擋不住……”Shirley楊抱著雙臂,牙齒不受控制地打顫,她的臉已經凍得通紅,撥出的氣息瞬間就在空氣中凝結成了一片白霧。
秦娟的情況最為糟糕。她幾乎已經失去了意識,身體軟得像一灘水,全靠胡八一抱著。她胸口的衣衫上,那幽藍色的“神之淚”紋路,光芒已經微弱到了極致,彷彿隨時都會徹底熄滅。低溫對她那本就被汙染、瀕臨崩潰的身體來說,無疑是雪上加霜。
“老胡……這樣下去……我們會凍死在這裡的……”王胖子靠著巖壁,大口地喘著粗氣,他的手指已經凍得僵硬,連工兵鏟都快握不住了。
胡八一沒有說話。他緊鎖著眉頭,銳利的目光在周圍飛速掃視。他們必須找到一個真正的庇護所,一個能遮風擋雪、保持溫度的地方。否則,別說尋找“先知之眼”,就連活過今夜都是個奢望。
風雪越來越大,能見度已經降到了不足五米。整個世界彷彿只剩下無邊無際的、咆哮的白色。他們就像三隻被困在暴風雪中的螞蟻,隨時可能被這白色的巨獸吞噬。
就在這時,一直昏迷的秦娟,身體突然輕微地抽搐了一下。
緊接著,她發出了一聲極其微弱的、夢囈般的呻吟。
“冷……好冷……山……塌了……”
她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但在這片死寂的風雪中,卻清晰地傳入了胡八一的耳中。
“山塌了?”胡八一心中一動,他低頭看著秦娟,她的眉頭緊緊皺著,臉上滿是恐懼和痛苦,“娟子,你夢見甚麼了?”
秦娟沒有回答,但她的手指,卻無意識地、輕輕地動了一下,指向了巖壁的某一個方向。
胡八一立刻明白了。她是在傳遞資訊。在昏迷中,她的血脈本能,依舊在感知著周圍的環境。
他順著秦娟手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一片更加陡峭的巖壁,幾乎與地面垂直,上面覆蓋著厚厚的、終年不化的積雪和冰掛。在風雪的掩映下,似乎有一個極其不明顯的、黑黢黢的洞口。
“那裡?”胡八一指著那個方向。
王胖子和Shirley楊也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在如此惡劣的天氣下,別說看清,就算是走近了,也未必能發現那個隱藏在冰雪之後的洞口。
“走!過去看看!”胡八一不再猶豫,他調整了一下抱著秦娟的姿勢,深一腳淺一腳地,頂著狂風,向著那片陡峭的巖壁走去。
每一步都異常艱難。風雪的阻力如同實質,腳下的積雪松軟,好幾次他都險些滑倒。但他懷中抱著秦娟,背後是Shirley楊和王胖子,他不能倒下。
終於,他們艱難地來到了那片岩壁之下。
果然,正如秦娟“夢”中所示,在一處被巨大冰掛遮擋的下方,有一個被積雪半掩著的、黑漆漆的洞口。洞口不大,僅能容一人彎腰進入。
一股混合著泥土、冰雪和某種……腥羶氣味的、更加冰冷的風,從洞口吹了出來。
“裡面……有東西。”Shirley楊的鼻子動了動,臉色有些發白。
“管不了那麼多了!”王胖子已經凍得快失去知覺了,“先鑽進去再說!總比在外面被凍成冰棒強!”
胡八一也點了點頭。他抱著秦娟,第一個彎腰鑽進了那個黑暗的洞口。
洞口之後,是一條向下傾斜的、狹窄的通道。通道的牆壁溼滑,不時有冰水滴落。越往裡走,風雪的聲音就越小,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令人不安的、死一般的寂靜。
走了大概十幾米,前方豁然開朗。
這是一個天然的溶洞。面積不大,也就二三十平米,高度也有限,頂上懸掛著長短不一的、如同利劍般的冰錐。但這裡異常乾燥,沒有風,溫度也要比外面高出不少。最關鍵的是,洞穴深處,似乎有一股……微弱的、溫暖的泉眼。
洞穴的中央,一堆灰燼還沒完全熄滅,旁邊散落著一些……動物的骸骨。
“有人……或者甚麼東西……曾經在這裡生活過。”Shirley楊蹲下身,捻起一點灰燼,神色凝重。
“管他呢!有地方躲風就行!”王胖子如獲至寶,他立刻開始收集那些相對乾燥的獸皮和枯草,試圖生火。
胡八一則抱著秦娟,走向了那處泉眼。泉水清澈,即使在這樣寒冷的環境下,也沒有結冰。他用手掬起一捧,遞到秦娟嘴邊。冰涼的泉水順著她的嘴角流下,但她依舊毫無反應。
“娟子,喝點水。”胡八一的聲音裡充滿了焦慮。
就在這時,王胖子那邊傳來了驚呼聲。
“老胡!快來!你看這是甚麼!”
胡八一心中一緊,立刻抱著秦娟走了過去。
只見王胖子正蹲在那堆獸骨旁,臉上滿是驚疑不定。獸骨中,混雜著一個……巨大的、被啃食得乾乾淨淨的頭骨。
那頭骨的形狀,與任何他們已知的動物都不同。它的吻部更長,眉骨更高,牙齒巨大而鋒利。最令人心悸的是,在那空洞的眼窩中,似乎還殘留著一絲……不甘和怨毒的、若有若無的意志。
“這……這是甚麼野獸的腦袋?”王胖子嚥了口唾沫。
Shirley楊走過來,仔細端詳了片刻,臉色變得無比蒼白。
“這不是……普通的野獸。”她的聲音有些發顫,“我……我好像在哪本古籍裡見過類似的記載。這是一種……被稱作‘雪魔’的、傳說中的生物。據說它們是崑崙山深處、那些被‘崑崙之眼’力量侵蝕而死的怨念,所化成的……”
雪魔?
怨念所化?
胡八一的心,沉了下去。他們躲進的,恐怕不是甚麼安全的庇護所,而是一個……充滿了不祥氣息的、怪物的巢穴!
然而,事到如今,他們已經沒有選擇了。外面是必死的暴風雪,裡面,至少暫時是安全的。
“不管是甚麼,先把火生起來再說。”胡八一打定主意,開始清理出一片空地,用找到的幹獸糞和枯草,嘗試著生火。
王胖子也反應了過來,他拿起那柄從陳風屍體上找到的、造型奇特的工兵鏟,開始對著洞穴最深處、一個看起來像是通風口的狹窄通道,進行加固。他要用冰雪和石塊,把這個潛在的威脅徹底封死。
Shirley楊則脫下自己的外套,蓋在秦娟身上,然後坐在她身邊,不斷地摩擦著她的手腳,試圖為她取暖。
洞穴裡,再次陷入了忙碌而緊張的寂靜。
時間一點一滴地過去。火堆終於被點燃了,雖然火焰不大,但那跳躍的、溫暖的火光,和那驅散了部分寒意的煙味,都讓所有人的精神為之一振。
烤乾了的獸皮鋪在地上,勉強能睡上一覺。
然而,就在他們以為暫時安全下來的時候,洞穴最深處,那被王胖子堵住的通風口,突然傳來了一陣……輕微的、指甲刮擦石壁的聲音。
“刮擦……聲……”
王胖子停下了手中的動作,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所有人都停下了動作,死死地盯著那個黑暗的通風口。
刮擦聲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密集。彷彿有甚麼東西,正在那狹窄的通道里,用它鋒利的爪子,拼命地……刨著石壁!
它在挖洞!
它在朝著他們的方向,挖掘!
“操……那玩意兒……追來了!”王胖子的聲音都在發抖。
胡八一猛地站起身,將秦娟交到Shirley楊懷裡,抄起了工兵鏟。
“準備戰鬥!”
洞穴裡的氣氛,瞬間從疲憊和絕望,切換到了最緊張、最致命的弦上。
他們不知道那“雪魔”有多麼強大,也不知道這簡陋的洞穴能否抵擋得住。他們只知道,暴風雪或許能困住他們一時,但洞穴裡的這個鄰居,卻能要了他們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