速降的過程,像是一場被剝奪了所有感官的、墜入地獄的噩夢。
冰冷的、夾雜著無數微小顆粒的河水從四面八方衝擊而來,即便是專業的速降裝備,也無法完全隔絕那種撕心裂肺的摩擦和刺骨的寒意。耳邊是震耳欲聾的、永不停歇的轟鳴,瀑布的狂暴力量幾乎要將人的耳膜和神智一同撕碎。腳下的黑暗是純粹的、毫無光亮的虛無,只有偶爾從上方平臺投下的、手電筒那微弱的光柱,才能短暫地照亮一片懸浮在水霧中的、嶙峋的黑色岩石。
他們像一群被投入激流的螻蟻,身不由己地向著那片在幽光中若隱若現的廢墟平臺墜落。
“噗通!噗通!”
身體砸入冰冷河水的巨響此起彼伏。胡八一在最後一刻,奮力穩住身形,雙腳在溼滑的岩石上重重一點,借力翻身上了平臺。他第一時間反手抓住了差點被水流沖走的秦娟,將她拽到自己身邊。
平臺上已經亂作一團。陳風的隊員們訓練有素,藉著繩索的緩衝,大部分人都安然落地,迅速集結。但還是有兩名隊員,在混亂中被湍急的水流捲走,消失在黑暗的瀑布深處,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一聲。
“廢物!”陳風一腳踹在一個落水隊員的身上,眼神卻冰冷地掃過胡八一,“算你們走運。”
他似乎毫不在意自己人的性命,眼中只有目的地。
短暫的混亂後,所有人都聚集在了這片殘破的平臺上。
這裡是“崑崙之眼”核心區的入口。平臺由巨大的、已經風化得不成樣子的青黑色石磚鋪成,上面刻滿了歲月的痕跡和早已模糊不清的符文。平臺的邊緣,是傾頹的、如同小山般巨大的石柱,石柱上雕刻著各種奇形怪狀的、既像是生物又像是機械的戰爭圖騰。不遠處的廢墟中,散落著一些無法辨識其用途的、巨大的金屬碎片,它們在幽暗的光線下,反射出鏽蝕的、令人不安的光澤。
一條寬闊的地下暗河,從平臺下方奔騰而過,那轟鳴的水聲,就是這個世界唯一的主旋律。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混合了水汽、鐵鏽和古老塵埃的味道。
“我們到了。”陳風站在平臺中央,環視著這片廢墟,臉上露出了夢寐以求的、狂熱而滿足的笑容。他走到一處相對完好的石壁前,用手撫摸著上面一個巨大的、如同眼睛般的浮雕。“‘崑崙之眼’……它就在裡面等著我。所有的答案,所有的力量……都在裡面。”
他轉過身,看向已經聚集過來的胡八一等人。他的目光掃過狼狽不堪的他們,最後落在了被Shirley楊和胡八一攙扶著的李愛國身上。
“先把傷員處理一下。”陳風對身邊的隊員下令,“把醫療裝置拿出來。我不希望我的‘鑰匙’,在我拿到‘寶藏’之前就壞掉。”
他的隊員立刻行動起來,動作麻利地為李愛國進行了緊急處理,更換了鎮靜劑,包紮了傷口。但他們的眼神,始終像是在看一件物品,而非一個活生生的人。
“至於你們……”陳風看向胡八一,“也休息一下吧。養足精神,準備迎接最後的挑戰。從這裡下去,就是真正的‘禁區’了。沒有我,你們連十分鐘都活不下去。”
說完,他便不再理會他們,帶著幾名核心隊員,開始研究起廢墟的構造,似乎在尋找進入核心區的具體路徑。
隊伍得到了片刻的喘息之機。
王胖子一屁股坐在冰冷的石板上,大口喘著粗氣,渾身溼透,凍得直打哆嗦。“我的媽呀……這他孃的比下地獄還難受……”他哆哆嗦嗦地從揹包裡掏出半瓶壓縮水,喝了一大口。
Shirley楊則立刻開始檢查秦娟和李愛國的狀況。秦娟在脫離了瀑布的衝擊和那種極致的恐懼環境後,似乎稍微恢復了一些神智,但依舊面色蒼白,眼神渙散,只是下意識地抓著胡八一的衣角。
“老胡,我們真的要跟他們一起進去?”王胖子壓低聲音,眼神裡充滿了不甘和警惕,“這傢伙已經徹底瘋了。跟著他,我們就是陪葬品!”
“我知道。”胡八一的聲音很低,他一邊幫秦娟整理著溼透的頭髮,一邊觀察著不遠處的陳風。“但現在,我們沒有選擇。我們得活下去,才能找機會。”
“機會?甚麼機會?”王胖子不屑地哼了一聲,“跟在他屁股後面,等他拿到了神的力量,第一個就把我們給揚了!”
“那不叫機會,那叫找死。”胡八一的臉色沉靜如水,“我們現在要等的,是一個……能讓局勢反轉的機會。”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片廢墟的深處。那裡,陰影繚繞,彷彿隱藏著無數的秘密。他有一種預感,這廢墟本身,或許就是他們唯一的生機。
時間,在瀑布的轟鳴聲中,一點點流逝。
陳風似乎並不急於立刻深入。他帶著隊員,在平臺上搭建了一個臨時的、利用廢墟材料的簡易營地。他從揹包裡拿出高效的取暖裝置,驅散了平臺上的寒意,並開始分配食物和乾淨的水。
這番舉動,讓胡八一等人有些意外。他們以為,陳風會把他們扔在一邊自生自滅。
“看甚麼看?吃你們的。”陳風瞥了他們一眼,語氣平淡,“你們是我的投資。我需要你們活著,至少……活到幫我開啟大門的那一刻。”
食物和熱水下肚,眾人的體力稍微恢復了一些。但那種被監視、被當成工具的感覺,卻如同附骨之蛆,揮之不去。
夜幕,終於降臨。
這裡沒有真正的晝夜之分,但瀑布的光芒似乎隨著時間的推移而減弱,整個廢墟平臺,徹底陷入了那種深邃的、能吞噬一切光線的黑暗之中。只有他們營地的篝火,和陳風隊員身上佩戴的戰術手電,才提供著有限的光源。
“大家輪流守夜。”胡八一對王胖子和Shirley楊低聲說道,“我們不能完全依賴他們。誰也不知道,這黑暗裡藏著甚麼。”
“我守第一班。”王胖子立刻道。
然而,真正的威脅,並非來自黑暗中的潛伏者。
“嗚……嗚嗚……”
一陣若有若無的、如同嬰兒啼哭般的聲音,毫無徵兆地從廢墟的深處傳來。那聲音飄忽不定,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哀怨和貪婪。
“甚麼聲音?”守夜的王胖子猛地坐直了身體,握緊了工兵鏟。
很快,所有人都聽到了。那哭聲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彷彿有無數的東西,正從廢墟的陰影中爬出來,向著他們的營地靠近。
“是……是‘噬魂者’!”秦娟突然驚恐地睜開眼,指著黑暗的廢墟,“我……我看到了!它們……它們被我們的活人氣味……吸引過來了!”
她的話,讓所有人的血液都幾乎凝固了。
噬魂者!那個古老石碑上警告過的、以精神力為食的恐怖存在!
“準備戰鬥!”胡八一低吼一聲,瞬間拔出了腰間的手槍。
陳風的營地那邊,也立刻有了動靜。他的隊員們迅速集結,動作迅捷而有序,手中的戰術步槍和特製的、散發著微弱光芒的榴彈發射器對準了黑暗。
“看來,我們得聯手了。”陳風的聲音從對面傳來,帶著一絲冷酷的平靜,“它們對活人的精神力……很敏感。無論是你們,還是我們,都是它們的獵物。”
話音未落,第一批“噬魂者”已經出現在了營地的邊緣。
它們不是實體。它們是純粹的、由黑暗和陰影構成的、如同水波般扭曲的輪廓。它們沒有固定的形態,時而化作張牙舞爪的怪物,時而化作飄忽不定的鬼影。它們沒有眼睛,卻能精準地鎖定每一個散發著強烈精神波動的活物。
“開火!”陳風一聲令下。
“噠噠噠噠!”
槍聲和榴彈的爆炸聲瞬間響徹了整個平臺。特製的穿甲彈和爆炸物,對於這些陰影構成的怪物有著一定的剋制作用。被擊中的“噬魂者”會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身體如同被攪亂的墨水般潰散,但很快,更多的陰影又會從四面八方湧來,填補空缺。
戰鬥,瞬間爆發。
胡八一他們也被迫加入了戰鬥。面對這種無法用常理揣度的敵人,他們也只能依靠槍械和戰術配合來勉強自保。王胖子的工兵鏟在面對這些沒有實體的東西時,幾乎毫無用處,只能靠著精準的射擊來驅散靠近的陰影。
秦娟因為精神力強大,反而成為了“噬魂者”的主要目標。好幾次,那些陰影都險些滲透進她的意識,將她拖入永恆的噩夢。全靠Shirley楊用強力的精神干擾和胡八一在旁拼死守護,才讓她勉強支撐下來。
這是一場艱苦而絕望的戰鬥。他們不僅要對抗外部的敵人,還要時刻警惕著身邊的“盟友”。陳風的隊員們雖然專業,但他們的眼神中,只有任務和生存,沒有絲毫的同情和信任。
戰鬥持續了將近一個小時,直到黎明——或者說,直到那片籠罩一切的黑暗暫時退去——才終於平息。
營地內外,到處都是“噬魂者”潰散後留下的、如同黑色灰燼般的殘留物。所有人都筋疲力盡,身上或多或少都帶著傷。
“呼……”王胖子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著氣,“媽的……這鬼地方……連鬼都這麼難纏!”
陳風走到胡八一面前,遞給他一瓶水。“打得不錯。看來,你們也不是完全沒有用處。”
胡八一接過水,卻沒有喝,只是看著他:“這只是開始。我們都知道,真正的攤牌,還沒開始。”
陳風笑了,那笑容裡充滿了勢在必得的瘋狂。“沒錯。但經過今晚,你們應該更清楚了。在這裡,我們只能合作。否則,下一個被拖入深淵的,就是我們所有人。”
他頓了頓,眼神變得深邃而危險。
“而我……絕不會允許那樣的事情發生。因為,我已經看到了結局。”
胡八一的心猛地一沉。他知道,陳風口中的“結局”,絕不會是甚麼皆大歡喜的勝利。這個瘋子,已經看到了他想要的“神蹟”,而他,願意為此付出任何代價,包括所有人的生命。
短暫的休整結束了。
天,或者說,那永恆的、被瀑布光芒照亮的“白天”再次降臨。
陳風拿出了那張從遺蹟中拓印下來的、殘缺不全的地圖。他攤開地圖,指著廢墟深處一個更加幽暗、更加危險的入口。
“從這裡下去,就是‘崑崙之眼’的最終核心。‘無明業火’的本源,就在那裡。”
他看向胡八一,眼神中帶著一種挑戰的意味。
“準備好了嗎?我的……合作伙伴。”
胡八一看著地圖上那個標註著骷髏與火焰的標記,又看了看身邊一臉疲憊但眼神卻依舊堅定的同伴,最後,將目光投向了廢墟深處那片未知的黑暗。
他知道,真正的考驗,從現在才剛剛開始。而他,必須在這場與瘋子的同行中,找到一條……既能活下去,又能阻止這場災難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