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道班,氣氛凝重得像一塊化不開的堅冰。爐火依舊在燃燒,卻驅不散籠罩在每個人心頭的寒意。昨夜的發現,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漣漪層層疊疊,至今仍未平息。
李愛國的話,像一把無形的枷鎖,鎖住了所有人的咽喉。他沒再多說那個被移動的六分儀,但他眼中無法掩飾的驚駭,已經說明了一切。那不僅僅是有人在偷窺,那是某種更深沉、更具滲透力的東西,像幽靈一樣,無聲無息地潛入了他們最私密的空間。
“所以,我們有三個確定的事實。”胡八一的聲音打破了沉默,他將昨夜的發現條理清晰地羅列出來,像是在戰場上部署戰術,“第一,我們的車輛被動了手腳,剎車被拆,底盤被安裝了不明裝置。第二,我們在雪地上發現了不屬於我們的、帶有奇特動力裝置特徵的腳印。第三,”他目光銳利地掃過眾人,“昨晚,我們之中,可能還有第四個‘人’。”
最後這句話的重量,讓帳篷裡的空氣幾乎凝固。王胖子下意識地握緊了槍柄,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Shirley楊的臉色蒼白,她下意識地看向秦娟,發現對方眼中也充滿了同樣的不安。
“老胡……”王胖子艱難地開口,“你的意思是……”
“我沒說死。”胡八一打斷他,“但我要求,從現在開始,所有人提高警惕。睡覺輪流值班,上廁所必須兩人同行。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要立刻報告。”
命令下達,無人異議。恐懼是最好的紀律委員。
隊伍的撤離行動在一種近乎肅殺的沉默中進行。每個人都只帶了最必需的裝備和食物,揹包沉重,心情更加沉重。他們放棄了道班這個暫時的避難所,重新踏入了那片被風雪統治的、危機四伏的雪山。
腳印,是他們唯一的嚮導。李愛國憑藉著記憶和專業素養,在被新雪覆蓋的地面上,艱難地辨認出他們昨晚來時留下的路徑。他們沒有走回頭路,而是選擇了一條更加崎嶇、更加靠近山脊的、通往格桑所說的備用巖洞的小道。
這是一次痛苦的跋涉。積雪沒過膝蓋,每一步都消耗著巨大的體力。寒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能見度極低,他們只能依靠指南針和地圖,以及胡八一那近乎野獸般的直覺在風雪中穿行。
隊伍裡沒有人說話。只有粗重的喘息聲、踩在雪地上的咯吱聲,以及偶爾從風雪深處傳來的、不知名的獸類嚎叫。
“媽的,這鬼天氣!”王胖子低聲咒罵了一句,他感覺自己的肺裡像塞了一團冰,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刺痛。他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這一眼,讓他渾身汗毛倒豎。
在他們身後不遠的地方,雪地上,赫然多了一排新的腳印。
那不是他們任何人的腳印。
鞋印很深,鞋底的花紋是一種奇怪的、幾何狀的、類似齒輪和軸承組合的圖案。而且,和昨晚在道班外發現的一樣,這排腳印,只有一排。
它在跟著他們。
“老胡……”王胖子的聲音在顫抖,他指著地上的腳印,臉色慘白如紙。
所有人的腳步都停了下來。他們緩緩回頭,望向那片被風雪模糊的來路。那排孤零零的腳印,像一條冰冷的毒蛇,緊緊地跟在他們身後。
恐懼,第一次如此具象化地呈現在他們面前。這不是幻覺,不是心理作用,這是一個真實存在的、看不見的敵人,正不遠不近地盯著他們。
“他媽的,跟我們玩跟蹤?”王胖子的眼睛紅了,他下意識地端起步槍,對準了那片虛空,“有種他媽就站出來!”
“別衝動。”胡八一按住他的槍管,聲音冷靜得可怕,“他就是要我們害怕,讓我們分心。我們不能上當。”
他蹲下身,仔細研究著那排腳印。“看這裡,”他指著其中一個腳印的邊緣,“有融化的痕跡。他不是剛踩上去的,是跟了我們有一段時間了。而且……他似乎在刻意保持距離。”
這更讓人感到絕望。對方不是魯莽的衝上來,而是在玩一場貓捉老鼠的耐心遊戲。他熟悉他們的行進路線,瞭解他們的警惕性,甚至知道如何在不被發現的情況下,一直跟在他們身後。
“是那個拆我們車的人。”李愛國的聲音乾澀,“他一直跟著我們。”
“不止他一個。”Shirley楊輕聲說,她的目光掃過四周的雪山,“從我們離開道班開始,我就感覺……我們被包圍了。這種被窺視的感覺,無處不在。”
秦娟緊緊抓著胡八一的胳膊,她的嘴唇在顫抖。“我……我好像能感覺到……有眼睛在看著我。”她指向左側的懸崖,“就在那裡,山壁的陰影裡。”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她所指的方向。那裡只有陡峭的冰壁和無盡的黑暗,甚麼也看不清。
但胡八一相信秦娟的感覺。自從秦娟被捲入這一切,她的某些直覺,似乎也變得更加敏銳。他對著那個方向,默默地舉起了槍。
隊伍的氣氛已經降到了冰點。每個人都繃緊了神經,一邊艱難地前進,一邊警惕地留意著身後的動靜。那排詭異的腳印,就像一根無形的絞索,緊緊勒在每個人的脖子上。
他們不敢走快,怕暴露自己;也不敢走慢,怕給了對方追上來的機會。這種進退兩難的煎熬,比面對任何怪物都更讓人心力交瘁。
中午時分,風雪稍微小了一些。他們找了個背風的冰縫,準備短暫休息,吃點東西。
“我們不能這樣一直被牽著鼻子走。”胡八一啃著一塊壓縮餅乾,眼神卻盯著遠方的山脊,“我們必須擺脫他。”
“怎麼擺脫?”王胖子問,“除非我們能找到他,或者他主動現身。”
“或許,”格桑突然開口,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奇特的穿透力,“我們可以利用他。”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不想我們死在這裡,至少現在不想。”格桑緩緩說道,“他是在引導我們。引導我們去某個地方。如果我們改變路線,主動放棄去巖洞,他會不會……露出破綻?”
胡八一的眼睛亮了。這個思路,大膽而有效。對方既然在跟蹤,就必然對他們有所圖。強行擺脫,可能會陷入更危險的境地。但如果反過來,將計就計,利用對方的跟蹤,引誘他主動現身,或許能找到破局的關鍵。
“好主意。”胡八一立刻做出了決定,“我們不去巖洞了。我們轉向,去東邊的冰瀑布!根據地圖,那裡地形複雜,是天然的迷宮,最適合打埋伏。”
這個決定讓所有人都吃了一驚。東邊的冰瀑布,是地圖上標記的危險區域,地形險峻,極易迷路。但他們別無選擇。
隊伍立刻改變方向,朝著東邊的冰瀑布艱難跋涉而去。他們故意放慢了速度,甚至在雪地上留下了一些故意混亂的痕跡,希望能迷惑身後的跟蹤者。
然而,那排腳印,依舊如附骨之蛆,不遠不近地跟在他們身後。無論他們怎麼改變路線,怎麼製造假象,它始終存在。
傍晚時分,他們終於抵達了冰瀑布。巨大的冰川從懸崖上傾瀉而下,形成一道壯麗而危險的冰牆。水流在冰層下轟鳴,濺起的水霧在空氣中凝結成細小的冰晶。
這裡果然是天然的迷宮。冰壁犬牙交錯,形成了無數狹窄的通道和隱蔽的冰洞。胡八一選擇了一個看起來最不起眼的裂縫,帶領隊伍走了進去。
冰洞裡漆黑一片,寒冷刺骨。他們點燃了一根火把,微弱的火光只能照亮身前三四米的距離。他們靠在冰壁上,大口喘著氣,聽著外面風雪和水流的咆哮。
“他進不來了吧?”王胖子鬆了口氣。
“不一定。”胡八一搖了搖頭,“這冰壁後面,可能有其他的通道。”
他們沉默地等待著。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冰洞裡只有他們自己的呼吸聲和心跳聲。
就在這時,胡八一突然豎起了耳朵。
“噓……”
他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所有人都安靜下來。
這一次,他們聽到的,不是風聲,不是水聲。
是一種極其輕微的、有節奏的金屬摩擦聲。
“咔噠……咔噠……”
聲音來自他們來時的方向,正沿著冰壁,緩慢而堅定地向他們靠近。
不是從洞口,而是從他們頭頂的冰壁上。
所有人都抬起頭,藉著火把微弱的光,他們看到頭頂的冰壁上,出現了一道細微的、正在被緩緩撬開的裂縫。
那個跟蹤者,竟然找到了這裡。他沒有從正門進來,而是繞到了他們的頭頂,像一隻壁虎,悄無聲息地潛入了他們的藏身之處。
“咔噠。”
裂縫又被撬開了一點。一道黑影的輪廓,在冰壁的陰影下顯現出來。
他終於現身了。
但沒人敢動。所有人都知道,只要他們有任何異動,對方隨時可能從上面發動攻擊。
那黑影緩緩地、一寸寸地從裂縫中滑了下來,落在了他們面前的冰地上。
火光下,他們終於看清了他的樣子。
那是一個穿著一身黑色、帶有動力裝置外殼的作戰服的男人。他的頭盔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毫無感情的眼睛。他的手上,戴著一雙閃爍著幽藍色光芒的、類似拳套的裝置。
他沒有武器,但他身上的每一寸,都散發著致命的威脅。
他站在那裡,環視著眾人,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秦娟身上。
然後,他從懷裡,掏出了一個東西。
那是一個小小的、黑色的金屬盒子,和胡八一他們之前找到的、刻著雙生石符號的青銅盒,幾乎一模一樣。
他將盒子放在冰地上,然後,對著胡八一,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他不是來殺他們的。
他是來……交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