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僧依舊不肯死心，聲音微弱而顫抖：
“可……可你怎知他們定會再行兇？或許他們能迷途知返，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呢？”
“俺乃神仙，能觀過去，能曉未來。”孫悟空冷笑一聲。
“俺清清楚楚看到，若今日留他們性命，明日便會有一家三口死於他們刀下，後天便會有行商過客被他們劫殺拋屍，他們的惡行，樁樁件件，歷歷在目。”
言罷，孫悟空屈指一彈，一道柔和白光徑直沒入唐僧眉心。唐僧只覺腦海轟然一震，無數畫面洶湧而來。
強盜燒殺搶掠、殘害無辜的種種罪行，放虎歸山後百姓慘死的慘狀，一幕幕血淋淋的場景，讓他渾身發抖，冷汗涔涔。
待他從幻境中驚醒，雙手止不住地顫抖，合十的手掌都難以穩住，只顧著喃喃誦經，佛心已然出現裂痕。
孫悟空見狀，再度開口，字字誅心，徹底擊碎他迂腐的執念：
“看清楚了？你的慈悲，從來都只留給惡人，卻忘了世間最該被善待的，是那些手無寸鐵的好人。
甚麼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那些被他們殘害的冤魂，誰來給他們一個交代？莫說凡人，便是神仙也有力所不逮之時。
你有渡化一個惡貫滿盈的匪徒的時間和心力，不如去護佑十個、百個善良的凡人。”
唐僧沉默良久，原本混沌的眼眸漸漸清明，他抬眸望向孫悟空，聲音帶著幾分迷茫，又帶著幾分徹悟：
“大聖，難道……佛祖的道理，錯了嗎？”
孫悟空冷哼一聲，語氣淡漠卻字字珠璣：
“對錯，需你自己自行參悟，自行品鑑。但你需記著，心中當有善惡標尺，純良者分值越高，你便該予其越多善意。
眾生平等，從不是讓你對惡人與好人一視同仁地施捨慈悲，好人行善積德，憑甚麼不能得到更多的庇護與善待？”
唐僧聞言，如醍醐灌頂，鄭重地對著孫悟空深深一揖，語氣誠懇：
“多謝大聖點化，貧僧……心中有數了。”
孫悟空望著他躬身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一顆名為“辨善惡、分輕重”的種子，已然埋進唐僧的佛心之中，只待時日一到，便會生根發芽。
次日天光大亮，二人辭別老者與孩童，啟程西行。臨行前，孫悟空指尖一揮，幾袋精米白麵、粗布衣物與日用雜物憑空落在院中，足夠爺孫二人安穩度日許久。
他從不愛平白受人恩惠，即便只是借宿一宿，這份情分，也該盡數償還。
不僅如此，他還暗中指尖輕點，在老者與孩童體內各設一道無形防護，唯有危難降臨之時，才會自動觸發，護二人周全。
這一切，唐僧都看在眼裡，記在心底。原來這位桀驁不馴的齊天大聖，並非冷血無情，只是他的慈悲，從不濫予惡人，只護真正的良善。
這份認知，如同晨光照進西行之路，讓唐僧對前路，多了幾分不一樣的思量。
師徒二人一馬，行至鷹愁澗畔。
但見澗水深幽，寒波翻湧，一派森然氣象。忽聽得水響大作，一道雪亮白光自湖心破湧而出，勢如奔雷，直撲唐僧胯下凡馬。
白馬尚未反應，便被那白光一口吞入腹中。
孫悟空冷眼旁觀，看得真切——那道白光，原是一條鱗光閃閃的小白龍。
他心中瞭然，此乃西海龍族，日後化作白龍馬、馱負唐僧西行的關鍵人物。
是以小白龍吞馬之時，他袖手旁觀，未動分毫；可若想就此遁水而去，絕無可能。
“空間禁錮。”
孫悟空淡淡一語，輕描淡寫。無形之力驟然鋪開，小白龍周身虛空驟然凝固，如鑄金牢籠，將其牢牢鎖在半空，動彈不得，連龍尾擺動一絲一毫都做不到。
直到此刻，唐僧才驚覺半空僵立的白龍，再回想方才一幕，頓時明白自己的坐騎已遭不測。
他看向神色風輕雲淡的孫悟空，滿心疑惑，合掌問道：
“大聖，他吞我馬匹之際，你為何不出手阻攔？”
唐僧絕非愚鈍之輩，心知以孫悟空通天徹地之能，要攔下一條孽龍，不過舉手之勞，斷無攔不下的道理。
孫悟空抬眼瞥了瞥半空中瑟瑟發抖的小白龍，漫聲道：
“你那匹不過是凡俗駑馬，筋骨孱弱，路遙山險，如何馱你抵達西天靈山？”
唐僧越發不解，眉頭微蹙：“可若無馬匹，西行之路，豈不是更加難行？”
孫悟空揚了揚下巴，指向半空被禁錮的白龍，語氣帶著幾分戲謔與篤定：
“這不是，現成的坐騎就在眼前？”
“騎……騎龍？”
唐僧失聲驚呼，他一凡人，從未有過如此驚世駭俗的念頭。
“準確說來，是龍馬。”
話音落下，孫悟空屈指一召。
禁錮未解，小白龍身不由己，身軀靈光爆湧，片刻間化為人形，一身素白衣衫，恭恭敬敬落在二人面前，只是渾身仍在抑制不住地顫抖。
終於能開口，小白龍抬眼望向孫悟空，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敬畏與惶恐：
“你……你究竟是何人？”
這猴子未動拳腳，未唸咒語，只憑一言一語，便將他死死定在虛空，這份神通，恐怖得超乎想象。
孫悟空仰天一笑，聲震澗水：
“我是誰？我乃——齊天大聖孫悟空！”
“齊天大聖？”小白龍臉色驟變，慌忙躬身下拜。
“小龍有眼不識泰山，見過大聖！”
西海之中，誰人不知齊天大聖大鬧天宮、橫掃十萬天兵的威名？種種傳說，無論版本如何，都只指向一個事實——此猴強得逆天。
都是天庭和佛門為這孫悟空造勢，所散佈出去的。
“不必多禮。”孫悟空淡淡揮手。
“我與你東海龍宮，尚有舊情，我欠東海龍王兩份人情，至今未還。你既為龍族，想必也聽過。觀音菩薩，是不是命你在此等候取經人？”
“家父時常與我說起大聖神威，小龍略知一二。觀音大士確有法旨，命小龍在此恭候取經人。莫非……這位聖僧，便是？”
小白龍目光轉向唐僧，心中暗自詫異，這和尚看上去平平無奇，竟能讓齊天大聖隨行左右？
孫悟空點頭，不容置疑：“不錯，他正是佛門選定的西天取經人。”
小白龍再不猶豫，“噗通”一聲跪倒在唐僧面前，叩首行禮：
“師父在上，受小白龍一拜！從今往後，小龍願化作坐騎，馱負師父西行，直至靈山，取回真經！”
言罷，白光一閃，小白龍再度變化。
這一次，他化作一匹通體雪白、不染半分雜色的神駿龍馬，昂首立於澗邊，氣度遠非凡馬可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