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中正腹誹，忽然察覺到遠方一道微弱的氣息靠近，騎馬而行，僧衣飄飄。
是個和尚。
想必就是那取經人唐三藏了。
被壓山下，神通受法則限制，難以全力施展，否則以他如今修為，何須等對方靠近才察覺蹤跡。
十數分鐘後，唐僧策馬而來，終於抵達五行山近前。
觀音在不久前就已經告知孫悟空的分身。
東土大唐有位去往西天拜佛求經的僧人，名喚唐玄奘，不久將途經五行山，解他五百年鎮山之厄。只是條件分明——他需拜那凡僧為師，一路護持，直至靈山取得真經。
拜師？
孫悟空聽著那番話，只覺荒謬可笑。
他這一生，只拜一人為師，那是授他長生、傳他神通、予他一身大聖神體的恩師。
普天之下，仙佛諸神，妖魔鬼怪，再無一人配做他的師父。
即便是逢場作戲，委曲求全，也絕無可能。
山路上馬蹄輕響，玄奘騎著白馬，緩緩行至山腳下。
唐僧忽聽得一聲桀驁不馴的呼喊，自山石縫隙間傳來，他連忙勒住韁繩，四下張望，終在嶙峋山岩之下，看見了那隻被困的猴子。
“你是何人？為何被壓在此處……莫非是山中精怪？”
玄奘雙手合十，眼底藏著幾分忐忑。
眼前生靈雖通人語，卻生得尖嘴猴腮、毛臉雷公，與他認知中的凡人截然不同，由不得他不心生忌憚。
一句“妖怪”，登時戳中了孫悟空的逆鱗。他堂堂齊天大聖，如今竟被一個手無縛雞的凡僧視作妖邪，怒火瞬間竄上心頭。
“妖怪？你這和尚眼瞎不成！”孫悟空厲聲喝出，聲震山石。
“老子乃是天庭敕封的齊天大聖，與玉皇大帝平起平坐！只因大鬧了蟠桃盛會，才被如來那老東西施詐鎮壓於此！你也配將我與凡妖相提並論？”
玄奘聞言，心頭猛地一震，後退半步，臉色微白。眼前這猴子，竟是當年鬧得天庭不得安寧的齊天大聖？不過沒聽說過。
還是西天如來佛祖親自出手鎮壓的人物？這般來歷，實在駭人聽聞。
他連忙收斂心神，恭恭敬敬合十行禮：“原是大聖當面，貧僧唐玄奘，不知大聖喚我，有何吩咐？”
語氣間滿是小心翼翼，唯唯諾諾，生怕觸怒了這尊凶神。
孫悟空瞧著他這副怯懦模樣，只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氣得險些背過氣去。
這就是觀音說的、要他拜為師父的取經人？軟得像一攤泥，半點風骨沒有，看著便叫人煩躁。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湧的戾氣，懶得與他廢話：“少囉嗦，你往山頂去，把如來老兒那廝貼在崖上的壓帖揭下來，我便能脫困。出來之後，我保你西天取經，一路妖魔鬼怪，有你猴哥在，誰也傷不了你一根毫毛。”
“萬萬不可。”玄奘慌忙搖頭，面色為難。
“大聖乃是佛祖親自鎮壓，弟子凡夫俗子，豈敢擅自違抗佛旨，將您放出？”
孫悟空被這和尚的迂腐氣得直翻白眼，五百年的憋悶幾乎要在此刻爆發。這和尚看著老實，怎麼如此不開竅？
“怕甚麼！”他暴喝一聲，震得碎石簌簌掉落。
“便是如來那老兒授意，讓我護你取經的！你以為隨便甚麼人，都能揭下他的壓帖？趕緊去，休要在此磨磨蹭蹭，惹我心煩！”
玄奘聽他說得篤定，細細一想，倒也合乎情理——若不是天意，這被困五百年的大聖，為何偏偏等自己路過？
況且如來的壓貼那麼好揭的話，早就被別人揭了。
他猶豫片刻，終是將心一橫，將白馬拴在樹下，一步一挪，向著陡峭的山頂爬去。
孫悟空不禁感嘆：“這個和尚傻呢傻的？但是好騙”
唐僧指尖觸到那散發著金光的壓帖，輕輕一揭的剎那，孫悟空只覺一股禁錮了他五百年的磅礴力量，瞬間煙消雲散。
下一秒，一道璀璨金光自五行山底沖天而起，穿雲破霧。
孫悟空掙脫山石桎梏，凌空一個翻身，穩穩落在地上。
他舒展筋骨，抻了抻被壓得僵硬的四肢，長長吐出一口濁氣，語氣裡滿是酣暢淋漓：
“痛快！還是這自由自在的滋味，最是舒坦！”
玄奘從山頂跌跌撞撞跑下，見眼前猴子一身玄色戰甲、威風凜凜的模樣，哪裡還有半分被困時的狼狽，不由得驚得目瞪口呆。
他本以為大聖脫困，必有天崩地裂的驚天異象，卻不想竟如此乾脆利落。
“大、大聖，您已然出來了？”
“沒有如來那老兒的壓帖，就這區區破山，也配困住我齊天大聖？”
孫悟空嗤笑一聲，滿臉不屑，彷彿那鎮壓他五百年的五行山，不過是一堆無用的泥土。
玄奘連忙上前，小聲勸道：“大聖，您切莫如此稱呼佛祖，他乃西天至尊，當心懷敬畏才是。”
“敬畏？”孫悟空冷哼一聲，目光傲睨天地。
“我叫他一聲如來老兒，已是給足了他臉面！我乃齊天大聖，與玉帝平起平坐，如來縱是佛祖，也歸天庭管轄，論起身份，我還高他一等！叫他老兒，有何不可？”
玄奘被他這番歪理說得啞口無言，一時無言以對，只得雙手合十，低聲唸了一句：
“阿彌陀佛……”
“走了，別磨嘰。”孫悟空不耐煩地揮揮手，抬步便向西天方向走去。
“儘早趕路，一路攔路的妖魔，我盡數打他們爛腦袋，省得礙眼。”
“大聖，萬萬不可殺生。”玄奘連忙跟上，小聲勸阻。
“我佛慈悲，當以度化為先，動刀動槍，終歸是罪孽。”
孫悟空腳步一頓，只覺得頭大如鬥。
這和尚別的本事沒有，規矩倒是一大堆，著實煩人。
“誰說不能殺？如來規定的？”他斜睨玄奘，語氣桀驁。
“我的身份比他高，我的話便比他管用！是否原諒那些妖魔，是如來老兒的事，我只管送那些妖魔鬼怪去見他。”
“可是……”
玄奘還想再勸，卻被孫悟空直接打斷。
“別廢話了，快走——這山要塌了，小心被亂石砸死，枉送了性命。”
說罷，孫悟空頭也不回地邁步前行，玄奘回頭望了一眼巍峨依舊的五行山，滿心疑惑，卻不敢耽擱，連忙牽著馬快步追了上去。
二人走出十數里之地，玄奘終究按捺不住心中好奇，看向身旁一言不發的孫悟空，輕聲問道：
“大聖，那五行山安穩矗立千年，怎會無端坍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