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風帶著濃重的血腥與焦糊味,吹過居巢水寨。
戰事,已經結束了。
江面上,到處是傾覆的戰船殘骸和漂浮的屍體,熊熊燃燒的烈火,將半邊夜空映照得一片暗紅。
凌操站在寨牆之上,面沉如水。
一場酣暢淋漓的大勝。
李術和他麾下近萬廬江水師,在這段狹窄的江道里,被屠戮得乾乾淨淨。旗艦被擊沉,李術本人,活不見人,死不見屍,大機率是餵了江裡的魚。
此戰之後,他凌操之名,必將再次震動江東。
然而,凌操的心中,卻沒有半分喜悅。
他回頭,看了一眼燈火通明、守衛森嚴的中軍大帳。
那裡,躺著一個至今昏迷不醒的年輕人。
【這場勝利,不屬於我。】
【我,和這三千水軍,甚至李術那近萬條性命,都只是他棋盤上的棋子。】
這種感覺,讓凌操感到一陣發自靈魂深處的戰慄。
“將軍!”副將快步上前,聲音裡壓抑著興奮,“戰場已經打掃完畢,俘虜三千餘人,其餘盡數殲滅!我軍傷亡,不足三百!”
這是足以載入史冊的輝煌戰績。
“傳令下去,”凌操的聲音,卻聽不出任何情緒,“加強戒備,任何人不得鬆懈。將所有俘虜分開關押,嚴加審問。”
“將軍,我們大獲全勝,還如此緊張……”
“執行命令!”凌操冷冷地打斷他。
副將心頭一凜,不敢再多言,躬身領命而去。
凌操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那股莫名的不安,轉身走下寨牆,向中軍大帳走去。
大帳門口,三步一崗,五步一哨,全是他最精銳的親兵,一個個如標槍般挺立,殺氣凜然。
這裡,是整個水寨防衛最嚴密的地方。
凌操掀開簾子,走了進去。
軍醫正在為陸遜換藥,看到凌操進來,連忙起身行禮。
“陸都督情況如何?”
軍醫搖了搖頭,滿臉愁容:“回將軍,還是老樣子。氣息微弱,脈象如絲,全靠一口參湯吊著……能不能醒,小人實在不敢保證。”
凌操走到榻前,看著那張毫無血色的臉,心中五味雜陳。
他剛剛用一場大勝,證明了陸遜計謀的完美。可這個計謀的制定者,卻可能永遠都無法醒來。
【郭照……那個白衣男人……他真的就這麼認輸了?】
【他費盡心機引誘李術來送死,難道只是為了讓我凌操,立下一樁大功?】
不,絕不可能。
凌操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一個可怕的念頭,在他腦海中一閃而過。
“來人!”
“將軍!”帳外親兵應聲而入。
“派人去西邊哨塔看看,換崗的丁三為甚麼還沒回來!”凌操沉聲下令。
西邊哨塔,是整個水寨最高、視野最開闊的瞭望點,也是防衛的重中之重。按理說,一刻鐘前就該換崗了。
“諾!”
親兵離去,大帳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安靜。
只有燭火,在“噼啪”作響。
凌操的心,卻一點一點沉了下去。
一刻鐘後。
那名親兵連滾帶爬地衝了回來,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說!”凌操一把抓住他的衣領。
“死……死了……”親兵的聲音帶著哭腔,“塔樓上的三個人……都死了!”
凌操的瞳孔,驟然收縮:“怎麼死的?有打鬥痕跡嗎?敵人呢?”
“沒……沒有打鬥痕跡。”親兵恐懼地搖頭,“他們……他們都還站在哨位上,眼睛睜得大大的,像是看到了甚麼……可是身上,一滴血都沒有,一個傷口都找不到!”
【一滴血都沒有?】
【一個傷口都找不到?】
一股寒氣,從凌操的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他猛地衝出大帳,嘶聲吼道:“敵襲!全寨戒嚴!點燃所有火把!把整個寨子給老子照得跟白天一樣!”
淒厲的警報聲,瞬間劃破了勝利後的寧靜。
整個水寨,如同被捅了的馬蜂窩,瞬間炸開了鍋。無數的火把被點燃,將寨牆內外映照得一片通明。
凌操帶著一隊親兵,衝上了西邊哨塔。
塔樓上,三名哨兵的屍體,依舊保持著生前的姿態。一個扶著牆垛,一個握著號角,一個按著腰刀。
他們的臉上,凝固著一種極度驚駭的表情。
凌操上前,顫抖著伸手探向其中一人的脖頸。
冰冷,僵硬。
他仔細檢查屍體,正如那親兵所說,沒有任何外傷。他掰開一名士兵的嘴,裡面也沒有毒藥的痕跡。
他猛地撕開那士兵的衣甲。
在前胸正中的位置,有一個極其細微的、幾乎無法察覺的紅點。像是被蚊子叮咬過一樣。
凌操用匕首尖,輕輕挑開那個紅點。
裡面,是一截已經融化、與血肉凝固在一起的,比髮絲還細的……黑色金屬針。
“嘶——”
周圍的親兵,齊齊倒吸一口涼氣。
這是何等精準的手法!這是何等歹毒的暗器!
無聲無息,一擊斃命!
“報——”又一名傳令兵,從下方跌跌撞撞地跑來,“將軍!東……東邊馬廄的巡邏隊,五個人,全都……全都死了!情況和這裡一模一樣!”
“報!南牆根下的暗哨……”
“報!中軍糧倉的守衛……”
一個又一個噩耗,如同冰冷的箭矢,接二連三地射入凌操的心臟。
不到半個時辰,水寨內,已經有超過三十名精銳哨兵,在自己的崗位上,無聲無息地死去。
他們甚至沒能發出一聲警報。
敵人,就像一個透明的鬼魂,在他們這座自以為固若金湯的堡壘裡,閒庭信步,隨意收割著生命。
恐慌,如同瘟疫一般,在士兵中蔓延開來。
他們剛剛經歷了一場大勝,士氣正虹。可此刻,面對一個看不見、摸不著的敵人,他們手中的刀劍,顯得如此可笑。
凌操站在高高的哨塔上,看著下方燈火通明、卻混亂不堪的水寨,手腳一片冰涼。
他終於明白了。
郭照的計謀。
李術的進攻,不是為了殺陸遜,而是為了逼他凌操,亮出所有的底牌,將居巢水寨的防禦提升到極致。
一場大勝之後,水寨必然會封鎖江面,清點戰果,任何人不得進出。
這座堡壘,在擋住外敵的同時,也把自己,變成了一座與世隔絕的……囚籠!
而郭照,就在此時,放出了他真正的殺手。
那個代號“影”的怪物。
他要在這座囚籠裡,當著三千江東水師的面,殺死那個躺在榻上、毫無反抗之力的陸伯言!
這是誅心!
“保護陸都督!”凌操目眥欲裂,發出了歇斯底里的咆哮,“所有人,退守中軍大帳!結圓陣!弓上弦,刀出鞘!就算是一隻蒼蠅,也別給老子放進去!”
他連滾帶爬地衝下哨塔,向著中軍大帳狂奔而去。
他知道,那個“影”,此刻的目標,只有一個!
中軍大帳周圍,數百名親兵已經裡三層外三層地將大帳圍得水洩不通,無數的火把將這裡照得亮如白晝,所有人的兵刃都已出鞘,緊張地掃視著周圍的每一個角落,每一個陰影。
凌操衝進大帳,對著守在榻前的軍醫吼道:“人呢?!陸都督怎麼樣?!”
“將……將軍……陸都督他……”軍醫嚇得面無人色,指著床榻。
凌操衝到榻前,看到陸遜依舊安靜地躺著,呼吸似乎比剛才更加微弱,這才稍稍鬆了口氣。
他猛地轉身,抽出佩刀,守在榻前,一雙虎目赤紅,死死盯著大帳的入口。
【來啊!畜生!】
【想殺他,就從老子的屍體上踏過去!】
帳外,是士兵們緊張的呼吸聲。
帳內,是燭火燃燒的噼啪聲。
時間,彷彿凝固了。
每一絲風吹草動,都讓數百名百戰老兵心驚肉跳。
突然!
大帳頂上,傳來一聲極其輕微的布料摩擦聲。
凌操猛地抬頭!
一道黑影,如同沒有重量的葉子,從大帳頂部的縫隙中,悄無聲息地倒掛下來!
快!
快到極致!
那是一個全身都籠罩在黑色夜行衣中的人影,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一雙毫無感情、如同深淵般的眼睛。
他的手中,握著一柄不足一尺長的、漆黑的短刺。
目標,直指榻上陸遜的咽喉!
“保護都督!”
凌操狂吼一聲,想也不想,舉刀便向那黑影劈去!
可那黑影的速度,比他的刀更快!
眼看那淬毒的短刺,就要刺入陸遜的喉嚨!
整個大帳之內,所有人的心臟,都在這一刻停止了跳動!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那個一直昏迷不醒、氣息微弱得如同死人一般的年輕人,那雙緊閉了三天三夜的眼睛,
——驀然睜開!
他的眼中,沒有剛睡醒的迷茫,沒有面對死亡的恐懼,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冰冷的平靜。
他沒有動。
只是用一種幾乎聽不見,卻又清晰地傳入在場每一個人耳中的聲音,輕輕地開口。
“你,來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