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江之上,霧氣漸散。
郭照負手立於走舸船頭,一身素白長衫在江風中微微拂動,與周圍那些身著黑衣、殺氣內斂的校事府緹騎,形成了鮮明的割裂。
一名頭領快步上前,低聲稟報:“大人,探子回報,居巢水寨的兩營水師已盡數出動,正沿江下行,看旗號,是凌操的將旗。”
“哦?”郭照的嘴角,逸出一絲盡在掌握的笑意,“這麼說,那位陸伯言是認定我們帶著‘驕’,順流返回許都了?”
“應是如此。他們盤查得極為嚴密,看樣子,是想在下游扎個口袋,等我們鑽進去。”
郭照聞言,輕笑出聲。那笑聲不高,卻讓周圍的校事府精銳都感到一陣莫名的心安。
【果然,終究是少年心性。】
【血勇有餘,謀略不足。】
【他以為自己贏了一局,卻不知,從他踏入居巢的那一刻起,就已經是個死人了。】
“陸伯言是個聰明人,但他太年輕了。”郭照轉過身,看向廬江的方向,眼神幽深,“年輕人總以為,憑著一腔孤勇和幾分小聰明,就能撬動棋盤。他卻忘了,棋盤上真正致命的,從來不是棋子,而是執棋者的人心。”
他看向那名頭領,聲音恢復了溫潤,但內容卻冰冷刺骨:“給廬江的那位李太守,送去我的‘問候’。”
“告訴他,孫權派陸遜來,名為追兇,實為奪權。居巢的凌操,就是陸遜的第一塊墊腳石。”
“再告訴他,陸遜的手裡,有一樣東西。一樣能讓他李術,從廬-江-太-守,變成江-東-之-主的東西。”
頭領心頭一凜,躬身道:“大人,李術此人,生性多疑,貪婪無比,僅憑一封信,怕是……”
“所以,”郭照從袖中取出一隻小巧的錦盒,遞了過去,“把這個,一併帶去。”
“告訴他,這是曹丞相,送給未來‘江東之主’的,第一份賀禮。”
“他若不信,就讓他開啟看看。他若信了,就讓他提著陸遜的人頭,來合肥見我。”
“諾!”頭領接過錦盒,不敢多問,轉身安排最精幹的密探,消失在江岸的密林之中。
郭照重新望向江面,看著那空無一物、卻彷彿已佈滿殺機的居巢方向,輕輕敲打著掌心的竹簡。
“陸伯言,我為你準備了三千水軍的怒火,一位太守的野心,還有一座堅城的銅牆鐵壁。”
“這一次,你該怎麼死呢?”
……
廬江郡,太守府。
雕樑畫棟,極盡奢華。
與江東諸郡普遍的簡樸不同,李術的府邸,更像是北地豪門的做派。
此刻,這位名義上受孫權節制的廬江太守,正一臉陰沉地看著跪在堂下的斥候。
“你是說,凌操那個老匹夫,封鎖了濡須水通往長江的河口,還派了兩營水師沿江搜尋?”李術的聲音,帶著一絲壓抑的怒火。
“回稟府君,千真萬確。據說,是右都督陸遜奉主公之命,在追查曹魏奸細。”
“陸遜?”李術的眼中,閃過一絲鄙夷與忌憚,“孫策的女婿,陸家的麒麟子……哼,孫權這是等不及要對我廬江動手了嗎?”
他坐鎮廬江多年,名為臣屬,實為半獨立。孫權對他早就心懷不滿,他也一直對孫權處處防備。如今派來一個根正苗紅的“皇親國戚”,意圖不言自明。
【想用一個毛頭小子來敲打我李術?孫仲謀,你未免也太小看我了!】
就在他心念電轉之際,一名管家匆匆入內,附耳低語了幾句。
李術的臉色,瞬間一變。
“校事府的人?讓他進來!”
片刻後,一名身穿普通商賈服飾,氣質卻異常精悍的中年人,走入大堂。
他沒有行禮,只是對著李術微微一拱手:“廬江李府君,我家主人,向您問好。”
“你家主人是誰?”李術眯起了眼睛,手,不自覺地按在了腰間的劍柄上。
“我家主人說,府君不必知道他是誰。”來人從懷中取出一封信,雙手奉上,“府君只需要知道,這封信,關乎您的生死,以及……前程。”
李術冷哼一聲,示意親衛接過信。
他展開信紙,一目十行地掃過。
起初,他的臉上還帶著不屑與警惕,但越看,他的呼吸就越是急促,雙眼中的精光,也越來越亮。
當他看到“喬女”、“龍種”、“國本”等字眼時,他的手,猛地一抖!
【曹丕的種?在喬家女人的肚子裡?】
【陸遜追的不是奸細,是這個?!】
一個巨大的、瘋狂的念頭,如同野草般在他心底瘋長。
他猛地抬頭,死死盯著來使:“口說無憑!我如何信你?”
來使彷彿早有所料,不慌不忙地呈上那隻錦盒:“我家主人說,府君的雄心,值得一份真正的誠意。”
親衛上前,小心翼翼地開啟錦盒。
剎那間,滿室金光!
一整盒,碼得整整齊齊的金餅,在燭光下散發著令人目眩神迷的光芒。而在金餅之上,還靜靜地躺著一枚玉佩。
那玉佩,質地非凡,上面雕刻的,竟是曹魏儲君才能使用的“蟠龍”紋樣!
李術的呼吸,徹底停滯了。
黃金,代表著財富。
玉佩,代表著……許諾!
“你家主人要我做甚麼?”李術的聲音,已經變得沙啞。
“很簡單。”來使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陸遜,此刻就在居巢水寨。他身受重傷,油盡燈枯。他以為我們去了下游,放鬆了警惕。”
“我家主人希望府君能盡起廬江之兵,封鎖居巢,活捉陸遜,奪回‘驕’。”
“事成之後,這些黃金,只是定金。”
“我家主人承諾,曹丞相,將全力支援府君,成為新的……江東之主!”
轟!
“江東之主”四個字,如同一道天雷,在李術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他身後的親衛們,更是嚇得臉色煞白,齊齊後退一步。
這是……謀反!
李術死死盯著來使,眼中貪婪與理智在瘋狂交戰。
【這是陷阱!一定是陷阱!】
【可……萬一是真的呢?】
【孫權本就容不下我,坐以待斃,遲早是死。不如……賭一把大的!】
【只要抓住了陸遜,奪回那個女人和她肚子裡的種,我手上就有了跟曹操談判的最大籌碼!進,可圖謀江東;退,可獻上大功,裂土封侯!】
這筆買賣,風險極大,但收益,更是大到無法想象!
良久,李術緩緩吐出一口濁氣,眼中所有的猶豫,都化為了一片狠厲的殺機。
“好!”他一掌拍在案几上,“我幹了!”
“傳我將令!”李術猛地站起身,對著帳外嘶吼,“盡起我廬江郡內所有兵馬,戰船即刻備滿糧草軍械!”
“目標——居巢!”
他看向那名來使,臉上露出一抹猙獰的笑容:“回去告訴你家主人,讓他洗乾淨脖子等著。”
“不,是讓他備好美酒,等著我李術提著陸遜的頭,去向他慶功!”
……
夜,深了。
居巢水寨,一片死寂。
大帳之內,只有微弱的燭火,映照著凌操那張如岩石般堅毅的臉。
他站在榻前,靜靜地看著依舊昏迷不醒的陸遜。
軍醫已經盡了全力,但陸遜的狀況,依舊沒有半點好轉,氣息微弱得彷彿隨時都會斷絕。
“將軍,”副將輕手輕腳地走進來,聲音壓得極低,“已經三天了,陸都督他……”
“他會醒的。”凌操打斷了他,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定。
這三天,他嚴格執行著陸遜的“遺計”。
明面上,兩營水師在下游鬧得天翻地覆,攪得沿江郡縣雞犬不寧,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過去。
暗地裡,最精銳的第三營,如同蟄伏的毒蛇,藏匿在水寨周圍的每一處河汊與蘆葦蕩中,所有的蒙衝戰船都卸下了軍旗,炮口用偽裝網覆蓋,靜靜地等待著。
整個居巢,就像一張張開的巨網,安靜得可怕。
就在這時,一名負責瞭望的斥候,連滾帶爬地衝了進來,臉上帶著驚駭與興奮交織的複雜神情。
“將……將軍!”斥候的聲音都在顫抖,“來……來了!”
凌操猛地轉身,雙目如電:“多少船?甚麼旗號?”
“數不清……至少上百艘!從上游來的,鋪滿了整個江面!”
斥候嚥了口唾沫,艱難道:“沒……沒有旗號!但看船的形制,是……是廬江李術的兵!”
凌操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緩緩走到大帳門口,掀開簾子,望向那片被夜色籠罩的、殺機四伏的江面。
他彷彿已經能聽到,那上百艘戰船劃破水面的聲音,能聞到,那隨風而來的、屬於貪婪與野心的味道。
他回頭,看了一眼榻上那個安靜得如同死去的年輕人,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冰冷而殘酷的弧度。
“伯言,你這瘋子……”
他低聲喃語,聲音裡,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狂熱。
“魚,入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