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軍醫!”
凌操的咆哮,在居巢水寨的中軍大帳內迴盪,震得樑上塵土簌簌而下。
他抱著懷中那個幾乎沒了重量的年輕人,那雙握慣了千斤重刀的手,此刻竟有些顫抖。
陸遜的臉,白得像一張紙,嘴唇乾裂,雙目緊閉。若非胸口還有一絲微弱的起伏,幾乎與死人無異。肋下的傷口已經被簡單包紮,但暗紅的血,依舊頑固地向外滲透,將繃帶染得觸目驚心。
幾名親兵手忙腳亂地將陸遜抬到榻上,軍醫提著藥箱連滾帶爬地衝了進來。
凌操站在一旁,看著軍醫施針、敷藥,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的腦子裡,一片混亂。
【一個時辰前,我還是校事府的階下囚,三千水軍昏睡如豬。】
【一個時辰後,我站在這裡,而那個救了所有人的小子,卻躺在那裡半死不活。】
他回想著江面上那場無聲的對峙,回想著陸遜舉著虎符,用一種近乎瘋狂的姿態,逼退了那個叫郭照的白衣男人。
【他騙了郭照。】
【他甚至……連我都算計進去了。】
“快……去我剛才指的地方……找那個親隨……他身上沒信……信在……在船底的夾層裡……”
這是陸遜昏迷前,說的最後一句話。
凌操猛地轉身,對著身後的副將吼道:“那艘烏篷船呢?”
“將軍,已經按您的吩咐,拖到岸邊了,但船底破損嚴重,正在下沉……”
“撈上來!”凌操的聲音不容置疑,“就算沉到了江底,也給老子派人摸上來!把船拆了,一寸一寸地找!”
“諾!”副將領命而去。
凌操的目光,重新落回陸遜身上。軍醫擦了擦額頭的汗,躬身道:“將軍,陸都督失血過多,又強行催動心神,已是油盡燈枯。小人只能用虎狼之藥吊住他一口氣,能不能醒來,全看天意了。”
天意?
凌操的拳頭,捏得咯咯作響。
他戎馬一生,從不信天意,只信手中的刀。可今天,他卻覺得,眼前這個年輕人的生死,似乎真的不掌握在任何人手裡。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陸遜倒下了,但他的計謀,才剛剛開始。
“傳我將令!”凌操的聲音,恢復了沙場宿將的沉穩與肅殺,“一,封鎖全寨,任何人不得進出!二,徹查內奸,凡是今日負責伙房、巡邏之人,全部隔離審查!三,熬製解藥,用最快的速度,讓兄弟們恢復戰力!”
一道道命令,清晰有力地傳達下去。原本因主將被擒而混亂不堪的水寨,開始像一架精密的戰爭機器,重新運轉起來。
半個時辰後,副將捧著一個溼漉漉的油布包,快步走了進來。
“將軍,找到了!在船底龍骨的夾縫裡,用魚膠封死的!”
凌操一把奪過油布包,撕開層層包裹。裡面,是一塊被血浸透的粗布,和一個冰冷的玉鎖。
他展開那塊布。
潦草的字跡,是用一種渾濁的液體寫的,但那股撲面而來的殺伐與決絕,卻讓凌操這位見慣了生死的悍將,都感到一陣心悸。
當他看清信中“丕有逆子”、“珠胎暗結”、“身懷龍種”等字眼時,他的瞳孔,猛地收縮。
【原來如此……竟是如此……】
他終於明白了,為甚麼校事府會佈下如此天羅地網,為甚麼陸遜要行此驚天豪賭!
這已經不是奪人,這是在挖曹魏的根!
而信的後半段,更是讓他後背竄起一股寒意。
“……遜罪孽深重,不敢上達天聽……欲持虎符,赴居巢,請凌操將軍之兵……此舉,乃先斬後奏,假傳君令,死罪也……”
【這個瘋子!】
【他把自己的命,把陸家的百年基業,甚至把我凌操,都一起綁在了這艘賊船上!】
凌操的手,捏著那封信,微微顫抖。他不是害怕,而是一種被徹底看透、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的震驚。陸遜算準了他凌操的性格,算準了他只認孫家虎符,算準了他會為了江東大局,接下這樁足以滅族的罪責。
他緩緩將信摺好,連同那枚玉鎖,貼身收好。
他走到榻前,看著昏迷不醒的陸遜,眼神變得無比複雜。有欣賞,有後怕,但更多的,是一種發自內心的敬畏。
“來人。”
“將軍。”
“備我將印,傳我軍令。”凌操的聲音,變得低沉而有力,“命第一、第二水軍營,即刻起航,沿江下行,做出搜捕校事府餘孽的姿態,但凡有可疑船隻,一律盤查!”
副將一愣:“將軍,下行?陸都督不是說,敵人是逆流而上,去了廬江嗎?”
“執行命令!”凌操冷哼一聲。
“諾!”
副將走後,凌操又下了一道命令。
“命第三營,將所有走舸、蒙衝,分散至各處支流河汊,卸下軍旗,偽裝成漁船、商船,嚴密監視主航道,但只准看不準動!”
這道命令,讓帳內僅剩的幾名親信,更加摸不著頭腦。
【大張旗鼓地向下遊追,卻把精銳藏在原地不動?】
就在這時,榻上的陸遜,忽然發出了一聲極其微弱的呻吟。
凌操心中一緊,立刻湊了過去。
陸遜的眼皮顫動了幾下,艱難地睜開一道縫,渙散的目光,似乎在尋找著甚麼。
“伯言!你醒了!”凌操又驚又喜。
陸遜的嘴唇動了動,發不出聲音,他用盡全身力氣,抬起一根手指,輕輕點了點自己的胸口。
凌操一愣,隨即反應過來。
他俯下身,將耳朵湊到陸遜嘴邊。
一股微弱、滾燙的氣息,吹拂在他的耳廓上,帶著幾個斷斷續續的音節。
“郭照……會用李術……”
“……餌……不是她……”
“……是我……”
說完這幾個字,陸遜的頭一歪,再次陷入了深度昏迷。
這一次,他的呼吸,變得更加微弱。
凌操緩緩直起身,整個人卻像是被一道驚雷劈中,僵立在原地。
他猛地回頭,看向牆上那副巨大的江防圖,目光死死地鎖在“廬江”兩個字上。
他瞬間明白了。
郭照以為自己贏了,他放走了陸遜,卻在廬江佈下了真正的殺招——廬江太守李術。李術首鼠兩端,野心勃勃,郭照必定許以重利,讓他來抓捕陸遜。
而陸遜,也算到了這一點。
他之所以要來居巢,不僅僅是為了搬救兵,更是為了把自己變成一個活靶子,一個所有人都看得見的、巨大無比的誘餌!
他大張旗鼓地進入居巢,就是要告訴郭照:“我在這裡。”
他讓凌操派兵向下遊搜尋,是故意做出“判斷失誤”的假象,麻痺敵人。
他把精銳藏而不動,是在等待。
等待郭照和李術,調集所有的力量,來居巢這片“死地”,獵殺他這頭已經“奄奄一息”的孤狼。
【他要用自己這條命,把所有追兵,都引到居巢來,然後……一網打盡!】
凌操倒吸一口涼氣,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這是何等瘋狂的計劃!這是何等恐怖的算計!
他終於明白了陸遜昏迷前那句話的真正含義。
【餌,不是那個女人,是我。】
“瘋子……真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凌操喃喃自語,眼中卻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精光。
他大步走到帳外,看著已經開始集結的船隊,看著那些重新燃起戰意計程車兵。
一股豪氣,從他胸中轟然升起。
能與這樣的瘋子並肩作戰,死又何妨!
“傳我將令!”凌操的聲音,傳遍了整個水寨。
“前兩營,出發!給老子把動靜鬧得越大越好!讓整個長江上下的人都知道,我居巢水軍,正在追殺曹賊!”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了上游,廬江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冷笑。
“再傳令給第三營,將我們最好的蒙衝戰船,藏入蘆葦蕩,炮口對準主航道。告訴他們,沒有我的命令,就算天塌下來,也不準動。”
一名副將忍不住問道:“將軍,我們……我們到底在等甚麼?”
凌操轉過身,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字一頓地說道:
“等風來。”
“等那群自以為是獵人的蠢貨,踏進我們為他們準備好的……墳場。”